第九十一章 油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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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耕翻地的那些天,林建軍心裡一直裝著一件事。

  星露谷的農場裡,荒地還多得很。

  木屋周圍清理出來的那一塊夠種菜了,但再遠一點的地方,樹木密密麻麻地長著,占了太多地方,他平時想在裡面走動都有些困難。

  他之前用斧子砍,砍一棵小樹都得半天,碰上大樹更是吃力,砍幾下歇一會兒,一天下來砍不了幾棵。

  他早就想弄一把油鋸了。

  上一世他在廠里用過油鋸,那玩意兒一旦拉響,碗口粗的樹幾十秒就能放倒,比斧子快了不知多少倍。

  問題是,這個年代油鋸不好弄。

  他聽說過,國產油鋸七十年代就開始批量生產了,051型、GJ85型這些型號在林區用得挺廣,但都是林業部統一調配,主要供國營林場和大型伐木場使用,個人和普通公社基本買不到。

  他琢磨了好幾天,覺得這事得找二叔。

  二叔在縣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跟各個部門都打過交道,林業系統多少認識幾個人。

  不求他直接幫忙搞到,能幫著指條路、搭個線就行。

  趁春耕翻完地的空閒,林建軍又跑了一趟泰安。

  他先去了二叔家。

  二嬸開的門,說二叔今天調休,在家呢。

  林德榮正坐在堂屋裡看報紙,面前擺著一杯茶,看見林建軍進來,摘下老花鏡,笑著招手:「建軍來了?坐。」

  林建軍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二嬸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沒急著說油鋸的事,先問了問二叔的身體,又問林建明和林曉紅的情況,聊了一陣家常,才把話頭轉過去。

  「二叔,我想買個油鋸。」

  林德榮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油鋸?你買那玩意兒幹啥?」

  「墾荒用。村裡有些荒地,樹太多,用斧子砍太慢。有了油鋸,能省不少工夫。」

  林德榮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搖了搖頭:「油鋸這東西不好買。那是國家統配物資,林業部直接管的,光有錢沒用,得有指標。國營林場、大型伐木場才能拿到,個人和公社都搞不到。」

  林建軍心裡早有準備,但還是有些失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林德榮看了他一眼,又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不過……也不是一點門路沒有。」

  林建軍放下茶杯,看著二叔。

  「你還記得徂徠山林場嗎?」林德榮說。

  林建軍心裡一動。

  他當然記得,沈克誠在徂徠山待了十幾年,那地方他跑了好幾趟。

  徂徠山林場是泰安地區最大的國營林場,油鋸這種設備,他們肯定有。

  林德榮接著說:「徂徠山林場歸地區林業局管,油鋸指標也走林業局的路子。你要是有辦法讓林場幫你出面申請一台,倒是有可能。但林場憑什麼幫你?你得有個由頭,讓他們覺得幫你對他們也有好處。」

  林建軍坐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著。

  由頭,什麼由頭?

  沈克誠。

  林建軍猛地想起來,沈克誠在徂徠山待了十幾年,林場的人對他多少都有些感情。

  那個幫他留住種子的孟丘不就是林場的老技術員嗎?還有他之前去林場的時候,場部的人對他客客氣氣的,一聽他是來找沈克誠的,態度就不一樣了。

  「二叔,路子我自己想辦法。您能幫我弄清楚需要啥手續不?」

  林德榮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一邊想一邊寫。

  「你先去找徂徠山林場談,讓他們以林場的名義向地區林業局申請油鋸購置指標。指標批下來以後,再到指定的林業機械廠提貨。

  油鋸的價格大概幾百塊錢一台,貴是貴了點,但你這幾年生意做起來了,應該出得起。」

  他寫得慢,寫完了又從頭看了一遍,把幾處地方改了一下,然後把紙條遞給林建軍。

  「具體流程差不多就是這樣。關鍵是徂徠山林場那邊,你得自己想辦法。」

  林建軍把紙條折好,貼身揣進懷裡。「二叔,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坐在拖拉機里,他心裡頭已經有了譜。

  找沈克誠幫忙說話,沈克誠在林場待了十幾年,場部的人對他應該還念著舊情。

  再帶上孟丘,他在林場幹了一輩子,老同事多,說話比誰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林建軍去了育種站。

  沈克誠正蹲在試驗田裡給新品種澆水,聽見林建軍說要找他幫忙,直起腰來,把手裡的水壺放在地上,在田埂上坐下來。「啥事?你說。」

  林建軍把油鋸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墾荒、清理樹木、省時省力、現在的斧子太慢,一條一條地講清楚。又把二叔給他寫的那張紙條拿出來,遞過去。

  沈克誠接過紙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紙條還給他。

  「你回去準備兩罐蛋黃醬、兩包烘乾蘑菇,再帶一罐草莓醬,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林場。林場的老朋友好些日子沒見了,去看看他們。」

  第二天,林建軍一大早就起來,把東西裝在背簍里,去育種站接沈克誠和孟丘。

  林建國開著拖拉機,三個人擠在車斗里,沿著山路往徂徠山開。

  初春的山風還有些涼,路兩邊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輕輕搖著,偶爾有幾隻麻雀從頭頂飛過。

  沈克誠坐在車斗里,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徂徠山,沒說話。

  孟丘坐在他旁邊,抱著那本舊冊子,時不時往窗外看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懷念還是別的什麼。

  到了林場場部,沈克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建軍跟在他身後,孟丘走在最後面。

  場部的門開著,老趙頭還是蹲在屋檐下抽旱菸。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克誠,愣了一下,手裡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中。

  「克誠?你咋來了?」

  「來看看你們。」沈克誠在台階上蹲下來,接過老趙頭遞來的菸袋,吸了一口。

  老趙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點了點頭:「氣色好多了。在響水涯吃得飽睡得香吧?」

  「還行。」沈克誠把菸袋還給他,「老趙,我今天來是有事找你們幫忙。」

  老趙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建軍和孟丘,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進屋說。」

  在場部辦公室里,沈克誠把來意說了。

  老趙頭聽了,皺了皺眉:「油鋸這東西,我們林場倒是有幾台,但都是林業局按指標配的,多一台沒有。」

  「不是從你們這兒拿。」沈克誠說,「是以林場的名義向地區林業局申請購置指標。錢他自己出,設備他自己用,不占用林場的指標。」

  老趙頭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電話簿,翻了幾頁,拿起電話搖了幾圈。「我幫你問問。」

  電話那頭通了,老趙頭說了幾句,掛了電話,看著沈克誠:「你去找老喬。林業局設備科的喬科長,就說是徂徠山林場推薦的。」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個名字和電話,遞過來。

  林建軍接過紙條,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上來的踏實感。

  他想起了二叔常說的一句話:在中國,辦事不光靠錢,關鍵是要找對人。

  果然,有了對的人,就能對上話。

  能對上話,事情就成了一半。

  從林場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沈克誠坐在車斗里,靠著竹筐,看著遠處暮色中的徂徠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建軍,我這把老骨頭,能在響水涯發揮點餘熱,值了。」

  林建軍沒接話,把棉襖給沈克誠披上,風吹過來冷得很。

  過了幾天,林建軍帶著沈克誠寫的條子,又一次去了泰安。

  這次他先去了地區林業局,設備科老喬看了條子,問了林場的情況,又問了林建軍墾荒的用途,最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申請表。

  「以徂徠山林場副業合作單位的名義申請,表填好以後讓林場蓋章,交到我這兒來。批下來以後,去林業機械廠提貨。」

  林建軍千恩萬謝地接過了申請表。

  他又跑了一趟徂徠山林場。

  老趙頭痛快地蓋了章。申請表交上去以後,林建軍等了好些日子,心裡一直懸著。


  三月下旬,批文終於下來了。

  老喬打電話到隊部,說指標批了,讓他去林業機械廠提貨。

  林建軍撂下電話就往泰安跑,到了廠里交了錢,領到了一台嶄新的油鋸。

  木頭包裝箱釘得嚴嚴實實,撬開蓋子掀開木屑,油鋸躺在裡面,墨綠色的機身,鋸鏈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他提起來掂了掂,好幾十斤重,但在他手裡不覺得沉。

  說明書上寫著「051型油鋸」,國產的,泰安林業機械廠製造。他翻了翻說明書,汽油和機油的比例、啟動步驟、鋸鏈的鬆緊調試、安全注意事項,看著看著就搖頭笑了,上一世他開廠的時候用過這玩意兒,熟得很。

  把油鋸帶迴響水涯的時候,村里人都來看稀奇。

  胡老四蹲在油鋸跟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用手指頭摸了摸鋸齒,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去。

  「建軍,這玩意兒真能鋸樹?」

  「能。比斧子快十倍。」

  胡老四將信將疑地搖了搖頭。

  林建軍沒跟他爭辯。

  當天晚上,他鑽進橋洞進了星露谷,把油鋸也從背簍里搬了出來,放在木屋的地上。

  墨綠色的機身,嶄新的鋸鏈,在壁爐的火光里閃著光。

  他檢查了一遍機油和汽油,這是在現實里加好了帶進來的,夠用一陣子了。

  然後走到屋後那片沒清理過的樹林裡,選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樹,拉了幾下啟動繩。

  油鋸轟的一聲響了起來,在安靜的星露谷里格外刺耳。

  幾隻鳥從樹上撲稜稜飛起來,遠處樹林裡也驚起一片鳥鳴。

  他把油門扣到底,鋸鏈飛速旋轉,鋸齒切入樹幹的一瞬間,木屑四濺。

  碗口粗的松樹,十幾秒就倒了,轟的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他用腳蹬著樹幹,把油鋸壓下去,三兩下就截成了幾段,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這一下,他看到了油鋸的效率。

  比起以前用斧子砍,不知快了多少倍。

  更不用說在這片異世界的土地上,樹木就是資源,每一棵都能變成木材,每一塊木材都能變成金幣。

  只是這東西燒汽油,汽油在星露谷弄不到,他每次用之前都得在現實加好油帶進來。

  不過這不是問題。

  他算過了,加一次油夠用好幾天的,隔幾天回去加一次就行。

  接下來那幾天晚上,他每天都進星露谷伐木。

  木屋後面的那一片林地,以前用斧子砍了半個月才清出巴掌大一塊,現在三天就砍完了大半。

  鋸下來的木材整整齊齊地碼在木屋旁邊,他把木材一部分送進售貨箱換成金幣,一部分留著做圍欄、雞舍、小桶,還有一部分準備帶回現實當柴燒。

  星露谷的金幣來得比以前快了。木材的單價雖然不高,但勝在量大,一天砍下來的木材能賣不少錢。

  不過伐木也有個問題——累。

  油鋸雖然比斧子省力,但在手裡顛一整天,胳膊也是酸得抬不起來,也就是他的體力已經被強化了好多次,才能堅持下來。

  星露谷的夏天比現實熱得多,伐木的時候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濕得透透的。

  但每當他碼好一天的木材,站在這片被清理出來的新土地上,看著晚霞把整片森林染成金紅色,腦子裡浮現出下一季要種下去的種子、下一批要釀的酒、下一個要解鎖的新設備,這股滿足感就會把疲憊沖得乾乾淨淨。

  這天傍晚,林建軍從星露谷出來,沿著河堤往回走。

  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嘩嘩地流,春天的氣息濃了,空氣裡帶著泥土化凍後的那股潮潤的味道。

  到了家,他把油鋸放在柴房裡,用布蓋好。

  這是寶貝疙瘩,不能受潮,不能磕碰,得仔細著用。

  上一世他用過的那台油鋸,用了好幾年都沒大修過,就是因為他愛惜。

  進屋的時候,婉晴正在灶房裡炒菜,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大寶蹲在灶房門口玩泥巴,二丫坐在炕上抱著一個玉米芯子啃得滿嘴都是渣。

  「回來了?」婉晴頭也沒回。

  「回來了。油鋸買到了。」

  林建軍洗了手,在灶台邊蹲下來,接過婉晴手裡的火鉗子,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

  婉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明天我去地里把防風草的地壟整一下。」林建軍說,「再過幾天就可以下種了。」

  「行。」婉晴把菜盛出來,遞給他,「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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