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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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拉機顛進村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林建軍從車斗里坐起來,揉了揉被顛得發麻的腰,遠遠就看見老槐樹底下站著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劉衛東,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樣子等了好一會兒了。

  「建軍哥!」劉衛東看見拖拉機過來,小跑著迎上來,「趙隊長讓你回來了去隊部一趟,說春耕的事要跟你碰一下。」

  林建軍跳下車,讓林建國先把竹筐卸回家,自己跟著劉衛東往隊部走。

  隊部里,趙廣俊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用鉛筆劃了好幾道線。

  看見林建軍進來,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讓出位置。

  「建軍,你來看看,南坡那三十畝防風草地,我劃好了。東窪地十畝白菜,西坡十畝蘿蔔,你看看行不行。」

  林建軍蹲下來,把地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趙廣俊劃的地塊他都熟悉,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哪塊地墒情好哪塊地排水差,他心裡都有數。

  「南坡靠東的那五畝,去年種過紅薯,地力消耗大,種防風草怕長不好。」林建軍指著地圖上的一塊,「換到西邊靠溝的那塊,那塊地閒置了一年,底肥足。」

  趙廣俊看了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地圖上改了過來。

  劉衛東蹲在旁邊,伸著脖子看地圖,看了一會兒,指著東窪地邊上的一小塊問:「這塊呢?種啥?」

  「那塊太小,種白菜不夠數,種點菜花試試。」林建軍說,「沈老師那邊有新育的品種,剛好試種。」

  三個人在地圖上劃拉了大半個時辰,總算把今年的種植計劃敲定了。

  趙廣俊把地圖折好,塞進抽屜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明天開始翻地。各組的人我已經通知了,明天一早南坡集合。」

  從隊部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林建軍沿著村路往家走,路過育種站的時候,看見沈克誠屋裡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沈克誠正蹲在地上分裝種子,面前攤著一堆布袋,孟丘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往上面寫著什麼。

  「沈老師,這麼晚了還在忙?」

  沈克誠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春耕的種子得提前分好,明天各組就要來領了。」

  林建軍蹲下來,幫他把布袋按品種和地塊分類碼好。

  白菜的堆一堆,蘿蔔的堆一堆,防風草的堆一堆,每堆上面放一張紙條,寫著地塊名稱和畝數。

  「沈老師,試驗田的種子準備好了嗎?」林建軍問。

  沈克誠從柜子里拿出幾個小布袋,每個布袋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品種名稱和編號。

  「這三個新品種,一個抗寒白菜,一個早熟蘿蔔,一個高產防風草。今年在試驗田裡試種,如果性狀穩定,明年就能推廣。」

  林建軍拿起那個「高產防風草」的布袋,打開看了看,種子比普通防風草的種子大一圈,顏色也更深。「這個品種,產量能高多少?」

  「理論產量比普通品種高三成。但得看實際表現,今年試種一季再說。」

  孟丘在旁邊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建軍,你那本冊子上的土質數據,我整理完了。響水涯適合種防風草的地,一共六十七畝。南坡三十畝,東窪地十五畝,西坡十二畝,還有十畝零散地塊。」

  他從那本舊冊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地塊名稱、面積、土質類型、適宜作物,每一項都寫得工工整整。

  林建軍接過來看了一遍,心裡頭又踏實了幾分。「孟技術員,您辛苦了。」

  孟丘擺了擺手,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裡。

  三月初八,春耕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趙廣俊的嗓門就在村子裡炸開了:「開工了——開工了!南坡翻地,各組按計劃來,一個不能少!」

  林建軍從炕上爬起來,婉晴已經把飯做好了。

  糊糊、煎餅、鹹菜疙瘩,跟平時一樣。

  他呼嚕呼嚕喝完,抹了把嘴,穿上棉襖出了門。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空氣又冷又干,吸一口鼻子都發酸。


  南坡的地頭上已經聚了好幾十人。

  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女人們挎著籃子、背著筐,孩子們在後面追追打打,被大人呵斥了幾句,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趙廣俊站在地頭上,手裡拿著那張地圖,扯著嗓子喊:「各組組長過來認地!」

  林建軍走過去,趙廣俊指著地圖上劃好的地塊,一塊一塊地交代。

  哪塊地是誰組的,邊界在哪裡,種什麼作物,全都說得明明白白。

  各組組長聽完,回去招呼自己組裡的人,扛著傢伙下了地。

  林建軍帶著自己組裡的人,走到南坡靠西的那塊地。

  這塊地去年閒置了一年,長滿了雜草,地面板結得厲害。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捏了捏,土還是濕的,但板結層很厚,得深翻。

  「先除草,再深翻。」他站起來,對組裡的人說,「草根要刨乾淨,一寸不留。翻地要翻到一尺深,板結層必須打碎。」

  翠花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面,彎著腰開始刨草根。

  張嬸跟在她後面,用小鏟子把刨出來的草根撿起來,扔到地頭上。

  劉衛東扛著鐵鍬,等著地翻完了耙平。林建軍扛著鋤頭,跟在最後面,把板結的土塊打碎。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南坡上。

  地里的人越來越多,鋤頭起落的聲音、鐵鍬鏟土的聲音、人喊馬嘶的聲音混在一起,響成一片。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雖然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刺骨了。

  林建軍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眼前這片正在被翻開的土地。

  黑油油的泥土從鋤頭底下翻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草根被刨出來扔在地頭上,堆成一堆一堆的。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是個「病秧子」,幹不了重活,連壓水都費勁。

  現在他扛著鋤頭在地里干一整天,氣不喘腿不軟。

  星露谷給他的不只是農場和金幣,還有這副好身板。

  干到晌午,地翻了一半。趙廣俊在地頭上喊了一嗓子:「歇晌了歇晌了!吃飯!」

  大家三三兩兩走到地頭的大楊樹底下,找陰涼地方坐下來,掏出帶來的乾糧。

  有人啃窩頭,有人嚼煎餅,有人喝涼水,邊吃邊拉呱。

  林建軍在地頭上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來,從挎包里掏出婉晴給他烙的煎餅和鹹菜。

  劉衛東湊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半個窩頭,啃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建軍哥,今年的地比去年好翻。」

  「去年板結得厲害,今年施了底肥,土鬆了。」

  劉衛東點了點頭,又啃了一口窩頭。

  翠花端著一碗糊糊走過來,在張嬸旁邊坐下來,大嗓門又響起來了:「你們不知道,我早上出來的時候,我家那口子還在睡。我說今天春耕,他說你再睡會兒。我說你睡吧,我自己去。結果我剛出門,他就追出來了,說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張嬸笑著說:「你家那口子現在是怕你跑了。」

  翠花啐了她一口:「去去去,你才跑了。」

  歇了半個鐘頭,趙廣俊又喊起來了:「行了行了,歇夠了!接著干!趁著日頭好,多翻幾壟!」

  大家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下了地。

  下午的日頭比上午毒,地里的人一個個曬得滿臉通紅。

  林建軍把棉襖脫了搭在地頭的樹枝上,穿著一件單褂子,掄著鋤頭翻地。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瞬間就不見了。

  劉衛東跟在後面耙地,耙子在他手裡嘩啦啦地往前碾,大土塊被鐵齒切碎,小土塊被碾成粉末。

  他幹得比去年熟練多了,身子微微後仰,兩腿分開站穩,牛一走,耙子就在他腳下穩穩地往前推。

  「衛東,你這耙地的技術,快趕上王老實了。」林建軍笑著喊了一嗓子。

  劉衛東嘿嘿一笑,沒說話,手上的勁兒更足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南坡的地翻了一大半。

  趙廣俊站在地頭上,看著眼前這片新翻的土地,黑油油的,在夕陽下泛著光,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收工了收工了!明天接著干!」

  大家扛著農具,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林建軍扛著鋤頭走在最後面,路過育種站的時候,看見沈克誠還蹲在試驗田裡,手裡拿著放大鏡,對著一棵剛出苗的作物仔細端詳。

  「沈老師,該收工了。」

  沈克誠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這就回去。」

  他把放大鏡揣進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跟林建軍並肩往回走。

  「建軍,今天翻的地,墒情怎麼樣?」沈克誠問。

  「還行。底墒足,就是板結層厚,得深翻。今天翻了一尺深,板結層基本打碎了。」

  沈克誠點了點頭:「防風草根系深,板結層不打破,根系扎不下去,產量上不去。深翻這一遍,比追兩遍肥都管用。」

  兩個人走到育種站門口,沈克誠停下腳步,看著遠處暮色中的田野。「建軍,今年的春耕,比去年像樣多了。」

  林建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南坡的地翻了一大半,新翻的泥土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

  地頭上堆著一堆一堆的草根和石頭,是各組的婦女們撿出來的。

  遠處有幾個還沒收工的社員,扛著鋤頭的身影在暮色里一搖一晃的。

  「沈老師,今年的收成,會比去年好。」

  沈克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林建軍繼續往家走。推開院門,灶房的燈亮著,婉晴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燉著白菜粉條,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大寶蹲在灶房門口玩泥巴,二丫坐在炕上抱著一個玉米芯子啃得滿嘴都是渣。

  「回來了?洗洗手吃飯。」婉晴頭也沒回。

  林建軍洗了手,在炕桌旁邊坐下來。

  婉晴把飯菜端上來,白菜燉粉條、一盤炒雞蛋、一碟鹹菜、一盆糊糊、一摞煎餅。

  普普通通的家常飯,但他吃得香。

  吃完飯,他把今天春耕的事跟婉晴說了說。

  南坡的地翻了一大半,明天能翻完;蘑菇房的架子搭好了,烘灶也試燒過了,就等著菌種下來;種子已經分好了,明天各組來領。

  婉晴聽著,手裡的針線沒停。她正在給大寶縫褲子,褲膝蓋磨破了一個洞,她用一塊同色的布從裡面補上,針腳又密又勻。

  「婉晴。」

  「嗯?」

  「今年會比去年好。」

  婉晴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煤油燈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了他兩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縫。

  「你去年也是這麼說的。」

  林建軍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黑沉沉的夜色。

  北風已經不那麼凜冽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不刺骨。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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