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年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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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林建軍在睡夢中被鞭炮聲吵醒了。

  天還沒亮透,村子裡的鞭炮就響起來了,噼里啪啦的,從村東響到村西,此起彼伏。

  大寶一骨碌從被窩裡爬起來,棉襖都沒披就往外跑,被婉晴一把揪回來:「穿衣服!洗臉!吃完飯再出去!」

  大寶在灶房裡胡亂扒了兩口餃子,嘴裡的餡還沒咽下去就往外跑。婉晴在後面喊了一聲「帽子戴上」,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林建軍慢悠悠地吃完餃子,穿上婉晴給他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揣上幾盒煙,出了門。

  初一拜年,這是規矩。

  先從自家開始,給爹娘拜年。

  林父林母住在村子東頭,幾步路就到。他推門進去,林父正坐在八仙桌旁邊喝茶,林母在灶房裡煮餃子。

  「爹,娘,過年好。」林建軍站在堂屋裡,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響水涯倒是沒有拜年磕頭的習慣,所以他也不用磕頭。

  林父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給他:「給大寶二丫的壓歲錢,你帶回去。」

  林建軍接過來,也沒推辭,揣進兜里。

  林母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笑著說:「中午過來吃飯,我燉了雞。」應了一聲,又去了二叔那邊。

  二叔一家住在西廂房,門已經開了。

  林德榮站在院子裡,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頭髮用水抿過了,梳得整整齊齊。

  二嬸在旁邊幫他整理衣領,林建明和林曉紅站在後面,也都穿了新衣裳。

  「二叔,過年好。」林建軍走過去。

  林德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年好。走,咱們一起去給長輩拜年。」

  幾個人沿著村裡的土路,一家一家地走。

  先去給族裡的長輩拜年,再去給隊裡的老戶拜年,最後去給趙廣俊和沈克誠拜年。

  趙廣俊正在家裡炸年糕,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手上還粘著年糕糊。

  看見林建軍他們進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說:「來就來,還拿什麼東西。」

  林建軍把一包點心放在桌上,說了幾句吉祥話,又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茶,起身告辭。

  沈克誠和孟丘在育種站過的年。林建軍推門進去的時候,兩個老人正坐在煤油燈底下下棋。

  桌上擺著一副舊象棋,棋子磨得發白,有幾顆上面刻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沈克誠手裡捏著一顆「馬」,正要落子,看見林建軍進來,把棋子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

  「沈老師,過年好。孟技術員,過年好。」

  沈克誠點了點頭:「建軍來了啊,過年好。坐下喝杯茶。」

  孟丘站起來,從爐子上提起水壺,給他倒了一碗茶。林建軍雙手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看著兩個老人花白的頭髮,想起昨天年夜飯的時候,沈克誠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孟丘也是,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飯就走了。

  「沈老師,中午去我家吃飯,二叔也在。」

  沈克誠擺了擺手:「不用了,我跟老孟兩個人湊合一口就行。」

  「不湊合。」林建軍站起來,「中午我讓婉晴多做幾個菜,您跟孟技術員一定來。」

  沈克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孟丘,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行。」

  從育種站出來,林建軍又去給劉衛東、翠花、張嬸、胡老四、王大爺家拜年。

  家家戶戶都備了花生瓜子,有的還切了盤豬頭肉,倒了杯酒,非要拉他喝一杯。

  他喝了一路,到中午的時候臉已經紅了,腦袋暈乎乎的,但心裡頭高興。

  中午,婉晴做了一大桌子菜。

  燉雞、紅燒魚、白菜燉粉條、炸丸子、酸菜燉豆腐、炒雞蛋、熏魚拼盤、蛋黃醬拌黃瓜,又是滿滿一桌。

  沈克誠和孟丘來了,趙廣俊也來了,加上二叔一家和林父林母,堂屋裡又坐了兩桌。

  林建軍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幾句拜年的話,大家碰了杯,一飲而盡。

  正月初二,林建軍開始忙活了。

  過年歸過年,活不能落下。


  星露谷那邊,夏天已經過了好些日子了,啤酒花長勢喜人,開出了一串串黃綠色的小花。

  啤酒花是釀酒的關鍵。

  他在木屋裡騰出一塊地方,用木材和銅錠做了幾十個小桶,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

  等啤酒花收穫了,放進小桶里發酵,過幾天就能釀出啤酒。

  啤酒的單價不算高,但勝在產量大、周期短,一季啤酒花釀出來的酒,能賣不少金幣。

  礦洞也沒落下。

  他每天晚上都要下一趟礦,帶著銀河劍和一大包櫻桃炸彈,從一層往下炸。

  炸出來的礦石堆得像小山一樣,銅礦、鐵礦、金礦、銥礦,分門別類地碼在木屋的牆角,可惜的是礦類雖多,現實還沒門路出手,等以後有了門路,光靠這些金礦,就足以讓他富起來。

  覓食技能升到五級以後,他解鎖了「收集者」專精,採集的時候有機率雙倍收穫,後來又升了一級,解鎖了避雷針配方。

  他在森林裡跑一天,收穫幾乎比以前多了一半。

  避雷針配方做好了五根,立在木屋周圍,呈扇形排開。

  過年那幾天,星露谷下了一場雷雨,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他站在木屋門口看著,心裡頭懸著一塊石頭。

  閃電劈在避雷針上,銀白色的鐵桿子閃了一下光,滋滋響了幾聲,然後玻璃罐子裡開始有光在閃,這是電池在充了。

  雷雨過後,他跑去一看,五根避雷針接了五塊電池,玻璃罐子裡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裝了一罐子的閃電。

  電池這東西用處太大了。

  灑水器需要電池,一些高級設備需要電池,連社區中心修復都需要電池。

  他把電池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柜子里,用布蓋著。

  正月初五,破五。

  這一天,響水涯的規矩是掃窮土、放鞭炮、吃餃子。

  婉晴一大早就起來和面剁餡,包了滿滿一蓋簾的餃子。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白菜是自家自留地里的,豬肉是從趙廣俊家買的,肥瘦相間,剁成餡以後加了一點蛋黃醬,這是林建軍的主意,說這樣調出來的餡更香。

  婉晴將信將疑,試了一個,煮出來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端著那盤餃子跑到灶房門口,朝著正在院子裡劈柴的林建軍喊了一嗓子:「建軍,你這方子管用!比平時調的餡香多了!」

  林建軍笑了笑,繼續劈柴。

  大寶蹲在院子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根香,一個一個地放鞭炮。

  他把鞭炮插在雪地里,點著了就跑,跑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一眼,等著那一聲「啪」。

  二丫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捂著耳朵,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大寶手裡的鞭炮,又慫又想看。

  下午,林建軍去了一趟育種站。沈克誠正在整理種子,桌上攤著一堆布袋,每個布袋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品種名稱和編號。

  孟丘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往上面寫著什麼。

  「沈老師,開春的種子,分裝完了嗎?」林建軍在沈克誠對面坐下來,拿起一個布袋看了看——防風草,一級種,淨重二兩,日期寫的是臘月二十。

  「分完了。」沈克誠把最後一個布袋系好,放在桌上,「五十畝地的種子,全部分裝好了。白菜、蘿蔔、防風草、菜花,每樣都留夠了量。另外還有幾包試驗品種,等開春在試驗田裡試種。」

  林建軍看了看桌上那一排排整齊的布袋,心裡頭踏實了下來。

  「沈老師,開春以後,咱們的種植面積要擴大。不光是防風草,白菜和蘿蔔也要多種。供銷社那邊訂單多,光靠防風草不夠。」

  沈克誠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試驗田裡的那幾個新品種,抗寒性和抗病性都比老品種強,要是試種成功了,明年可以大面積推廣。」

  林建軍又坐了一會兒,跟沈克誠商量了開春的種植計劃,然後站起來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克誠叫住了他。

  「建軍。」

  「嗯?」

  「你那個眼藥水,還有沒有?」

  林建軍愣了一下,回過頭,看見沈克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兩天看東西有點模糊,可能是年紀大了。」


  林建軍心裡一緊。

  沈克誠的胃病剛好一些,眼睛又出了問題。

  「有。我明天給您送來。」沈克誠擺了擺手,道了聲謝。

  從育種站出來,林建軍去了一趟趙廣俊家。

  趙廣俊正蹲在院子裡修犁頭,滿手是油,看見林建軍進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問:「建軍,開春的事,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數。」林建軍在石墩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給趙廣俊看。「這是今年的種植計劃,南坡留三十畝種防風草,東窪地留十畝種白菜,西坡留十畝種蘿蔔。剩下的地,種小麥和玉米。」

  趙廣俊接過本子看了看,點了點頭:「行。我明天召集各組組長開會,把地分下去。」

  「還有一件事。」林建軍把本子收好,「蘑菇房那邊,過完年就得擴建。老場院的五間屋子,我看了,收拾收拾能用。材料我已經列了單子,過兩天我去鎮上買。」

  趙廣俊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寫了一大串,竹子、木條、塑料布、溫度計、噴霧器、煤爐、鐵皮、鐵絲網……

  「這些東西,供銷社都有?」

  「大部分有。沒有的,我去泰安買。」趙廣俊把單子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去辦,錢從隊裡出。」

  正月初八,林建軍開始跑材料。

  先去了鎮上的供銷社。

  供銷社剛開門,售貨員正在往貨架上擺東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樟腦丸和煤油混合的氣味。

  他把單子遞給售貨員,售貨員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竹子?沒有。木條?沒有。塑料布?有,但不多。溫度計?有,五毛錢一根。噴霧器?有,兩塊八一個。」

  林建軍把有的東西買了,沒有的記下來,準備去泰安買。

  從供銷社出來,他又去了一趟農技站。

  張廣發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給他倒水:「建軍,過年好過年好,你咋來了?」

  「張站長,我想在村里建個蘑菇房,需要技術指導,您能不能幫幫忙?」

  張廣發一聽,來了興趣:「蘑菇房?多大的?」

  「五間屋子,能擺三四百筐。」

  「三四百筐?那可不少。」張廣發推了推眼鏡,「技術上沒問題,我到時候去你村里看看。需要啥材料,你列單子,我幫你找門路。」

  林建軍把單子遞給張廣發,張廣發看了一遍,在上面劃了幾個圈:「這幾樣東西,鎮上買不到,得去泰安。這個竹子,我認識一個在南邊搞竹編的,可以幫你問問。」

  林建軍連忙道謝,從挎包里拿出一罐蛋黃醬放在桌上:「張站長,這是我自己做的,您嘗嘗。」

  張廣發也不客氣,擰開蓋子聞了聞,眉毛一挑:「好香!」

  拿筷子挑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傢夥!這醬真好吃!建軍,你這手藝,不去開飯店可惜了。」

  林建軍笑了笑,站起來告辭。

  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是年的最後一天,過完今天,年就算過完了。

  婉晴包了湯圓,芝麻餡的,用自家磨的糯米粉,皮薄餡大,煮出來一個個白白胖胖的。

  大寶吃了六個,二丫吃了兩個,林建軍吃了八個,婉晴自己吃了四個,剩下的盛出來放在窗台上,明天早上熱一熱還能吃。

  晚上,趙廣俊在隊部掛了一盞大燈籠,紅彤彤的,照得滿院子通紅。

  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提著各自的小燈籠,有的是用紅紙糊的,有的是用玻璃瓶做的,還有一個是用半個蘿蔔挖空了插了根蠟燭。

  大寶提著一個兔子燈,是林建軍用竹篾和紅紙紮的,兔子耳朵豎得老高,肚子裡點著一截蠟燭,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二丫被婉晴抱著,站在院子角落裡,看著那盞大燈籠,眼睛瞪得圓圓的,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咿咿呀呀地叫。

  林建軍蹲下來,把她從婉晴懷裡接過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

  二丫居高臨下,看著滿院子的紅燈籠,高興得直拍手。

  婉晴站在旁邊,看著林建軍和二丫,嘴角翹著,眼睛裡的光比燈籠還亮。


  林建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啥?」婉晴問。

  「沒笑啥。」他說。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老槐樹頂上,把整個村子照得銀白銀白的。

  鞭炮聲又響起來了,噼里啪啦的,夾雜著孩子們的尖叫聲和笑聲,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很遠。

  林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這滿院子的紅燈籠、跑鬧的孩子、說笑的大人,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踏實。

  年過完了,春天就要來了。

  地要翻了,種子要下了,蘑菇房要擴建了,雞舍要增加了,蛋黃醬機要多做幾台了,防風草要大面積種了,沈老師的眼睛要治了。

  好多事等著他去做,每一件都在前面排著,等著他一樣一樣地去干。他不急。

  一件一件來。

  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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