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過年
臘月二十八，天還沒亮，林建軍就被灶房裡的響聲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摸黑看了看窗戶，外面還是黑的，窗戶上映著灶房那邊搖搖晃晃的火光。
婉晴已經起來了。
他縮回被窩裡，想再眯一會兒，灶房裡傳來「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地上了，緊接著是婉晴低低的罵聲：「這個死丫頭……」
林建軍披上棉襖走過去，推門一看，翠花蹲在灶台前頭，手裡拿著一把燒火棍，正往灶膛里塞柴火，臉上抹了一道黑灰，像只花臉貓。
婉晴站在案板前面，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正在揉面。
「你怎麼來了？」林建軍問翠花。
「來幫忙啊。」翠花頭也沒回，「過年這麼多活，婉晴嫂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叫了張嬸，她一會兒也來。」
林建軍看了看案板上那一大團面，又看了看灶台旁邊堆著的白菜、蘿蔔、粉條、豆腐，心裡頭算了一下，今年過年，婉晴確實比往年忙得多。
往年就自己家裡幾口人，今年不一樣了。
二叔一家要回來，沈克誠和孟丘兩個老人也在這邊過年。
他家吃飯早，趙廣俊說了年三十要過來坐坐，在他家吃完飯再回自家吃飯，加上自家這幾口，少說也得兩桌人。
「我幫你剁餡。」他走到案板旁邊，挽起袖子。
婉晴看了他一眼：「你會剁餡？」
「怎麼不會。」林建軍接過菜刀，把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噹噹當地剁了起來。
刀工不算好，但力道足，肉塊在刀下很快變成了肉末。
翠花在旁邊看著，笑著說：「建軍哥這手勁兒，比我家那口子強多了。」
張嬸來的時候，帶了一盆自家做的豆腐和一罈子醃的酸菜。
她把豆腐放在灶台上，揭開酸菜罈子的蓋，一股酸香撲鼻而來。
「這個燉粉條最好。」張嬸說，「再放幾片熏魚，那個味，絕了。」
婉晴把酸菜接過去，倒進一個大盆里，用水泡上。
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婉晴揉面，翠花剁菜，張嬸炸丸子，林建軍劈柴燒火。
大寶帶著二丫在院子裡玩，二丫穿著一身新棉襖，頭上戴著那頂粉紅色的毛線帽子，帽頂的毛線球一顛一顛的，可愛極了。
快到晌午的時候，院門響了。
林建軍正在灶房門口劈柴，抬起頭一看，二叔林德榮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手裡提著一個帆布提包，臉上帶著笑。
二嬸跟在後面，胳膊上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包點心。
林建明和林曉紅走在最後面，建明穿著一件藍色的棉工作服，曉紅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
「二叔！二嬸！」林建軍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擱，迎上去，「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林德榮在院子裡站住了，環顧了一圈，看著灶房裡冒出來的熱氣、窗戶上貼的窗花、院子裡堆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點了點頭：「拾掇得不錯。」
二嬸已經進了灶房，跟婉晴打招呼去了。
兩個女人在灶房裡說著話，二嬸的嗓門跟翠花有一拼，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哎呀你這面揉得好，光溜溜的……」
林建明站在院子裡，有點拘束。
他往年回老家，都是跟著父親匆匆來匆匆走，跟林建軍說不上幾句話。
今年不一樣了，他在機械廠里聽人說起過「響水涯的防風草」，說泰安飯店賣的那個新品種就是從響水涯來的。
他當時還愣了一下——那不是建軍哥他們村嗎？
「建軍哥。」他叫了一聲，從提包里拿出一個紙包，「這是我給你帶的，廠里發的年貨，兩包茶葉。」
林建軍接過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屋坐，炕上暖和。」
林曉紅跟在哥哥後面，進了堂屋。
她打量著屋裡的擺設——八仙桌、長條凳、炕上的被褥、牆上的年畫，每一樣都看得很仔細。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上，那是一盆仙人掌，是林建軍從星露谷帶出來的，種在一個破搪瓷盆里，長得倒挺精神。
「建軍哥，你種花了？」她有些意外。
林建軍笑了笑：「隨便種的，好活。」
年三十，天剛亮，村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鞭炮聲從村東響到村西，噼里啪啦的，夾著孩子們的尖叫聲。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著煙，空氣里飄著燉肉、炸魚、蒸饅頭的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林建軍起了個大早，先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堂屋和灶房收拾利索。
婉晴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二嬸和張嬸都來幫忙，三個女人把灶房擠得滿滿當當。
上午先去祭了祖，然後回家準備年夜飯。
年夜飯的菜單是婉晴提前幾天就定好的。
燉雞、紅燒魚、白菜燉粉條、炸丸子、酸菜燉豆腐、炒雞蛋、熏魚拼盤、涼拌粉絲，外加一鍋骨頭湯。
林建軍貢獻了兩樣東西——蛋黃醬拌黃瓜和烤防風草。
骨頭湯用的是星露谷帶回來的銥星鱸魚的骨頭，加了幾片烘乾蘑菇，燉了一上午，湯色奶白，香氣濃郁。
林母來送了一碗炸藕盒，林父來送了一壺自家釀的米酒。
下午的時候，沈克誠和孟丘來了。
兩個老人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沈克誠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提著一包紅糖。
孟丘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也不知道是忘了放下還是故意帶著的。
「沈老師，孟技術員，快進屋坐。」林建軍把他們讓進堂屋，讓到炕上坐。炕燒得熱乎乎的，坐上去屁股發燙。
沈克誠在炕沿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堂屋的布置，八仙桌上鋪了塊新桌布，牆上貼了張胖娃娃抱魚的年畫，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旁邊多了一盆不知名的綠植。
他的目光在年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
孟丘坐下來以後，把那本舊冊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就像怕它跑了似的。
婉晴端了兩碗茶過來，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沈老師，您喝茶。」婉晴把茶碗放在沈克誠手邊。
沈克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了聲謝，看了看婉晴身上的新棉襖，說了一句：「這棉襖顏色好，襯你。」
婉晴愣了一下，耳朵根子一下子紅了，低著頭說了聲「謝謝沈老師」，轉身回了灶房。
林建軍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克誠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總能說到人心坎上。
趙廣俊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端著一盆紅燒肉，用一塊白布蓋著，盆底還冒著熱氣。
他把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揭開布，肉香一下子就竄出來了。
「趙隊長，你這紅燒肉做得地道。」林德榮從裡屋出來，看著那盆肉，眼睛亮了。
「二叔您來了？」趙廣俊搓了搓手，「您可是稀客，年三十能回來過年，建軍這面子大。」
林德榮擺了擺手：「什麼面子不面子的，一家人，過年當然要在一起。」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堂屋裡的八仙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兩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大人桌上坐著林德榮、二嬸、沈克誠、孟丘、趙廣俊、林父、林建軍和婉晴。
孩子桌上坐著大寶、二丫、林建明和林曉紅。
二丫還不會自己吃，坐了一會兒就被婉晴抱過去，放在腿上。
林建軍端著酒杯站起來，先敬了沈克誠和孟丘一杯：「沈老師，孟技術員，這一年辛苦你們了。明年咱們繼續干，把響水涯的牌子打出去。」
沈克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孟丘也喝了，喝完了抹了抹嘴，讚嘆道：「這酒好。」
又敬了林德榮一杯：「二叔，這一年您幫了我大忙。執照的事，供銷社的事，沒有您，我跑不下來。」
林德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趙廣俊在旁邊起鬨：「建軍，敬了這麼多人，不敬我？」
林建軍笑著給他倒了一杯：「趙隊長，這一年的活，您在前頭頂著，我在後頭幹著。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少不了誰。」
趙廣俊哈哈大笑，跟他碰了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骨頭湯見了底，紅燒肉全部不剩，蛋黃醬拌黃瓜的盤子被大寶端過去，連湯汁都蘸著饅頭吃乾淨了。
林德榮喝得臉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跟沈克誠聊了幾句，又跟趙廣俊聊了幾句，最後拉著林建軍的手說：「建軍，我跟你說，你這條路走對了。現在政策一天比一天松，明年、後年，只會更好。你把響水涯這個牌子立住了，往後就是泰安地區的第一塊牌子。」
林建軍聽著，心裡頭熱乎乎的。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噼里啪啦的，把說話聲都蓋住了。
大寶吃完飯就跑出去放鞭炮了。
他從灶房裡拿了一掛鞭炮，拆散了裝進口袋裡，一根一根地點。
點著了扔出去，啪的一聲，在雪地里炸開一個小坑，二丫趴在窗戶上看，小手拍著窗台，高興得直叫。
林建明跟著大寶出去了，蹲在院子裡幫他點鞭炮。
林曉紅也出去了，站在屋檐底下看，用手捂著耳朵，臉上帶著笑。
吃完飯的時候，趙廣俊就先走了，說要回去再吃個團圓飯。
沈克誠和孟丘也站起來告辭，林建軍把他們送到院門口。
雪又開始下了，零零星星的，落在兩個老人的肩膀上。
「沈老師，明天一早我去給您拜年。」
「不用來，在家歇著。」沈克誠擺了擺手，轉過身，跟孟丘一前一後，沿著土路慢慢走遠了。
送走了客人，灶房裡安靜下來。
婉晴和二嬸把碗筷收拾乾淨，鍋碗瓢盆歸置整齊，灶台上的油漬用鹼水擦了三遍，抹布擰乾了搭在鍋蓋上。
林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鞭炮碎屑，紅彤彤的，像撒了一地的花瓣。
柴房門口堆著一摞劈好的木柴，是前兩天他專門劈的，碼得整整齊齊，這是為照庭準備的。
照庭是泰安過年的習俗，年三十晚上，弄一個火堆，大家挨個跳過去，寓意著去穢驅邪、迎好運。
「建軍，火堆搭在哪兒？」婉晴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幾根干透的玉米秸。
「老地方，院門口。」林建軍從柴房抱了一捆木柴，走到院門口，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把木柴搭成一個井字形的火堆。
底層鋪玉米秸，上面架細枝，最上面擱粗柴，搭得松松的，讓空氣能鑽進去，火才能燒得旺。
婉晴蹲下來，拿火柴劃了一下，「嗤」的一聲，火苗子竄起來。
她把火柴湊到玉米秸底下，干透的秸稈「噼里啪啦」地燃了起來，火舌舔著細枝，又竄上去舔著粗柴，整個火堆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火光把院門口照得通紅。
「爸！火！大火！」大寶從堂屋裡跑出來，棉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雪地里，被婉晴一把拽回去：「穿鞋！」
大寶跑回去套上棉鞋，又跑出來，站在火堆旁邊，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二丫被二嬸抱著出來，縮在二嬸懷裡，看著那堆火，眼睛瞪得圓圓的，也不怕，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火堆，「啊啊」地叫。
林父林母也出來了。
林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布棉襖，站在院門裡頭，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看著那堆火，沒說話。
林母站在他旁邊，頭上包著那條棗紅色的絨線帽，臉上帶著笑。
二叔一家也出來了。
林德榮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看著那堆火，嘴角微微翹著。
二嬸抱著二丫，站在他旁邊。林建明蹲在火堆旁邊，伸出手去烤火，被燙了一下，縮回來，嘿嘿笑了。
林曉紅站在哥哥身後，兩隻手捂著耳朵，看著火堆，臉上紅撲撲的。
火越燒越旺，火苗子竄起一人多高，在夜風裡呼呼地響。
火星子從火堆里飄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在月光里一閃一閃的。
「誰先來？」婉晴站在火堆旁邊，看著大家。
「我來！」大寶第一個站出來，在火堆前面站定，兩隻手攥著拳頭，眼睛盯著火焰，咽了口唾沫，有點害怕。
「別怕，快一點邁過去就行。」林建軍蹲下來，把大寶的棉褲褲腿往上挽了挽，「來，爸牽著你。」
大寶攥著林建軍的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邁了一大步——
「呀！」
他從火上跳了過去，落地的時候差點趴倒，被林建軍一把扶住。
他站定了，回頭看了看那堆火，愣了一秒，然後蹦了起來：「我邁過去了！我邁過去了！」
「好！」林德榮在旁邊帶頭鼓了掌，大家跟著笑起來。
林建軍第二個邁。
他站在火堆前面，深吸一口氣，大步邁了過去。
火苗子從他腳底下躥過，熱浪撲在臉上，烤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落地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被那團火帶走了，輕快了不少。
上一世的那些事，那些苦，那些疼，那些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日子，讓這把火燒了吧。
這一世，是新的！
婉晴跟著他邁了過來。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領口的白絨毛被火光映得泛紅。
她邁得很穩，不急不慢，落地以後站在林建軍旁邊，順手伸手拍了拍棉襖下擺。
「該我了！」林建明從火堆前面躍過去，姿勢跟跳遠似的，落地時濺起一蓬雪。
林曉紅猶豫了一下，被二嬸推了一把，小跑著邁了過去，落地以後捂著臉笑了。
二嬸抱著二丫邁，二丫趴在二嬸肩膀上，回頭看著那堆火，眼睛亮閃閃的。
二嬸邁過去以後，把二丫遞給婉晴，自己又回去拉林德榮。
林德榮笑著搖了搖頭，被二嬸拽著胳膊，不情不願地邁了過去，邁完以後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子，咳嗽了一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林父最後邁。
他站在火堆前面，看了那堆火好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一個莊稼人該有的樣子。
他平時話少，走完了也什麼都沒說，退到一邊，把位置讓給後面的人。
火堆漸漸燒矮了。
木柴從粗變細，從細變成炭，紅彤彤的一堆，在雪地里冒著熱氣。
火星子不再往天上飛了，只偶爾噼啪一聲，迸出一兩點亮光，在夜色里閃一下就滅了。
林建軍從灶房裡端出一個搪瓷盆，盆里裝著疊好的黃紙和幾根香。婉晴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把香。
他們在火堆旁邊蹲下來。
林建軍把黃紙一張一張地揭開，疊成扇形，堆在火堆前面。
婉晴把香湊到火堆上點著了，三根，插在雪地里，又點三根，再插上。
林建軍把黃紙點著，紙是黃的，薄薄的，火一舔就著，邊燒邊卷，紙灰從火里飄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
「老天爺，」林建軍蹲在火堆旁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保佑明年風調雨順，莊稼有個好收成。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沒病沒災。」
婉晴蹲在他旁邊，雙手合在胸前，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大寶學著她的樣子，把手合在一起，閉著眼，大聲說：「老天爺，保佑我明年有好多好多糖吃！」被林母笑著在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林父站在後面看著那堆火和那些飄上去的紙灰，林母則站在他旁邊，嘴裡念念有詞，說完了「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又說「保佑兩個孩子健健康康長大」。
二嬸蹲下來，也燒了幾張紙，替二叔家和林建明、林曉紅念叨了幾句。
林德榮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是翹著的。
黃紙燒完了，紙灰落了一地，被風吹著，在雪地上打滾。
香還在燃，三根三根地插在雪地里，煙細細的，在月光里幾乎看不見。
火堆也燒得差不多了，木柴變成了紅彤彤的炭，沒有了火苗子，只剩下暗紅色的光，在雪地里悶悶地熱著。
林建軍拿鐵鍬鏟了幾鍬雪蓋上去，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在月光里翻湧、散去。
「進屋吧，外頭冷。」婉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抱起二丫，往屋裡走。
大家陸續進了屋。
林建軍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雪地上是雜亂的腳印，紙灰被風吹散了，香還燃著，三根三根地插在雪裡，在月光下冒著細細的煙。
他關上院門，回到屋裡。
灶房裡的火還燃著，婉晴在灶台前燒熱水，準備給大家泡腳。
堂屋裡，林德榮和林父坐在八仙桌旁邊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二嬸和林母在炕上逗二丫玩，二丫被逗得咯咯笑，笑聲在屋裡迴蕩。大寶和林建明蹲在炕沿底下，頭碰著頭翻那本小人書。
林建軍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去年這個時候，家裡就他和婉晴、大寶、二丫四個人。
冷冷清清的，吃了年夜飯就睡了。今年不一樣了。
二叔一家回來了，沈克誠和孟丘就在育種站，趙廣俊、劉衛東、翠花、張嬸、胡老四，這些人在這一年裡一個一個地走進了他的生活，成了他割捨不下的牽掛。
這一世，真的不一樣了。
他走進去，在婉晴旁邊蹲下來，幫她添了一把柴。
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竄起來，把兩個人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明年，會更好。」他說。
婉晴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但她眼睛裡的光，比灶膛里的火還亮。
他翻了個身，摸黑看了看窗戶，外面還是黑的，窗戶上映著灶房那邊搖搖晃晃的火光。
婉晴已經起來了。
他縮回被窩裡，想再眯一會兒，灶房裡傳來「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地上了，緊接著是婉晴低低的罵聲：「這個死丫頭……」
林建軍披上棉襖走過去，推門一看，翠花蹲在灶台前頭，手裡拿著一把燒火棍，正往灶膛里塞柴火，臉上抹了一道黑灰，像只花臉貓。
婉晴站在案板前面，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正在揉面。
「你怎麼來了？」林建軍問翠花。
「來幫忙啊。」翠花頭也沒回，「過年這麼多活，婉晴嫂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叫了張嬸，她一會兒也來。」
林建軍看了看案板上那一大團面，又看了看灶台旁邊堆著的白菜、蘿蔔、粉條、豆腐，心裡頭算了一下，今年過年，婉晴確實比往年忙得多。
往年就自己家裡幾口人，今年不一樣了。
二叔一家要回來，沈克誠和孟丘兩個老人也在這邊過年。
他家吃飯早，趙廣俊說了年三十要過來坐坐，在他家吃完飯再回自家吃飯，加上自家這幾口，少說也得兩桌人。
「我幫你剁餡。」他走到案板旁邊，挽起袖子。
婉晴看了他一眼：「你會剁餡？」
「怎麼不會。」林建軍接過菜刀，把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噹噹當地剁了起來。
刀工不算好，但力道足，肉塊在刀下很快變成了肉末。
翠花在旁邊看著，笑著說：「建軍哥這手勁兒，比我家那口子強多了。」
張嬸來的時候，帶了一盆自家做的豆腐和一罈子醃的酸菜。
她把豆腐放在灶台上，揭開酸菜罈子的蓋，一股酸香撲鼻而來。
「這個燉粉條最好。」張嬸說，「再放幾片熏魚，那個味，絕了。」
婉晴把酸菜接過去，倒進一個大盆里，用水泡上。
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婉晴揉面，翠花剁菜，張嬸炸丸子，林建軍劈柴燒火。
大寶帶著二丫在院子裡玩，二丫穿著一身新棉襖，頭上戴著那頂粉紅色的毛線帽子，帽頂的毛線球一顛一顛的，可愛極了。
快到晌午的時候，院門響了。
林建軍正在灶房門口劈柴，抬起頭一看，二叔林德榮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手裡提著一個帆布提包，臉上帶著笑。
二嬸跟在後面，胳膊上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包點心。
林建明和林曉紅走在最後面，建明穿著一件藍色的棉工作服，曉紅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
「二叔！二嬸！」林建軍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擱，迎上去，「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林德榮在院子裡站住了，環顧了一圈，看著灶房裡冒出來的熱氣、窗戶上貼的窗花、院子裡堆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點了點頭：「拾掇得不錯。」
二嬸已經進了灶房，跟婉晴打招呼去了。
兩個女人在灶房裡說著話，二嬸的嗓門跟翠花有一拼，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哎呀你這面揉得好，光溜溜的……」
林建明站在院子裡，有點拘束。
他往年回老家，都是跟著父親匆匆來匆匆走，跟林建軍說不上幾句話。
今年不一樣了，他在機械廠里聽人說起過「響水涯的防風草」，說泰安飯店賣的那個新品種就是從響水涯來的。
他當時還愣了一下——那不是建軍哥他們村嗎？
「建軍哥。」他叫了一聲，從提包里拿出一個紙包，「這是我給你帶的，廠里發的年貨，兩包茶葉。」
林建軍接過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屋坐，炕上暖和。」
林曉紅跟在哥哥後面，進了堂屋。
她打量著屋裡的擺設——八仙桌、長條凳、炕上的被褥、牆上的年畫，每一樣都看得很仔細。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上，那是一盆仙人掌，是林建軍從星露谷帶出來的，種在一個破搪瓷盆里，長得倒挺精神。
「建軍哥，你種花了？」她有些意外。
林建軍笑了笑：「隨便種的，好活。」
年三十，天剛亮，村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鞭炮聲從村東響到村西，噼里啪啦的，夾著孩子們的尖叫聲。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著煙，空氣里飄著燉肉、炸魚、蒸饅頭的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林建軍起了個大早，先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堂屋和灶房收拾利索。
婉晴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二嬸和張嬸都來幫忙，三個女人把灶房擠得滿滿當當。
上午先去祭了祖，然後回家準備年夜飯。
年夜飯的菜單是婉晴提前幾天就定好的。
燉雞、紅燒魚、白菜燉粉條、炸丸子、酸菜燉豆腐、炒雞蛋、熏魚拼盤、涼拌粉絲，外加一鍋骨頭湯。
林建軍貢獻了兩樣東西——蛋黃醬拌黃瓜和烤防風草。
骨頭湯用的是星露谷帶回來的銥星鱸魚的骨頭，加了幾片烘乾蘑菇，燉了一上午，湯色奶白，香氣濃郁。
林母來送了一碗炸藕盒，林父來送了一壺自家釀的米酒。
下午的時候，沈克誠和孟丘來了。
兩個老人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沈克誠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提著一包紅糖。
孟丘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也不知道是忘了放下還是故意帶著的。
「沈老師，孟技術員，快進屋坐。」林建軍把他們讓進堂屋，讓到炕上坐。炕燒得熱乎乎的，坐上去屁股發燙。
沈克誠在炕沿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堂屋的布置，八仙桌上鋪了塊新桌布，牆上貼了張胖娃娃抱魚的年畫，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旁邊多了一盆不知名的綠植。
他的目光在年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
孟丘坐下來以後，把那本舊冊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就像怕它跑了似的。
婉晴端了兩碗茶過來，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沈老師，您喝茶。」婉晴把茶碗放在沈克誠手邊。
沈克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了聲謝，看了看婉晴身上的新棉襖，說了一句：「這棉襖顏色好，襯你。」
婉晴愣了一下，耳朵根子一下子紅了，低著頭說了聲「謝謝沈老師」，轉身回了灶房。
林建軍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克誠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總能說到人心坎上。
趙廣俊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端著一盆紅燒肉，用一塊白布蓋著，盆底還冒著熱氣。
他把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揭開布，肉香一下子就竄出來了。
「趙隊長，你這紅燒肉做得地道。」林德榮從裡屋出來，看著那盆肉，眼睛亮了。
「二叔您來了？」趙廣俊搓了搓手，「您可是稀客，年三十能回來過年，建軍這面子大。」
林德榮擺了擺手：「什麼面子不面子的，一家人，過年當然要在一起。」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堂屋裡的八仙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兩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大人桌上坐著林德榮、二嬸、沈克誠、孟丘、趙廣俊、林父、林建軍和婉晴。
孩子桌上坐著大寶、二丫、林建明和林曉紅。
二丫還不會自己吃，坐了一會兒就被婉晴抱過去，放在腿上。
林建軍端著酒杯站起來，先敬了沈克誠和孟丘一杯：「沈老師，孟技術員，這一年辛苦你們了。明年咱們繼續干，把響水涯的牌子打出去。」
沈克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孟丘也喝了，喝完了抹了抹嘴，讚嘆道：「這酒好。」
又敬了林德榮一杯：「二叔，這一年您幫了我大忙。執照的事，供銷社的事，沒有您，我跑不下來。」
林德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趙廣俊在旁邊起鬨：「建軍，敬了這麼多人，不敬我？」
林建軍笑著給他倒了一杯：「趙隊長，這一年的活，您在前頭頂著，我在後頭幹著。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少不了誰。」
趙廣俊哈哈大笑，跟他碰了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骨頭湯見了底，紅燒肉全部不剩，蛋黃醬拌黃瓜的盤子被大寶端過去，連湯汁都蘸著饅頭吃乾淨了。
林德榮喝得臉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跟沈克誠聊了幾句，又跟趙廣俊聊了幾句，最後拉著林建軍的手說：「建軍，我跟你說，你這條路走對了。現在政策一天比一天松，明年、後年，只會更好。你把響水涯這個牌子立住了，往後就是泰安地區的第一塊牌子。」
林建軍聽著，心裡頭熱乎乎的。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噼里啪啦的，把說話聲都蓋住了。
大寶吃完飯就跑出去放鞭炮了。
他從灶房裡拿了一掛鞭炮，拆散了裝進口袋裡，一根一根地點。
點著了扔出去，啪的一聲，在雪地里炸開一個小坑，二丫趴在窗戶上看，小手拍著窗台，高興得直叫。
林建明跟著大寶出去了，蹲在院子裡幫他點鞭炮。
林曉紅也出去了，站在屋檐底下看，用手捂著耳朵，臉上帶著笑。
吃完飯的時候，趙廣俊就先走了，說要回去再吃個團圓飯。
沈克誠和孟丘也站起來告辭，林建軍把他們送到院門口。
雪又開始下了，零零星星的，落在兩個老人的肩膀上。
「沈老師，明天一早我去給您拜年。」
「不用來，在家歇著。」沈克誠擺了擺手，轉過身，跟孟丘一前一後，沿著土路慢慢走遠了。
送走了客人，灶房裡安靜下來。
婉晴和二嬸把碗筷收拾乾淨，鍋碗瓢盆歸置整齊，灶台上的油漬用鹼水擦了三遍，抹布擰乾了搭在鍋蓋上。
林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鞭炮碎屑，紅彤彤的，像撒了一地的花瓣。
柴房門口堆著一摞劈好的木柴，是前兩天他專門劈的，碼得整整齊齊，這是為照庭準備的。
照庭是泰安過年的習俗，年三十晚上，弄一個火堆，大家挨個跳過去，寓意著去穢驅邪、迎好運。
「建軍，火堆搭在哪兒？」婉晴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幾根干透的玉米秸。
「老地方，院門口。」林建軍從柴房抱了一捆木柴，走到院門口，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把木柴搭成一個井字形的火堆。
底層鋪玉米秸，上面架細枝，最上面擱粗柴，搭得松松的，讓空氣能鑽進去，火才能燒得旺。
婉晴蹲下來，拿火柴劃了一下，「嗤」的一聲，火苗子竄起來。
她把火柴湊到玉米秸底下，干透的秸稈「噼里啪啦」地燃了起來，火舌舔著細枝，又竄上去舔著粗柴，整個火堆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火光把院門口照得通紅。
「爸！火！大火！」大寶從堂屋裡跑出來，棉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雪地里，被婉晴一把拽回去：「穿鞋！」
大寶跑回去套上棉鞋，又跑出來，站在火堆旁邊，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二丫被二嬸抱著出來，縮在二嬸懷裡，看著那堆火，眼睛瞪得圓圓的，也不怕，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火堆，「啊啊」地叫。
林父林母也出來了。
林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布棉襖，站在院門裡頭，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看著那堆火，沒說話。
林母站在他旁邊，頭上包著那條棗紅色的絨線帽，臉上帶著笑。
二叔一家也出來了。
林德榮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看著那堆火，嘴角微微翹著。
二嬸抱著二丫，站在他旁邊。林建明蹲在火堆旁邊，伸出手去烤火，被燙了一下，縮回來，嘿嘿笑了。
林曉紅站在哥哥身後，兩隻手捂著耳朵，看著火堆，臉上紅撲撲的。
火越燒越旺，火苗子竄起一人多高，在夜風裡呼呼地響。
火星子從火堆里飄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在月光里一閃一閃的。
「誰先來？」婉晴站在火堆旁邊，看著大家。
「我來！」大寶第一個站出來，在火堆前面站定，兩隻手攥著拳頭，眼睛盯著火焰，咽了口唾沫，有點害怕。
「別怕，快一點邁過去就行。」林建軍蹲下來，把大寶的棉褲褲腿往上挽了挽，「來，爸牽著你。」
大寶攥著林建軍的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邁了一大步——
「呀！」
他從火上跳了過去，落地的時候差點趴倒，被林建軍一把扶住。
他站定了，回頭看了看那堆火，愣了一秒，然後蹦了起來：「我邁過去了！我邁過去了！」
「好！」林德榮在旁邊帶頭鼓了掌，大家跟著笑起來。
林建軍第二個邁。
他站在火堆前面，深吸一口氣，大步邁了過去。
火苗子從他腳底下躥過，熱浪撲在臉上，烤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落地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被那團火帶走了，輕快了不少。
上一世的那些事，那些苦，那些疼，那些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日子，讓這把火燒了吧。
這一世，是新的！
婉晴跟著他邁了過來。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領口的白絨毛被火光映得泛紅。
她邁得很穩，不急不慢，落地以後站在林建軍旁邊，順手伸手拍了拍棉襖下擺。
「該我了！」林建明從火堆前面躍過去，姿勢跟跳遠似的，落地時濺起一蓬雪。
林曉紅猶豫了一下，被二嬸推了一把，小跑著邁了過去，落地以後捂著臉笑了。
二嬸抱著二丫邁，二丫趴在二嬸肩膀上，回頭看著那堆火，眼睛亮閃閃的。
二嬸邁過去以後，把二丫遞給婉晴，自己又回去拉林德榮。
林德榮笑著搖了搖頭，被二嬸拽著胳膊，不情不願地邁了過去，邁完以後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子，咳嗽了一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林父最後邁。
他站在火堆前面，看了那堆火好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一個莊稼人該有的樣子。
他平時話少，走完了也什麼都沒說，退到一邊，把位置讓給後面的人。
火堆漸漸燒矮了。
木柴從粗變細，從細變成炭，紅彤彤的一堆，在雪地里冒著熱氣。
火星子不再往天上飛了，只偶爾噼啪一聲，迸出一兩點亮光，在夜色里閃一下就滅了。
林建軍從灶房裡端出一個搪瓷盆，盆里裝著疊好的黃紙和幾根香。婉晴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把香。
他們在火堆旁邊蹲下來。
林建軍把黃紙一張一張地揭開，疊成扇形，堆在火堆前面。
婉晴把香湊到火堆上點著了，三根，插在雪地里，又點三根，再插上。
林建軍把黃紙點著，紙是黃的，薄薄的，火一舔就著，邊燒邊卷，紙灰從火里飄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
「老天爺，」林建軍蹲在火堆旁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保佑明年風調雨順，莊稼有個好收成。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沒病沒災。」
婉晴蹲在他旁邊，雙手合在胸前，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大寶學著她的樣子，把手合在一起，閉著眼，大聲說：「老天爺，保佑我明年有好多好多糖吃！」被林母笑著在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林父站在後面看著那堆火和那些飄上去的紙灰，林母則站在他旁邊，嘴裡念念有詞，說完了「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又說「保佑兩個孩子健健康康長大」。
二嬸蹲下來，也燒了幾張紙，替二叔家和林建明、林曉紅念叨了幾句。
林德榮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是翹著的。
黃紙燒完了，紙灰落了一地，被風吹著，在雪地上打滾。
香還在燃，三根三根地插在雪地里，煙細細的，在月光里幾乎看不見。
火堆也燒得差不多了，木柴變成了紅彤彤的炭，沒有了火苗子，只剩下暗紅色的光，在雪地里悶悶地熱著。
林建軍拿鐵鍬鏟了幾鍬雪蓋上去，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在月光里翻湧、散去。
「進屋吧，外頭冷。」婉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抱起二丫，往屋裡走。
大家陸續進了屋。
林建軍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雪地上是雜亂的腳印，紙灰被風吹散了，香還燃著，三根三根地插在雪裡，在月光下冒著細細的煙。
他關上院門，回到屋裡。
灶房裡的火還燃著，婉晴在灶台前燒熱水，準備給大家泡腳。
堂屋裡，林德榮和林父坐在八仙桌旁邊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二嬸和林母在炕上逗二丫玩，二丫被逗得咯咯笑，笑聲在屋裡迴蕩。大寶和林建明蹲在炕沿底下，頭碰著頭翻那本小人書。
林建軍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去年這個時候，家裡就他和婉晴、大寶、二丫四個人。
冷冷清清的，吃了年夜飯就睡了。今年不一樣了。
二叔一家回來了，沈克誠和孟丘就在育種站，趙廣俊、劉衛東、翠花、張嬸、胡老四，這些人在這一年裡一個一個地走進了他的生活，成了他割捨不下的牽掛。
這一世，真的不一樣了。
他走進去，在婉晴旁邊蹲下來，幫她添了一把柴。
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竄起來，把兩個人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明年，會更好。」他說。
婉晴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但她眼睛裡的光，比灶膛里的火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