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資料證明
從趙廣俊家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
村子上空的炊煙還沒散盡，空氣里飄著燒柴火的氣味和遠處人家燉菜的香氣。
林建軍加快了腳步。
推開自家院門，灶房的燈還亮著。
大寶和二丫已經睡了，堂屋裡安安靜靜的。
婉晴正坐在炕沿上，聽見院門響抬起頭，看見他推門進來，眼神一亮。
說話之前他先把那根紅頭繩從兜里摸出來，它在煤油燈的光里顯得格外鮮亮。
「給你。供銷社裡挑的，你看看顏色正不正。」
婉晴驚喜地接過，嘴上數落了他一句咋又亂花錢，但眼裡的光出賣了她。
她捧著那頭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側過身子就著煤油燈在她那個小鏡子裡把舊的褪色布條解下來，換上這條紅頭繩，用牙齒咬住一頭，另一頭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頭髮被重新攏起來，露出耳後一小截白皙的皮膚，紅色的亮絲線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好看嗎？」她問。
「好看。」
他看了看她耳後那幾根碎發，又望著她的眼睛，「今天會上，有個專家看了咱們的貨，說他在省院幹了三十年沒吃過這麼甜的。供銷社也下意向了，蛋黃醬一個月五十斤起步。」
婉晴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然後轉身把炕桌上的煤油燈擰亮了一些，在燈下看著他的臉。
「我也不太懂，你拿主意就行。趙隊長那邊怎麼說？」
林建軍在她旁邊坐下來，把趙廣俊那邊的事說了：明天一早就去隊部開介紹信，走集體副業的正式流程；把自留地試種的防風草和甘藍作為集體副業的起步項目報上去；後續資質、質檢有趙廣俊替他頂在前面。
他又說，顧專家願意幫沈老師平反，沈老師要是能回到縣裡來，他們就有了真正靠得住的技術班底。
婉晴聽完沒有急著接話，就如她所說，她不太懂這些，她只要知道，她的建軍變得越來越好就行了。
她把頭繩又摸了又摸，煤油燈的火苗子跳了跳，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細細的金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這紅頭繩，我明天就編根辮子戴著去地頭。」
說完，她拉著林建軍上了床，眼神熱情又奔放。
「建軍。」
「嗯？」
「嗯。」
一夜無話。
……
第二天，林建軍一早就去了隊部。
趙廣俊比他到得更早，已經把大隊公章和信紙擺在了八仙桌上，旁邊還放著一盒印泥，蓋子是擰開的，紅色的印泥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我說今天得早點來，你比我還早。」
林建軍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把昨晚整理好的一沓材料從挎包里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在桌上——自留地試種記錄、蛋黃醬加工流程、供銷社意向說明、二叔交代的資質申請清單。
每張紙都折得整整齊齊，按順序碼好。
趙廣俊拿起那份試種記錄翻了翻，上面的字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播種日期、出苗日期、行距株距、施肥量和施肥深度、採收時的單棵重量和品質評價，每一項都記著對應的數據。
他看完把本子放在桌上，從信紙上撕下一張，擰開鋼筆帽，開始寫介紹信。
寫了幾行，又停下來對林建軍說：「供銷社那邊要五十斤蛋黃醬，你產能跟得上？」
「材料夠准跟得上。」林建軍說，「這樣我可以在隊裡收雞蛋，也方便了鄉親們賣，要不還得去鎮上交易。」
「行，到時候我和村里說一下。」
趙廣俊又寫了幾筆，把介紹信寫完，然後從抽屜里拿出大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兩下，對準信紙右下角蓋了下去。
「茲證明：響水涯大隊社員林建軍同志，所經營之農副產品加工項目，系本大隊集體副業，所產蛋黃醬、防風草、菜花等產品，品質優良，准予對外銷售。特此證明。」
趙廣俊把介紹信遞給林建軍，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空白的信紙。
「公社那邊也得備案，我給你再寫一份公社報送材料。」
他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徂徠公社農技站的章你要不要也跑一趟？」
「要去。張廣發昨天在交流會上跟我說了，以後技術上有啥問題可以找他們。我正好把防風草的種子帶幾包過去，讓他們也試種一下。」
「張廣發？」趙廣俊抬起頭，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徂徠農技站那個？他可是出了名的眼睛長在腦門上，你怎麼跟他搭上的？」
林建軍把昨天張廣發來要種子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趙廣俊聽完了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桌上的公章都跟著顫：「好！能讓張廣發低頭遞煙，你這面子可不小！」
趙廣俊把第二份材料寫完，也蓋了章，兩份材料都遞給林建軍。
「你先去鎮上給公社送材料，順道把徂徠農技站也跑了。回來以後來找我，咱商量一下具體怎麼做，能為隊裡創收。」
林建軍把材料折好，和介紹信一起貼身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衣兜。
從隊部出來時太陽剛冒頭，晨光灑在南坡的麥田上。
林建軍出了村口，沿著土路往鎮上走。
十里路走了一個多鐘頭，到公社的時候正好趕上上班時間。
他把隊部的介紹信和副業申報材料交給公社辦公室，辦事員接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徂徠試點出來的單位，材料我收了，三到五個工作日給你答覆」。
林建軍道了謝，從公社出來又往徂徠農技站走。
徂徠農技站就在徂徠鎮主街供銷社隔壁，一間青磚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牆上貼著幾張農技推廣的宣傳畫，畫角已經被風吹得捲起了邊。
林建軍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廣發正趴在桌上寫一份材料，看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比昨天交流會上遞煙時自然了不少。
「建軍！你怎麼來了？」張廣發從桌子後面繞出來，拉了一把椅子給他坐下，又從搪瓷缸子裡倒了杯熱水。
林建軍把幾包防風草種子放在桌上，又把交流會結束後供銷社那邊定下來的意向產量和韓副科長下個月供貨會的展位確認條、連同二叔寫在煙盒紙背面的幾個資質審批節點的備忘錄一一攤開。
「幾包種子給你帶來了，順便跑一趟公社備案。下個月供銷社還有個供貨會，趙隊長讓我把材料都跑齊，回去好給隊裡交代。」
張廣發拿起那幾包種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嘴裡嘖嘖了幾聲：「這顆粒飽滿的，好，我今天就下地試種。你們那個蛋黃醬的質檢什麼時候送？我這邊認識縣供銷社質量科的人，可以幫你催催流程。」
他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個名字和電話，塞給林建軍。
林建軍接過紙條收好，又從兜里掏出顧長林的聯繫方式，告訴張廣發省里的專家願意給沈克誠寫證明材料，等沈老師調回縣裡，他們這邊又多了一個技術支撐。
張廣發翻遍抽屜找了個牛皮紙信封把種子包好，說等會兒就在站後面的試驗田裡單獨劃一小塊地出來試播。
辦完事，林建軍就返迴響水涯了，去和趙廣俊商討一下。
村子上空的炊煙還沒散盡，空氣里飄著燒柴火的氣味和遠處人家燉菜的香氣。
林建軍加快了腳步。
推開自家院門，灶房的燈還亮著。
大寶和二丫已經睡了，堂屋裡安安靜靜的。
婉晴正坐在炕沿上，聽見院門響抬起頭，看見他推門進來，眼神一亮。
說話之前他先把那根紅頭繩從兜里摸出來，它在煤油燈的光里顯得格外鮮亮。
「給你。供銷社裡挑的，你看看顏色正不正。」
婉晴驚喜地接過，嘴上數落了他一句咋又亂花錢，但眼裡的光出賣了她。
她捧著那頭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側過身子就著煤油燈在她那個小鏡子裡把舊的褪色布條解下來，換上這條紅頭繩，用牙齒咬住一頭，另一頭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頭髮被重新攏起來，露出耳後一小截白皙的皮膚，紅色的亮絲線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好看嗎？」她問。
「好看。」
他看了看她耳後那幾根碎發，又望著她的眼睛，「今天會上，有個專家看了咱們的貨，說他在省院幹了三十年沒吃過這麼甜的。供銷社也下意向了，蛋黃醬一個月五十斤起步。」
婉晴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然後轉身把炕桌上的煤油燈擰亮了一些，在燈下看著他的臉。
「我也不太懂，你拿主意就行。趙隊長那邊怎麼說？」
林建軍在她旁邊坐下來，把趙廣俊那邊的事說了：明天一早就去隊部開介紹信，走集體副業的正式流程；把自留地試種的防風草和甘藍作為集體副業的起步項目報上去；後續資質、質檢有趙廣俊替他頂在前面。
他又說，顧專家願意幫沈老師平反，沈老師要是能回到縣裡來，他們就有了真正靠得住的技術班底。
婉晴聽完沒有急著接話，就如她所說，她不太懂這些，她只要知道，她的建軍變得越來越好就行了。
她把頭繩又摸了又摸，煤油燈的火苗子跳了跳，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細細的金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這紅頭繩，我明天就編根辮子戴著去地頭。」
說完，她拉著林建軍上了床，眼神熱情又奔放。
「建軍。」
「嗯？」
「嗯。」
一夜無話。
……
第二天，林建軍一早就去了隊部。
趙廣俊比他到得更早，已經把大隊公章和信紙擺在了八仙桌上，旁邊還放著一盒印泥，蓋子是擰開的，紅色的印泥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我說今天得早點來，你比我還早。」
林建軍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把昨晚整理好的一沓材料從挎包里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在桌上——自留地試種記錄、蛋黃醬加工流程、供銷社意向說明、二叔交代的資質申請清單。
每張紙都折得整整齊齊，按順序碼好。
趙廣俊拿起那份試種記錄翻了翻，上面的字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播種日期、出苗日期、行距株距、施肥量和施肥深度、採收時的單棵重量和品質評價，每一項都記著對應的數據。
他看完把本子放在桌上，從信紙上撕下一張，擰開鋼筆帽，開始寫介紹信。
寫了幾行，又停下來對林建軍說：「供銷社那邊要五十斤蛋黃醬，你產能跟得上？」
「材料夠准跟得上。」林建軍說，「這樣我可以在隊裡收雞蛋，也方便了鄉親們賣，要不還得去鎮上交易。」
「行，到時候我和村里說一下。」
趙廣俊又寫了幾筆，把介紹信寫完，然後從抽屜里拿出大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兩下，對準信紙右下角蓋了下去。
「茲證明：響水涯大隊社員林建軍同志，所經營之農副產品加工項目，系本大隊集體副業，所產蛋黃醬、防風草、菜花等產品，品質優良，准予對外銷售。特此證明。」
趙廣俊把介紹信遞給林建軍，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空白的信紙。
「公社那邊也得備案，我給你再寫一份公社報送材料。」
他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徂徠公社農技站的章你要不要也跑一趟？」
「要去。張廣發昨天在交流會上跟我說了，以後技術上有啥問題可以找他們。我正好把防風草的種子帶幾包過去，讓他們也試種一下。」
「張廣發？」趙廣俊抬起頭，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徂徠農技站那個？他可是出了名的眼睛長在腦門上，你怎麼跟他搭上的？」
林建軍把昨天張廣發來要種子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趙廣俊聽完了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桌上的公章都跟著顫：「好！能讓張廣發低頭遞煙，你這面子可不小！」
趙廣俊把第二份材料寫完，也蓋了章，兩份材料都遞給林建軍。
「你先去鎮上給公社送材料，順道把徂徠農技站也跑了。回來以後來找我，咱商量一下具體怎麼做，能為隊裡創收。」
林建軍把材料折好，和介紹信一起貼身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衣兜。
從隊部出來時太陽剛冒頭，晨光灑在南坡的麥田上。
林建軍出了村口，沿著土路往鎮上走。
十里路走了一個多鐘頭，到公社的時候正好趕上上班時間。
他把隊部的介紹信和副業申報材料交給公社辦公室，辦事員接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徂徠試點出來的單位，材料我收了，三到五個工作日給你答覆」。
林建軍道了謝，從公社出來又往徂徠農技站走。
徂徠農技站就在徂徠鎮主街供銷社隔壁，一間青磚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牆上貼著幾張農技推廣的宣傳畫，畫角已經被風吹得捲起了邊。
林建軍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廣發正趴在桌上寫一份材料，看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比昨天交流會上遞煙時自然了不少。
「建軍！你怎麼來了？」張廣發從桌子後面繞出來，拉了一把椅子給他坐下，又從搪瓷缸子裡倒了杯熱水。
林建軍把幾包防風草種子放在桌上，又把交流會結束後供銷社那邊定下來的意向產量和韓副科長下個月供貨會的展位確認條、連同二叔寫在煙盒紙背面的幾個資質審批節點的備忘錄一一攤開。
「幾包種子給你帶來了，順便跑一趟公社備案。下個月供銷社還有個供貨會，趙隊長讓我把材料都跑齊，回去好給隊裡交代。」
張廣發拿起那幾包種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嘴裡嘖嘖了幾聲：「這顆粒飽滿的，好，我今天就下地試種。你們那個蛋黃醬的質檢什麼時候送？我這邊認識縣供銷社質量科的人，可以幫你催催流程。」
他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個名字和電話，塞給林建軍。
林建軍接過紙條收好，又從兜里掏出顧長林的聯繫方式，告訴張廣發省里的專家願意給沈克誠寫證明材料，等沈老師調回縣裡，他們這邊又多了一個技術支撐。
張廣發翻遍抽屜找了個牛皮紙信封把種子包好，說等會兒就在站後面的試驗田裡單獨劃一小塊地出來試播。
辦完事，林建軍就返迴響水涯了，去和趙廣俊商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