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邪書
「祖傳正宗廿四味，清熱去濕，化痰止咳，一人一碗，Very Good的！」
廟街修記涼茶鋪，前鋪座位坐滿了街坊客人，店外門口街上擺出幾張長木凳，也是坐滿了客人。
修記這裡只要打開門做生意，不管白天晚上都會有派對。
電視機旁，師奶們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無線劇集，不時罵著劇中的反派壞蛋；收音機邊，一群男女都有的賭仔討論著下一場要買「天天歡欣」還是「兄弟旺財」。
湯嘉財、林佩宜、阿強正坐在門口長凳上，伸手去接修哥遞來的涼茶。
即使不是在歌廳，白天的修哥也還是有型有款，飛機頭是不能少的，再搭紅花衫、喇叭褲、小墨鏡。
「多謝修哥！」
林佩宜端著涼茶碗，當即捏鼻喝了起來。
阿強也接過涼茶，仰著口青鼻腫的胖臉，問道：「這碗涼茶有沒有止血消脹的功效呢？」
「肥仔，為什麼就你這麼撲街的？」修哥瞧了阿強幾眼，「人肉沙包啊？」
「……可能是因為我這個人，比較『能打』吧。」阿強說。
「這麼能打，怪不得你需要去看跌打啦。」修哥走開一步，把手中最後一碗色澤特別黑的涼茶，遞給湯嘉財。
「新仔喃嘸，這一碗特別為你而設的，最適合你這樣的癲神！」
「呃，加了什麼料呀？」湯嘉財嗅嗅這碗涼茶，光是氣味就快要苦翻了。
忠哥留在李家那裡搞定一些手尾，林師傅則回去明義道館了，讓他們三個來修哥這裡喝涼茶。
說是他們參與了這麼一場破邪法事，身上多多少少都會沾染一點煞氣，整碗涼茶下下火消消煞啦。
湯嘉財嘀咕著剛飲了一口，幾乎就全噴了出來，苦得五臟六腑都要爛掉一樣。
「修哥……」他嘶聲，「是不是真有這個加料的必要呀？」
「本來是沒有的。」修哥說道，「不過整條街都被你的啲打聲吵死，民怨沸騰，修哥主持一下公道而已。」
湯嘉財愕然地瞪目，「我們那是在做正經事啊。」
這次可謂是明義道館近期少有的大成功！李太一家大步邁過，同意支付3000塊利是，分6期。
這對於他本人也是個成功，不但是超凡定職了，也完成了這個委託任務：
【任務完成：兒子病得越來越嚴重……哪個能幫幫我們？-委託人：廟街李太】
【任務獎勵：街頭聲望 7→ 10】
【 C！好樣的，真上道！你在廟街的街頭聲望已經上10，這裡開始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了！】
街頭聲望10，機體強化到了99，自己確實有一種渾身是勁的超凡新鮮感。
【-103999999】
理智值，負一億四百萬。
湯嘉財真不明白，無論是受了師傅做的儀式，還是喝了修哥的涼茶，頭腦和身體是會舒暢許多，但是這個理智值，是一點不漲啊！
回想起來，從負一億到現在，就沒有漲過。
「是啊修哥，剛才財哥真的好偉大又好威風！」
林佩宜振奮地說著：「我阿爸都好犀利，原來喃嘸道士還有這一面！修哥，聽說你也是超凡者，是【藥師】這種職業，你又有什麼超凡本事哦？」
「沒什麼本事，我就是個藥屎忽，不懂打打殺殺，只懂得煮幾碗涼茶。」
「唉！」林佩宜忽而嘆了一聲，「我都想當超凡者啊……但阿爸說女性當不了喃嘸。」
「是呀，宜女你都好有天賦，做不了喃嘸是有點可惜的。」修哥笑說。
但凡喃嘸傳承，無非兩種：
蔭生和經生。
所謂「蔭生」，是指父子相傳的喃嘸，這類喃嘸因為祖脈的庇蔭而得法，卻也承受著祖上的功與孽。
而所謂「經生」，則是師徒相傳的喃嘸。
自古以來，都是蔭生多，經生少，甚至一家門派、一座道館沒有任何經生，道法乃至失傳！
明義道館現在則是有三個經生，沒有一個蔭生。
「老林真是臨老入花叢。」修哥瞧著湯嘉財、阿強，「又收了兩個好徒弟。」
「修哥，你是說我也有超凡天賦嗎？」林佩宜驚喜，「是不是我也開始什麼靈選啦？」
「你還沒靈選，但天賦是有的，還要是林氏一脈的祖脈天賦。」
修哥點點頭，「不過做喃嘸佬就沒戲了，如果你肯過來我這裡學煮涼茶，我都可以收你為徒的。」
「真的嗎？」林佩宜喜不自勝，但想想又搖頭，「我還是不想做涼茶，其實我也想學打打殺殺的那種。」
「那我就教不了你了。」修哥攤開雙手，「我最希望的就是世界和平。」
「修哥，有沒有什麼專門只有女性才能當的、又可以打打殺殺的超凡職業呀？」林佩宜躍躍地問。
「肯定有啦，還不少呢。」
「比如什麼？」她追問。
「宜女，你是不是本名叫葉問呀，什麼都問的？回去問你老豆吧，修哥還要完成今日的KPI啊。」
修哥踩著舞步往店鋪內走去，同時輕哼著歌：「我們大家在青山下相遇上，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一等到修哥走開，湯嘉財立即起身，把手中的涼茶往街邊下水道井口嘩地全部倒掉了。
「財哥？」林佩宜看得驚訝，「這樣會不會有問題啊？」
「我喝了才會有問題。」湯嘉財說。
林佩宜還是有點怕修哥見到會生氣，把兩個碗放好，就拉著湯嘉財快步跑了，「走走走。」
兩人跑了沒幾步，林佩宜又剎車停下從街邊一個雪糕檔買了一條「孖條雪條」，深橙色的橙味款。
孖條雪條其實就是兩條雪條粘並在一起，有左右兩條雪條棍，可以用力地分開，一人一半地分享。
「財哥。」林佩宜漂亮的臉蛋上有點羞赧，「……這條孖條雪條，我們一人一半。」
「行呀。」湯嘉財看看那少女面容，忍不住逗她說：「但這樣分開不太吉祥吧？我們直接一起吃？」
「啊？」林佩宜驚了。
「開玩笑的。」湯嘉財樂了。
「咦！！財哥你好衰的！」林佩宜皺著鼻子嗔笑起來，捶打了他幾下，他一跑，她就也跑著追打他。
後邊，阿強撫著肚子，難受地咽動著嘴巴，「好苦，你們有沒有什麼糖果給我一下呢……餵？」
【明義道館】
涼茶鋪和道館離著不遠，跑了沒一會，湯嘉財和林佩宜就回到了，踏進鋪內的紙皮石地板。
芳姐在守櫃檯，林師傅坐在裡面紅塑料凳喝著茶，換回一身唐裝，道箱也已經放回不知哪個角落去。
「阿財，給關二哥上一柱香。」林師傅一見到他們就說，「拜一下祖師爺。」
「好。」湯嘉財應下，走到神櫃前面，這一天第二次給這尊狂拽酷帥的賽博關二哥上香。
他手持點著了的三根香，一邊拜一邊默默道：
「二哥，這次真是謝謝了！
「如果看著適合，小弟回頭多燒幾本《龍虎豹》給你，還有《閣樓》《花花公子》什麼的，都燒給你，讓二哥你批判一下那些西洋糟粕，還請二哥多多庇佑小弟哈！」
嗞哐！
他只見賽博關公像又閃過一片神光，彈出委託任務列表，裡面有了兩個新任務：
【委託任務：最近霉運沖天，我懷疑自己被仇家打小人，幫我找出真相！-委託人：廟街何伯】
【委託任務：想去廟街買咸片又怕被別人發現，我可以高價收咸片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別人知道，尤其是我老婆，要平胸的！-委託人：雲錦邨中學中文老師楊叔】
湯嘉財看過這兩個新任務，好吧。
列表里還有之前的兩個舊任務，一個油麻地動物幫想抓二五仔、一個旺角王太想贏麻將。
看來現在這個神像任務欄，最多可以同時接收到四個任務。
但他有一個新發現，這些任務是有時限的！
早上還沒有出現倒計時，現在旺角王太的任務卻出現了，只剩下8個小時不到，大概是她準備今天去打麻將的時間。
而收購咸片的這個委託任務，一開始就有倒計時，只剩下10個小時不到。
應該是委託人計劃如果今天白天都還沒有收穫，就想趁著風高夜黑，摸過來廟街親自買……
時間這麼緊，如果我選擇做這個任務，就無法做另一個了，需要做出選擇。
「唔。」
湯嘉財又看了這四個任務一遍，動物幫的任務還沒有出現倒計時，而且自己還是少摻和社團的事吧；
而打麻將，自己又不會打，也根本沒錢拿出來打。
目光對準了「雲錦邨中學」那裡，根據記憶碎片，那就是自己以前讀的天台學校。
楊老師，甚至就是我的中文老師！
這個老頭子平時表現得十分嚴肅正經，大家都說楊老師是那種傳統的君子，俗稱老古板。
哦！沒想到啊，沒想到。
湯嘉財咧嘴哼了一聲，抓住你了！
楊老師，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居然不喜歡大胸！變態！
反正今天回家都是要回雲錦邨的，看來自己等一下有必要去咸片店一趟，買一些東瀛特產。
然後去探一探楊老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又能幫人又能賺錢，正呀！
「阿爸，我聽忠哥說，有什麼『徒境三階』。」
與此同時，那邊林佩宜笑嘻嘻地纏著林師傅問，「靈選、傳度，然後是？」
她面對著這個幾乎完全未知的、新奇的超凡世界，葉問都沒有她能問。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林師傅喝著清茶，徐徐地念了一句《道德經》。
「老豆你不要故弄玄虛啦！」林佩宜用力拍了林師傅頭頂一記，「就是怎麼樣呀？」
「就是出來混，最重要是你的袋。」
湯嘉財這時候也側耳聽著，「袋」是代號的「代」字諧音，即是名頭。
他認真聽著林師傅不徐不疾地說：
「修行其實就是把那些古精靈怪的力量凝聚於一處，用什麼方式去凝聚，也就是用什麼職業。
「但無論是喃嘸道士，還是僮乩、法師、藥師、扶乩師……
「所有職業的超凡者都有著一種基本的大通道：名字。」
林師傅頓了頓，看向神櫃那邊的關公神像，以及其他神像，繼續說：
「就好像，如果祖師爺沒有一個名字給你叫，你怎麼知道哪位是你祖師爺？怎麼求祂、請祂？
「如果關二哥沒有【關帝聖君】這一個袋，又怎麼出來混？
「當然，關二哥有好多袋的，『財神』也是祂的一個袋。
「【關帝聖君】也好、【財神】也好，這些，都是神名。」
林師傅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留得住神名的，才是神明；名號消逝掉的，是神經。」
湯嘉財若有所思，想起自己論文的一個點：民俗神明在賽博時代的嬗變，也是神名的保存與發展……
「那關『徒境三階』什麼事呀？」林佩宜聽不太懂，感覺自己成了阿強。
「徒境三階：靈選，傳度，法名。」
林師傅終於揭曉了，說道：
「【法名】是超凡者溝通天地神鬼的一個通道媒介，把靈氣裝進去的一個袋，同時也是你出來行走江湖的一個袋。
「有了法名，喃嘸佬才有獨自做儀式、主持儀式的能力，阿忠現在就是在法名階，法名『全忠』。
「一天沒有自己的袋，一天都只是個無名小卒。」
「那麼……」湯嘉財走了過來，好奇地問：「師傅，比如我，怎麼才可以獲得法名呢？」
「法名不是誰給的，是要自己創的。」
林師傅話聲淡淡，唯獨罵全真派時加重了語氣：
「我們正一派喃嘸講入世修行，跟全真派那些撲街蹲在家裡煉什麼撚內丹不同，我們要出來混，出來做事。
「當這條街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你，就說明你已經做了很多事，有過很多的修行。
「等你做了足夠多的事情，你的名字就足夠出位，到時候自然而然，我會為你做授職儀式，定法名！」
湯嘉財有些明白了，再看看那一欄：
【你的街頭聲望：10】
就是要出來行，把自己的袋搞得啪啪響！
當自己的街頭聲望到了一定程度，就會擁有法名，在超凡道路再進一階。
真不知道關二哥的街頭聲望，會是個什麼數值……
看來！湯嘉財下了決心，要多做委託任務，這咸片店是非去不可了！
「那麼！」林佩宜撒嬌般抱著林師傅的手臂。
「我聽忠哥說，傳度階就可以用法器了！老豆，你看看財哥，雙手空空，這樣出來行走江湖，好危險的，你有沒有什麼寶貝傳給他呀？」
「有。」林師傅卻是乾脆，「這小子不是說想學邪書嗎，我就給他一本邪書。」
「啊？」湯嘉財怔了怔，師傅，別搞了，不會又是龍虎之書吧？
林師傅從紅色塑料凳起身，往道館內面走去，「阿財，你過來；阿宜，你別跟著。」
「哦……」林佩宜雖然十分好奇，但知道這是正事，沒有跟上去。
湯嘉財撓撓頭，有些期待、興奮和緊張，師傅要傳我什麼？
他跟著林師傅來到同樣擁擠的店鋪裡間，就在洗手間的旁邊，一個小雜物房，牆邊擺著貨架，堆滿了各種喃嘸器具，還有幾排書架，上面放滿了紙紮品和各類書籍。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寶卷？」林師傅問。
「剛好知道。」湯嘉財說，想起修哥那個藥屎忽，《藥師本願功德寶卷》。
他瞧著牆邊那些書籍的書脊，民俗學屬性悄然在發動，很想翻看一下那都是什麼書。
「雖然，很多民間教派都會被列為邪門歪道，但大派始終是大派，他們的寶卷還是叫【寶卷】；
「而所謂的【邪書】，其實也算是寶卷，不過是一些不知道哪裡來的、不知道說什麼的、不知道拜什麼神的民間淫祀，向來被禁、被毀、被燒的、十之八九永遠失傳的秘典。」
林師傅說話之間，伸手從一個書架最頂層抽出了一本古老破舊、泛黃髮黑的黃紙書。
師傅少有地沉默了一會，才道：
「這本書，邪，很邪，超級邪。
「我自從機緣巧合得到這本邪書之後，你們才說我癲了。我越看，你們就越說我癲。
「所以，這本書，你不要給其他任何人看！
「其他人一旦接觸，恐怕都會被天魔外道入侵，變得瘋瘋癲癲。
「而你，本來就已經癲成這樣了，沒所謂啦。」
湯嘉財啞然，有兩個感想：
一是這麼危險、又這麼稀罕的邪書，師傅你竟然就隨手把它擱在雜物房，看來真是癲得不輕。
二就是，什麼！？
我的小目標理智值原來還是一種優勢？
「這本邪書，從此就交給你了。」林師傅把黃紙書，交到湯嘉財手中。
哦！湯嘉財雙手緊緊地抓接過這本指節厚的古書，這種手感與質感，似乎是古籍原本。
噗通，噗通！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亂，有一股怪異莫名的感覺。
古書封面的一道道紙張紋理，像是什麼巨大裂痕，裡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瞪大眼睛看去……
入目是：《辟邪詳辨真空血世神功寶卷》
嘶！！！
辟邪什麼來著！？
湯嘉財一驚，幾乎咬著了自己的舌頭，急忙問道：「師傅，這本書到底是講什麼、有什麼用的……」
「法術、儀式、步罡、拳腳……」林師傅說道，「這本神功寶卷，就像男廁所，什麼撚都有。」
湯嘉財皺動著眉頭，我不怕什麼撚都有，我就怕什麼撚都沒有啊！
「但是……」林師傅沉聲。
來了，但是！湯嘉財心頭懸起。
「我都看不懂，越是去鑽研，就越是看到青山。」林師傅說罷，轉身走出去，「你自己研究啦。」
「不是，師傅！」湯嘉財連忙追上去，「你都看不懂，我怎麼會看得懂？這本寶卷好像不是很靠譜哦……有沒有什麼現成的法術先教給我，先用著？」
「普通的我都會教你，但普通的對於你沒什麼撚用。」林師傅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一般的喃嘸。」
湯嘉財沉默地停下了腳步，看看那邊緊張張望的林佩宜，又看向手中的「邪書」：《辟邪神功》。
第一頁會不會寫著「欲練神功，必先後宮」……
他深吸一口氣，當即雙手捧著這本黃紙古書，緩緩地翻開第一頁。
頓時，只見滿是古體的經文，入目就有生澀的異體字，豎排版，字又小又密，像蟲蟻般扭擠在一起，沒有標點符號，開篇第一句寫著：
【汝等啟戶外有神欲入】
湯嘉財心頭猛地一下驚跳，寒毛豎起。
想起自己昨晚在修記涼茶鋪，被渾身皮肉上那各種神名掠乩的時候，好像喃喃過一句話：
「你，們，把，門，打，開，吧，外，面，有，神，要，進，來。」
廟街修記涼茶鋪，前鋪座位坐滿了街坊客人，店外門口街上擺出幾張長木凳，也是坐滿了客人。
修記這裡只要打開門做生意，不管白天晚上都會有派對。
電視機旁，師奶們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無線劇集，不時罵著劇中的反派壞蛋；收音機邊，一群男女都有的賭仔討論著下一場要買「天天歡欣」還是「兄弟旺財」。
湯嘉財、林佩宜、阿強正坐在門口長凳上，伸手去接修哥遞來的涼茶。
即使不是在歌廳，白天的修哥也還是有型有款，飛機頭是不能少的，再搭紅花衫、喇叭褲、小墨鏡。
「多謝修哥！」
林佩宜端著涼茶碗，當即捏鼻喝了起來。
阿強也接過涼茶，仰著口青鼻腫的胖臉，問道：「這碗涼茶有沒有止血消脹的功效呢？」
「肥仔，為什麼就你這麼撲街的？」修哥瞧了阿強幾眼，「人肉沙包啊？」
「……可能是因為我這個人，比較『能打』吧。」阿強說。
「這麼能打，怪不得你需要去看跌打啦。」修哥走開一步，把手中最後一碗色澤特別黑的涼茶，遞給湯嘉財。
「新仔喃嘸，這一碗特別為你而設的，最適合你這樣的癲神！」
「呃，加了什麼料呀？」湯嘉財嗅嗅這碗涼茶，光是氣味就快要苦翻了。
忠哥留在李家那裡搞定一些手尾，林師傅則回去明義道館了，讓他們三個來修哥這裡喝涼茶。
說是他們參與了這麼一場破邪法事，身上多多少少都會沾染一點煞氣，整碗涼茶下下火消消煞啦。
湯嘉財嘀咕著剛飲了一口，幾乎就全噴了出來，苦得五臟六腑都要爛掉一樣。
「修哥……」他嘶聲，「是不是真有這個加料的必要呀？」
「本來是沒有的。」修哥說道，「不過整條街都被你的啲打聲吵死，民怨沸騰，修哥主持一下公道而已。」
湯嘉財愕然地瞪目，「我們那是在做正經事啊。」
這次可謂是明義道館近期少有的大成功！李太一家大步邁過，同意支付3000塊利是，分6期。
這對於他本人也是個成功，不但是超凡定職了，也完成了這個委託任務：
【任務完成：兒子病得越來越嚴重……哪個能幫幫我們？-委託人：廟街李太】
【任務獎勵：街頭聲望 7→ 10】
【 C！好樣的，真上道！你在廟街的街頭聲望已經上10，這裡開始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了！】
街頭聲望10，機體強化到了99，自己確實有一種渾身是勁的超凡新鮮感。
【-103999999】
理智值，負一億四百萬。
湯嘉財真不明白，無論是受了師傅做的儀式，還是喝了修哥的涼茶，頭腦和身體是會舒暢許多，但是這個理智值，是一點不漲啊！
回想起來，從負一億到現在，就沒有漲過。
「是啊修哥，剛才財哥真的好偉大又好威風！」
林佩宜振奮地說著：「我阿爸都好犀利，原來喃嘸道士還有這一面！修哥，聽說你也是超凡者，是【藥師】這種職業，你又有什麼超凡本事哦？」
「沒什麼本事，我就是個藥屎忽，不懂打打殺殺，只懂得煮幾碗涼茶。」
「唉！」林佩宜忽而嘆了一聲，「我都想當超凡者啊……但阿爸說女性當不了喃嘸。」
「是呀，宜女你都好有天賦，做不了喃嘸是有點可惜的。」修哥笑說。
但凡喃嘸傳承，無非兩種：
蔭生和經生。
所謂「蔭生」，是指父子相傳的喃嘸，這類喃嘸因為祖脈的庇蔭而得法，卻也承受著祖上的功與孽。
而所謂「經生」，則是師徒相傳的喃嘸。
自古以來，都是蔭生多，經生少，甚至一家門派、一座道館沒有任何經生，道法乃至失傳！
明義道館現在則是有三個經生，沒有一個蔭生。
「老林真是臨老入花叢。」修哥瞧著湯嘉財、阿強，「又收了兩個好徒弟。」
「修哥，你是說我也有超凡天賦嗎？」林佩宜驚喜，「是不是我也開始什麼靈選啦？」
「你還沒靈選，但天賦是有的，還要是林氏一脈的祖脈天賦。」
修哥點點頭，「不過做喃嘸佬就沒戲了，如果你肯過來我這裡學煮涼茶，我都可以收你為徒的。」
「真的嗎？」林佩宜喜不自勝，但想想又搖頭，「我還是不想做涼茶，其實我也想學打打殺殺的那種。」
「那我就教不了你了。」修哥攤開雙手，「我最希望的就是世界和平。」
「修哥，有沒有什麼專門只有女性才能當的、又可以打打殺殺的超凡職業呀？」林佩宜躍躍地問。
「肯定有啦，還不少呢。」
「比如什麼？」她追問。
「宜女，你是不是本名叫葉問呀，什麼都問的？回去問你老豆吧，修哥還要完成今日的KPI啊。」
修哥踩著舞步往店鋪內走去，同時輕哼著歌：「我們大家在青山下相遇上，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一等到修哥走開，湯嘉財立即起身，把手中的涼茶往街邊下水道井口嘩地全部倒掉了。
「財哥？」林佩宜看得驚訝，「這樣會不會有問題啊？」
「我喝了才會有問題。」湯嘉財說。
林佩宜還是有點怕修哥見到會生氣，把兩個碗放好，就拉著湯嘉財快步跑了，「走走走。」
兩人跑了沒幾步，林佩宜又剎車停下從街邊一個雪糕檔買了一條「孖條雪條」，深橙色的橙味款。
孖條雪條其實就是兩條雪條粘並在一起，有左右兩條雪條棍，可以用力地分開，一人一半地分享。
「財哥。」林佩宜漂亮的臉蛋上有點羞赧，「……這條孖條雪條，我們一人一半。」
「行呀。」湯嘉財看看那少女面容，忍不住逗她說：「但這樣分開不太吉祥吧？我們直接一起吃？」
「啊？」林佩宜驚了。
「開玩笑的。」湯嘉財樂了。
「咦！！財哥你好衰的！」林佩宜皺著鼻子嗔笑起來，捶打了他幾下，他一跑，她就也跑著追打他。
後邊，阿強撫著肚子，難受地咽動著嘴巴，「好苦，你們有沒有什麼糖果給我一下呢……餵？」
【明義道館】
涼茶鋪和道館離著不遠，跑了沒一會，湯嘉財和林佩宜就回到了，踏進鋪內的紙皮石地板。
芳姐在守櫃檯，林師傅坐在裡面紅塑料凳喝著茶，換回一身唐裝，道箱也已經放回不知哪個角落去。
「阿財，給關二哥上一柱香。」林師傅一見到他們就說，「拜一下祖師爺。」
「好。」湯嘉財應下，走到神櫃前面，這一天第二次給這尊狂拽酷帥的賽博關二哥上香。
他手持點著了的三根香，一邊拜一邊默默道：
「二哥，這次真是謝謝了！
「如果看著適合，小弟回頭多燒幾本《龍虎豹》給你，還有《閣樓》《花花公子》什麼的，都燒給你，讓二哥你批判一下那些西洋糟粕，還請二哥多多庇佑小弟哈！」
嗞哐！
他只見賽博關公像又閃過一片神光，彈出委託任務列表，裡面有了兩個新任務：
【委託任務：最近霉運沖天，我懷疑自己被仇家打小人，幫我找出真相！-委託人：廟街何伯】
【委託任務：想去廟街買咸片又怕被別人發現，我可以高價收咸片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別人知道，尤其是我老婆，要平胸的！-委託人：雲錦邨中學中文老師楊叔】
湯嘉財看過這兩個新任務，好吧。
列表里還有之前的兩個舊任務，一個油麻地動物幫想抓二五仔、一個旺角王太想贏麻將。
看來現在這個神像任務欄，最多可以同時接收到四個任務。
但他有一個新發現，這些任務是有時限的！
早上還沒有出現倒計時，現在旺角王太的任務卻出現了，只剩下8個小時不到，大概是她準備今天去打麻將的時間。
而收購咸片的這個委託任務，一開始就有倒計時，只剩下10個小時不到。
應該是委託人計劃如果今天白天都還沒有收穫，就想趁著風高夜黑，摸過來廟街親自買……
時間這麼緊，如果我選擇做這個任務，就無法做另一個了，需要做出選擇。
「唔。」
湯嘉財又看了這四個任務一遍，動物幫的任務還沒有出現倒計時，而且自己還是少摻和社團的事吧；
而打麻將，自己又不會打，也根本沒錢拿出來打。
目光對準了「雲錦邨中學」那裡，根據記憶碎片，那就是自己以前讀的天台學校。
楊老師，甚至就是我的中文老師！
這個老頭子平時表現得十分嚴肅正經，大家都說楊老師是那種傳統的君子，俗稱老古板。
哦！沒想到啊，沒想到。
湯嘉財咧嘴哼了一聲，抓住你了！
楊老師，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居然不喜歡大胸！變態！
反正今天回家都是要回雲錦邨的，看來自己等一下有必要去咸片店一趟，買一些東瀛特產。
然後去探一探楊老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又能幫人又能賺錢，正呀！
「阿爸，我聽忠哥說，有什麼『徒境三階』。」
與此同時，那邊林佩宜笑嘻嘻地纏著林師傅問，「靈選、傳度，然後是？」
她面對著這個幾乎完全未知的、新奇的超凡世界，葉問都沒有她能問。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林師傅喝著清茶，徐徐地念了一句《道德經》。
「老豆你不要故弄玄虛啦！」林佩宜用力拍了林師傅頭頂一記，「就是怎麼樣呀？」
「就是出來混，最重要是你的袋。」
湯嘉財這時候也側耳聽著，「袋」是代號的「代」字諧音，即是名頭。
他認真聽著林師傅不徐不疾地說：
「修行其實就是把那些古精靈怪的力量凝聚於一處，用什麼方式去凝聚，也就是用什麼職業。
「但無論是喃嘸道士，還是僮乩、法師、藥師、扶乩師……
「所有職業的超凡者都有著一種基本的大通道：名字。」
林師傅頓了頓，看向神櫃那邊的關公神像，以及其他神像，繼續說：
「就好像，如果祖師爺沒有一個名字給你叫，你怎麼知道哪位是你祖師爺？怎麼求祂、請祂？
「如果關二哥沒有【關帝聖君】這一個袋，又怎麼出來混？
「當然，關二哥有好多袋的，『財神』也是祂的一個袋。
「【關帝聖君】也好、【財神】也好，這些，都是神名。」
林師傅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留得住神名的，才是神明；名號消逝掉的，是神經。」
湯嘉財若有所思，想起自己論文的一個點：民俗神明在賽博時代的嬗變，也是神名的保存與發展……
「那關『徒境三階』什麼事呀？」林佩宜聽不太懂，感覺自己成了阿強。
「徒境三階：靈選，傳度，法名。」
林師傅終於揭曉了，說道：
「【法名】是超凡者溝通天地神鬼的一個通道媒介，把靈氣裝進去的一個袋，同時也是你出來行走江湖的一個袋。
「有了法名，喃嘸佬才有獨自做儀式、主持儀式的能力，阿忠現在就是在法名階，法名『全忠』。
「一天沒有自己的袋，一天都只是個無名小卒。」
「那麼……」湯嘉財走了過來，好奇地問：「師傅，比如我，怎麼才可以獲得法名呢？」
「法名不是誰給的，是要自己創的。」
林師傅話聲淡淡，唯獨罵全真派時加重了語氣：
「我們正一派喃嘸講入世修行，跟全真派那些撲街蹲在家裡煉什麼撚內丹不同，我們要出來混，出來做事。
「當這條街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你，就說明你已經做了很多事，有過很多的修行。
「等你做了足夠多的事情，你的名字就足夠出位，到時候自然而然，我會為你做授職儀式，定法名！」
湯嘉財有些明白了，再看看那一欄：
【你的街頭聲望：10】
就是要出來行，把自己的袋搞得啪啪響！
當自己的街頭聲望到了一定程度，就會擁有法名，在超凡道路再進一階。
真不知道關二哥的街頭聲望，會是個什麼數值……
看來！湯嘉財下了決心，要多做委託任務，這咸片店是非去不可了！
「那麼！」林佩宜撒嬌般抱著林師傅的手臂。
「我聽忠哥說，傳度階就可以用法器了！老豆，你看看財哥，雙手空空，這樣出來行走江湖，好危險的，你有沒有什麼寶貝傳給他呀？」
「有。」林師傅卻是乾脆，「這小子不是說想學邪書嗎，我就給他一本邪書。」
「啊？」湯嘉財怔了怔，師傅，別搞了，不會又是龍虎之書吧？
林師傅從紅色塑料凳起身，往道館內面走去，「阿財，你過來；阿宜，你別跟著。」
「哦……」林佩宜雖然十分好奇，但知道這是正事，沒有跟上去。
湯嘉財撓撓頭，有些期待、興奮和緊張，師傅要傳我什麼？
他跟著林師傅來到同樣擁擠的店鋪裡間，就在洗手間的旁邊，一個小雜物房，牆邊擺著貨架，堆滿了各種喃嘸器具，還有幾排書架，上面放滿了紙紮品和各類書籍。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寶卷？」林師傅問。
「剛好知道。」湯嘉財說，想起修哥那個藥屎忽，《藥師本願功德寶卷》。
他瞧著牆邊那些書籍的書脊，民俗學屬性悄然在發動，很想翻看一下那都是什麼書。
「雖然，很多民間教派都會被列為邪門歪道，但大派始終是大派，他們的寶卷還是叫【寶卷】；
「而所謂的【邪書】，其實也算是寶卷，不過是一些不知道哪裡來的、不知道說什麼的、不知道拜什麼神的民間淫祀，向來被禁、被毀、被燒的、十之八九永遠失傳的秘典。」
林師傅說話之間，伸手從一個書架最頂層抽出了一本古老破舊、泛黃髮黑的黃紙書。
師傅少有地沉默了一會，才道：
「這本書，邪，很邪，超級邪。
「我自從機緣巧合得到這本邪書之後，你們才說我癲了。我越看，你們就越說我癲。
「所以，這本書，你不要給其他任何人看！
「其他人一旦接觸，恐怕都會被天魔外道入侵，變得瘋瘋癲癲。
「而你，本來就已經癲成這樣了，沒所謂啦。」
湯嘉財啞然，有兩個感想：
一是這麼危險、又這麼稀罕的邪書，師傅你竟然就隨手把它擱在雜物房，看來真是癲得不輕。
二就是，什麼！？
我的小目標理智值原來還是一種優勢？
「這本邪書，從此就交給你了。」林師傅把黃紙書，交到湯嘉財手中。
哦！湯嘉財雙手緊緊地抓接過這本指節厚的古書，這種手感與質感，似乎是古籍原本。
噗通，噗通！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亂，有一股怪異莫名的感覺。
古書封面的一道道紙張紋理，像是什麼巨大裂痕，裡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瞪大眼睛看去……
入目是：《辟邪詳辨真空血世神功寶卷》
嘶！！！
辟邪什麼來著！？
湯嘉財一驚，幾乎咬著了自己的舌頭，急忙問道：「師傅，這本書到底是講什麼、有什麼用的……」
「法術、儀式、步罡、拳腳……」林師傅說道，「這本神功寶卷，就像男廁所，什麼撚都有。」
湯嘉財皺動著眉頭，我不怕什麼撚都有，我就怕什麼撚都沒有啊！
「但是……」林師傅沉聲。
來了，但是！湯嘉財心頭懸起。
「我都看不懂，越是去鑽研，就越是看到青山。」林師傅說罷，轉身走出去，「你自己研究啦。」
「不是，師傅！」湯嘉財連忙追上去，「你都看不懂，我怎麼會看得懂？這本寶卷好像不是很靠譜哦……有沒有什麼現成的法術先教給我，先用著？」
「普通的我都會教你，但普通的對於你沒什麼撚用。」林師傅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一般的喃嘸。」
湯嘉財沉默地停下了腳步，看看那邊緊張張望的林佩宜，又看向手中的「邪書」：《辟邪神功》。
第一頁會不會寫著「欲練神功，必先後宮」……
他深吸一口氣，當即雙手捧著這本黃紙古書，緩緩地翻開第一頁。
頓時，只見滿是古體的經文，入目就有生澀的異體字，豎排版，字又小又密，像蟲蟻般扭擠在一起，沒有標點符號，開篇第一句寫著：
【汝等啟戶外有神欲入】
湯嘉財心頭猛地一下驚跳，寒毛豎起。
想起自己昨晚在修記涼茶鋪，被渾身皮肉上那各種神名掠乩的時候，好像喃喃過一句話：
「你，們，把，門，打，開，吧，外，面，有，神，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