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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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五,凍豆腐。

  天剛蒙蒙亮。

  林諾蹲在西屋窗根底下拆舊紙。

  窗欞上糊的是去年的報紙,已經發黃了,他用指甲摳住翹起的邊角,一點一點地往下撕。報紙幹了之後脆得像薯片。

  「嘶——」

  林諾縮回手,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指甲從中間劈了,露出一條粉紅色的肉,血珠子慢慢滲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粒。他把手指含在嘴裡,舌尖嘗到一股鐵鏽味。

  西屋的門開了,蘇晚晴站在門後面,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張砂紙。

  她把東西遞出來,沒說話。

  林諾接過來,她鬆手,兩個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這次蘇晚晴沒縮回去——或者說,縮了一半停住了。

  門沒關嚴。

  留了一條縫,不到兩指寬。從外面能看見裡面的光線——煤油燈的昏黃,一跳一跳的。

  林諾把舊報紙撕乾淨,窗欞上的灰也用砂紙打磨了一遍。砂紙太細,磨起來費勁,手指頭磨得生疼,但磨過的地方確實光滑。

  接著裁報紙,打好漿糊,糊窗戶。

  糊窗戶的時候,林衛國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棉襖,領口豎著,兩手抄在袖筒里,縮著脖子。手裡端著一碗粥,碗是粗瓷的,碗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漆掉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廊檐下,喝了一口粥,燙得吸口氣,然後問:

  「昨天去縣裡,問著了沒有?」

  林衛國昨晚一宿沒睡好。眼睛下面的眼袋比平時深,臉色也差,灰撲撲的,跟天邊的雲一個色。

  林諾把最後一張報紙糊上去,用手掌從中間往兩邊壓,把氣泡趕出去。紙邊抹了漿糊,黏在窗欞上,平平整整的。

  「問了。供銷社的劉叔說,養兔子風險太大。兔瘟一來,一窩全完。下河村去年好幾戶賠得底兒掉。」

  他沒回頭。

  林衛國沒說話,又喝一口粥。

  林諾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提假化肥的事。

  「老三……可能也是讓人忽悠了,」

  他說:

  「他在縣裡見的世面多,但這事兒他也沒養過,光聽人說了。不怪他。」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沒有替林建辯護,也沒有落井下石。他把「騙人」換成了「忽悠」,把「故意」換成了「沒養過」。林衛國聽著,至少不會覺得是在踩老三。

  林衛國「嗯」了一聲。

  沒再說什麼,站在那裡把粥喝,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戶紙。

  「糊得還行。」

  他說。

  然後他端起碗,進了正房。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晃了兩晃。

  趙秀英在灶房裡聽見了。

  她探出頭來看了林諾一眼。那個眼神里有點欣慰,也有點意外——欣慰的是兒子終於肯幹活了,意外的是居然幹得還不錯。

  她縮回頭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中午飯吃得沉默。

  堂屋裡的光線不好。桌上擺著白菜燉粉條、醃蘿蔔、黑面饅頭。白菜燉得爛,粉條滑溜溜的,筷子夾不住。醃蘿蔔切成細絲,拌了香油,是桌上最像樣的菜。

  家裡一直都這樣,地里刨食掙不了太多。

  林衛國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下,說:

  「老三這事兒……過了年再說吧。」

  趙秀英看了林諾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爹鬆口了,你別再擰著來了。

  林諾沒接話,低頭喝粥。

  能不養兔子就行。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諾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下午進趟山。」

  趙秀英抬頭看他:

  「進山幹啥?冰天雪地的。山路都凍上了,滑得很,去年老張家的二小子就是在後山摔的,腿折了躺了三個月。」


  「弄點東西。」

  「啥東西?」

  「瞎摸耗子。」

  趙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衛國也抬起頭,眉頭皺成一團,盯著林諾看。

  「你瘋了?大冬天挖瞎摸耗子?那玩意兒又不值錢,你費那勁幹啥?再說了,地都凍得邦邦硬,鎬頭刨下去就是一個白印子,你能挖著啥?」

  「我去看看。」

  林衛國想說什麼,趙秀英拉他一把。

  她的手搭在林衛國胳膊上,按了一下。兩口子交換眼神。

  林衛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喝了。

  林諾沒再說什麼,起身去灶房拿鎬頭和筐子,然後把筐子挎在肩上,鎬頭扛在肩上,出了院門。

  ……

  王老二蹲在自家門口抽菸袋鍋子。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棉襖前襟上全是菸灰燙的洞,大大小小十幾個。

  他看見林諾這副打扮,煙都忘了抽。

  「諾子?你這是幹啥去?」

  「進山。摸點瞎摸耗子。」

  王老二愣了三秒,咧開嘴笑。

  「你說啥?大冬天挖瞎摸耗子?你腦子沒毛病吧?那玩意兒又不值錢,一斤才幾個錢?兩毛?三毛?你費那勁幹啥。」

  林諾沒停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閒著也是閒著。」

  王老二在後面搖頭,跟旁邊走過來的人說,旁邊那個人是李三,剛從鎮上回來的,手裡拎著兩斤豬肉。

  「林衛國這個二小子,怕是真的廢了。好好的日子不過,去打牌也就罷了,現在又去挖瞎摸耗子。那玩意兒,狗都不吃。我家的狗聞都不聞一下。」

  李三把豬肉換到另一隻手上,看了一眼林諾的背影,撇撇嘴:

  「人家樂意,你管得著嗎?反正又不是你兒子。」

  「我就是替他爹操心。」

  王老二把菸袋鍋子重新點上:

  「三個兒子,老大老實巴交的,老三在縣裡上班,就這個老二,啥也不是。地不種,活不干,連自己媳婦都嫌他。你說他還能幹啥?」

  此時村口有幾個婦女在說話,正準備去鎮上趕集。她們頭上包著各色的頭巾——紅的、藍的、灰的,手裡拎著籃子,籃子裡裝著雞蛋或者干蘑菇,準備拿到鎮上換點年貨。

  看見林諾走過來,她們的聲音都壓低了。

  但農村婦女壓低聲的「私語」,其實十米外都聽得見。

  也不怕被人聽見。

  「那不是林家的二小子嗎?扛著鎬頭幹啥去?」

  「誰知道呢。這人啊,怕是不行了。蘇晚晴那麼好個姑娘,跟了他,真是瞎了眼了。識文斷字的,長得又好看,在咱們村那都是頭一份,怎麼就嫁了這麼個主兒。」

  「可不是嘛。聽說都分房睡了。我早上看見她從西屋出來,他從東屋出來,各走各的。早晚得跑。這種媳婦,留不住的。」

  「跑了好,跑了另找一個。林衛國還省心了呢。」

  林諾聽見了。

  腳步頓了一下。

  這些話他上輩子聽了無數遍。

  但現在不一樣,他要讓家裡過上好日子。

  才能徹底堵住這些好事娘們的嘴。

  雪後的山路不好走。

  林諾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腳在雪裡踩出一個坑,然後身體的重心移過去,另一隻腳再往前邁。這是走山路的竅門不能急。

  後山向陽坡。

  林諾根據記憶找到向陽坡的位置——從村口往北走,過了兩道梁,看見一片松樹林,松樹林右邊有一條乾溝,順著乾溝往上走,走到溝底就是向陽坡。

  但雪後的地形變了。

  山坡被雪蓋得嚴嚴實實,溝是溝還是坡是坡都分不清。松樹長得都差不多,這棵跟那棵沒什麼區別。他站在坡底下,左右看了看,又往上走了幾步,還是認不准。

  林諾在雪地里轉了大半個小時。

  差點想放棄。


  上輩子,上輩子他就是這樣的,什麼事都「明天再說」,什麼活都「不急不急」。結果明天復明天,明天何其多。等到蘇晚晴躺在病床上,他才發現,已經沒有明天了。

  想到蘇晚晴,林諾咬咬牙,又往上走了幾步。

  這才看見,一棵歪脖子樹。樹幹歪向一邊,就是這棵。

  上輩子那人說過——「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樹後面的樹墩子下面」。那人姓張,叫張德貴,是隔壁村的,喝酒的時候說的。當時誰也沒當回事,但林諾記住了。

  他繞過歪脖子松樹,後面是一片緩坡,灌木中間有一個樹墩子。就是這個地方。

  林諾把筐子放在一邊,蹲下來,在地上找了一圈。樹墩子周圍有幾個小土堆,拱起來的,上面沒有雪——不是沒有雪,是雪被拱開了,露出底下的干土。

  還真有。

  洞口。

  地羊的洞口。

  地羊這東西,學名叫高山鼢鼠,它們在地下打洞,把土拱到地上,是這種小土堆。

  林諾拿上幾塊石頭,把附近幾個土堆堵上。

  這是斷後路。地羊在地下打洞,四通八達,要是不把其他洞口堵死,它從別的地方跑了,你挖到天黑也挖不著。

  鎬頭握在手裡,他在樹墩子旁邊的地上戳了戳。

  土凍得很硬。

  一鎬頭下去,只刨出一個白印子,像是刨在石頭上。

  林諾沒喪氣,把鎬頭舉起來,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接著攥緊鎬頭,使勁刨下去。

  「咔嚓」一聲。

  凍土裂開一條縫,從鎬刃的位置往兩邊延伸,像一張裂開的嘴。裂縫大約有一指寬,能看見下面的土顏色不一樣——上面的凍土是灰白色的,下面的是濕的。

  他一下一下地刨。

  刨了十幾下。

  等到鎬頭再刨下去的時候,聲音變了不是「鐺」的那種脆響,是「噗」的一聲,悶的,像是刨進空心的東西里。

  凍土崩開一塊,碗口大的一塊,掉進下面的洞裡,發出一聲悶響。

  下面的洞塌了。

  林諾的心涼了半截。

  該不會把地羊羊埋死了吧。

  死了肯定不如活的值錢——野物死了,除了那些大貨,供銷社都會往下壓價。活的五塊,死的可能只給兩塊。

  他用手一點一點扒開碎土。

  手指頭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泥。碎土裡有冰碴子,扎進指甲縫裡,疼得他直抽氣。但他沒停,一把一把地扒土。

  挖了半天,都沒挖到。

  林諾心裡一沉不會早就跑了吧?洞口雖然堵了,但地羊打洞快,幾分鐘就能打出新洞。要是它在他堵洞口之前就跑了,那這半天就白幹了。

  咬咬牙接著刨。

  他把胳膊從洞裡抽出來,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縫裡滲著血絲。他又往下刨了兩鎬頭,把洞口擴大了一圈,然後繼續用手扒。

  越扒土越軟。

  上面的土是凍的,下面的土是濕的,越往下越濕,到了最底下,泥土幾乎是稀的,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甩不掉。

  有貨。

  絕對有貨。

  這種濕土是地羊剛剛翻過的,新鮮的,帶著一股腥味。要是老洞,土是乾的,硬邦邦的。這說明地羊就在附近。

  他扒開最後一把土。

  手指碰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活的。

  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動了一下,往洞裡縮了縮。林諾的手指跟著往前探,指尖碰到了溫熱的身體——熱的,跟冰冷的泥土完全不一樣。

  他小心地把周圍的碎土塊扒開,露出一個洞。洞裡蜷著幾隻灰褐色的東西,擠在一起,毛茸茸的,圓滾滾的。

  一隻、兩隻、三隻……

  五隻。

  一公一母,三隻崽子。

  母的那隻大一點,比拳頭大一圈,毛色深,背上有幾根白毛。公的也不小,比母的略瘦,毛色發黃。

  崽子很小,只有雞蛋那麼大,眼睛還沒睜開,擠在母地羊的肚子底下,嘴拱著嘴,像是在找奶吃。


  林諾的手在發抖。

  他運氣真好。

  正趕上繁殖期,這一窩還在一塊。地羊這東西,公母平時是分開住的,各有各的洞,只有繁殖期才會住在一起。要是過了繁殖期,最多就能抓到一隻。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公地羊的後脖頸。

  地羊張嘴就咬它的牙很長,兩顆門牙凸出來,黃黃的,像兩顆小鏟子。但林諾抓的是後脖頸,它扭過頭來夠不著,四條短腿在空中亂蹬,爪子尖尖的,在空氣里抓來抓去。

  這東西咬人可疼。上輩子有人被地羊咬過,手指頭咬穿了,骨頭都露出來了,腫了半個月。

  他把公地羊放進筐子裡,又去抓母的。母的護崽子,不好抓,它縮在洞的最裡面,把三隻崽子擋在身後,齜著牙沖他叫。叫聲不大,「吱吱吱」的,像老鼠,但比老鼠的叫聲粗。

  林諾伸手進去,母地羊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他悶哼了一聲,沒縮手。

  疼。真疼。牙齒刺進皮膚,像兩根針扎進去,指尖瞬間就麻了。但他咬著牙,另一隻手伸進去,掐住母地羊的後脖頸,把它從洞裡拽出來。

  手指上的血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他把母地羊放進筐子裡,又去摸三隻崽子。崽子好抓,不咬人,就是滑,身上光溜溜的,毛還沒長全,抓了兩回才抓穩。

  五隻地羊在筐子裡擠成一團。

  母地羊把崽子護在身下,公地羊縮在角落裡,鬍鬚一顫一顫的,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

  林諾把筐子提起來看了看。筐子底下墊乾草,乾草是來的路上在松樹底下薅的,黃褐色的,軟和。他把地羊放進去,又在上面蓋了一層舊布。

  他拎拎筐子,沉甸甸的,心裡踏實多了,又在筐子口上壓了兩根樹枝,免得地羊跳出來。不過這東西彈跳力不行,腿太短,跳不高,比兔子差遠了。

  上輩子,這窩地羊被張德貴挖出來賣了六塊錢。

  六塊錢在當時不算小錢,夠買六斤豬肉,挖出來的人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

  但林諾知道,地羊骨的價值遠不止六塊錢。

  這東西學名叫高山鼢鼠,骨頭的藥用價值高得很。七十年代就有人用它代替虎骨,虎骨是什麼價?那是按克算的。八十年代正式確定之後,價格一路飆升。再過幾年,一斤地羊骨能賣到兩百八十塊。

  現在當然賣不到那個價。

  但也不是六塊錢能打發的。

  林諾回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王老二還在門口蹲著。

  菸袋鍋子換了一鍋,新點的,菸絲燒得紅亮紅亮的。旁邊多了兩個人李三和趙大拿。

  三個人正聊天,看見林諾從山腳那邊走過來。

  王老二探了探腦袋。

  「挖著了?」

  「嗯。」

  「啥玩意兒?」

  「瞎摸耗子。」

  王老二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走過來,掀開布看了一眼。五隻地羊蜷在筐子裡。

  王老二把布蓋回去,咂咂嘴。

  「還真挖著了?這東西可不好挖,洞打得深,岔路多,你咋找著的?」

  「瞎碰的。」

  王老二上下打量他一眼,搖搖頭。

  「這東西有啥用?又不值錢。你費這勁圖啥?大冬天的,凍得跟孫子似的,就為了這幾隻瞎摸耗子?」

  旁邊李三湊過來,彎著腰看了一眼筐子,然後直起身來,笑著說:

  「諾子,你這是打算拿到供銷社賣?我跟你說,供銷社不收這玩意兒。白送人家都不要。上回有人拿了一筐去,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趙大拿也接話了,他捧著茶碗,吸溜了一口,茶湯在嘴裡轉了一圈,咽下去。

  「人家供銷社要的是野雞野兔,再不濟也要幾隻麻雀,麻雀還能炸著吃呢。誰要你這瞎摸耗子。你是真不知道行情還是咋的?這東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

  林諾沒說話,他知道地羊骨的價值。知道這東西再過幾年能賣到什麼價——兩百八一斤,那是虎骨的價。

  就算現在賣不到那個數,他也有路子。大不了自己先養著,把小崽子養大,殺了,骨頭弄出來曬乾,等著以後行情好了再賣。


  這東西好養,吃草根樹皮,不費糧食。院子角上搭個棚子,砌幾個窩,就能養。

  笑吧笑吧。

  以後知道這玩意能賣錢,看你們還能找到嗎?

  他不在理會,只是加快腳步,往家走。

  等到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趙秀英從灶房迎出來。

  她圍著一條灰撲撲的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也粘著白面,指甲縫裡都是。她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杖上還粘著一片麵皮,大概是在擀麵條。

  她看一眼筐子:

  「真挖到了?」

  林諾把筐子放在地上,掀開布。

  趙秀英湊過來一看——五隻地羊擠在一起。

  趙秀英的眉頭皺成一團,皺得很深,眉心擠出一個「川」字。

  「這玩意兒又不能賣錢?你費這勁幹啥?大冬天的,山上的雪那麼深,你萬一摔了咋辦?」

  「能。」

  「能賣多少?」

  「明天去鎮上問問。劉叔說藥材站收這個。地羊骨是藥材,能代替虎骨用。」

  趙秀英半信半疑,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說什麼。

  這個兒子最近做的事,她越來越看不懂了。不去打牌了,不去喝酒了,主動說要找活干,還跑進山挖地羊。跟以前那個渾不吝的二流子判若兩人。

  挖地羊,嗯,至少比去打牌強。

  打牌是輸錢,挖地羊再不濟也賠不了本,頂多白費點力氣。

  「行了行了,進屋暖和暖和,」

  她說:

  「鞋都濕透了,換一雙。灶上有熱水,一會兒我給你打一盆泡泡腳。」

  她轉身回灶房了。

  蘇晚晴從西屋出來。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走到筐子前面,低頭看了一眼。

  五隻地羊擠在一起。

  蘇晚晴臉色發白,往後退了半步。

  林諾看見她的表情,想起上輩子,兩個人在南方租房子住,城中村的房子,又老又舊。屋裡進了耗子,半夜窸窸窣窣地響,蘇晚晴嚇得不敢睡覺,縮在床角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跟工友借了錢,買了耗子藥,撒在牆角。耗子死了,她打掃的時候看見耗子的屍體,臉白了一個下午。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蘇晚晴怕這種東西。

  「別怕,」

  林諾說,聲音很輕:

  「我在。」

  他順手把布蓋回去,擋住她的視線。

  蘇晚晴沒說話,轉身回屋。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水出來。

  碗是白瓷的,碗口磕了個豁,遞給林諾。

  林諾接過來,喝了一口。

  燙,不過大冬天的,這熱水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整個人都暖了。

  「慢點喝,」

  蘇晚晴說:

  「燙。」

  聲音還是清清冷冷的,但多了些什麼。

  林諾端著碗,看了她一眼。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

  這次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過了會,林諾找個舊木箱,把地羊從筐子裡轉移進去,又在箱子裡面用磚頭圍住四個角。磚頭是從院子牆根撿來的,半截的,帶著水泥渣子。他把磚頭碼在箱子內壁,壓得死死的。

  這東西會咬木頭。

  地羊的牙厲害,要是讓它咬穿了箱子,半夜跑了,抓都抓不回來。

  他心裡盤算:明天去鎮上藥材站問價。如果價錢合適就賣了,不合適就先養著。這東西好養,吃草根樹皮,不費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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