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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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往徐州?」

  這個消息無疑令得在場幾人都吃了一驚。

  鮮于瓊念頭急轉,下意識關切道:

  「那蓮花谷的靈穴該如何處置?」

  李平河看了鮮于瓊一眼,轉而看向葉初桐,溫聲道:

  「之前不曾聽葉真人說起,可是有何變故?」

  蘇驚龍與她不熟,且這算是宋國內部的事情,倒也沒有說話。

  葉初桐只是掃了眼鮮于瓊,目光便迎向了李平河,眼中流露出克制的不舍,低聲道:

  「前些日子晚來,便是因為此事耽擱……我曾與你說過,我蓮花谷一脈源自潁川葉氏。」

  李平河聞言一怔,反應過來:「葉氏知曉了蓮花谷有二品靈穴?」

  旋即皺眉:「可潁川乃是在豫州,為何蓮花谷卻要遷往徐州?」

  這時不曾多言的蘇驚龍卻忽地開口道:

  「潁川葉氏已經是舊事了。」

  見李平河疑惑看來,蘇驚龍解釋道:

  「昊日宗於中州崛起,潁川離中州最近,自然難得倖免,我聽說葉氏損失大半,少部分降服於昊日宗,另一脈則一路東遷,經由陳、沛,入了下邳,得下邳大宗『霸王宮』收留。」

  「下邳?」

  李平河腦中閃過十三州輿圖,頓時瞭然,此處與揚州的九江國、豫州的沛國接壤,是標準的四戰之地,能在此地立足,那霸王宮顯然不是小宗小派。

  葉初桐點頭接話道:

  「葉氏如今人丁稀薄,前段時日知道了宋國的事情,便喚我們前去,以充葉氏血脈。」

  李平河不禁皺眉:

  「你在宋國成道,道基寄託於蓮花谷靈穴之上,若是遷往徐州,道基又該如何?何況葉氏與蓮花谷分割多年,如今人丁稀薄,還能強令不成?」

  鮮于瓊這時也不禁開口道:「是啊,葉道友,徐州迢遠,人生地不熟,便是同為一姓,多年過去也早便生分,何必去那般地方,遭人冷眼?」

  「何況去了那裡,難道還能分你靈穴?」

  葉初桐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蘇驚龍見狀,搖頭道:

  「她不去怕是不成,潁川葉氏雖則凋零,可遷往下邳的那一支卻還有位大真人。」

  「這……」

  聽到葉氏還有大真人坐鎮,李平河、鮮于瓊卻都沉默了。

  不必說道基後期的大真人,便是蘇驚龍這般大真人之下的存在,就足令宋國上下無力應對。

  葉初桐道基寄於蓮花谷靈穴,便註定她逃脫不得,不止是她,地仙道修士皆是如此。

  「那,靈穴又是怎麼安排?」

  鮮于瓊不禁問道。

  李平河沒有問話,卻也關切看著葉初桐。

  葉初桐搖頭道:

  「葉氏遣人來此,便是要搬走蓮花谷靈穴地力,培育下邳靈穴,我去了那裡,也會分得名額。」

  鮮于瓊眉頭頓時皺得極深,面露不滿:

  「各家靈穴,雖是一宗之有,可說到底卻同屬宋國,葉道友離去便罷,如何還能將靈穴地力帶走?」

  葉初桐聞言卻神態平靜,反問道:「鮮于道友以為此事是我說了算?」

  鮮于瓊一噎,不由得看向蘇驚龍。

  蘇驚龍反應平淡:

  「莫要看我,我來此相助,本也是閣中看在九陽派祖師乃是閣中弟子,有幾分香火情在,至於葉氏所為,卻是與蓬萊閣無關了。」

  鮮于瓊聞言,面色微沉,卻也知道對方確實不太可能摻和其中。

  武陵畢竟不曾有大真人,人家幫了也就幫了,可葉氏卻不同,不光本身有大真人坐鎮,背後的霸王宮也未必便遜色蓬萊閣,蓬萊閣再是顧念香火,也不可能會為了此事惱了葉氏。

  一時念頭百轉,忽地輕嘆道:

  「段真人那裡,怕是不好交代了。」

  話雖突然,三人卻都明白鮮于瓊的意思。

  本來宋國五家與段離約定,逐走青河宗之後,論功爭賞,此番段離孤身北上,陣斬青河宗副宗主寧鶴,論起功勞,掙得一處靈穴也是足夠的。


  然而之前便收到消息,攻破楊氏、千手門舊地之後,發現兩處靈穴都被青河宗抽乾,這便導致此番大戰無物可賞,只等段離歸來,怕是要大鬧一場了。

  葉初桐面色一冷:

  「怎麼?早便想好要將我蓮花谷送與段離了?」

  鮮于瓊苦笑:「葉道友哪的話,我都不知你蓮花谷要遷離宋國,如何能將蓮花谷靈穴送與段真人?只是……唉!」

  李平河倒是知曉鮮于瓊的無奈,九陽派是此番反攻青河宗的主持者,分利不成,段離自然當先要問難九陽派。

  當下提議:

  「這般情況也是意料之外,不若趁此大勝,繞開這片石風,繼續北伐,從武陵那邊奪來靈穴地力,以償段真人功勞,如此既能削減青河宗威脅,又能壯大宋國根基。」

  說到此處,他又看向葉初桐,遲疑問道:「你……何時遠行?」

  面對李平河,葉初桐面色稍霽,和聲回道:

  「我待不了太久,葉氏已經在收攏蓮花谷靈穴地力,我若不及時遷往徐州,靈穴品秩跌落,道基坍塌,我也……」

  李平河聞言不禁默然。

  鮮于瓊一時也無話可說。

  蘇驚龍忽地開口,打破了寂靜:

  「便先這般吧,那段離應該也不會不知情況,我會繼續守在這裡,不令那魏然入得宋國,至於是否北伐,那便看你們自己了。」

  「有勞蘇真人。」

  鮮于瓊連忙肅容行禮,李平河也由衷開口。

  對方身為道基高人,來此卻並不求回報,更願守在此處,可謂任勞任怨,自該得人敬重。

  當下幾人也不再多言,北伐之議也便就此擱淺。

  蓮花谷舉派遷離,諸事繁多,葉初桐幫到此處也算是盡了情誼,既已經說開,便也不做逗留,將李平河喚至一旁,也不言語,只是看著李平河,欲語又遲。

  「初桐,你……」

  今日一別,二人或許從此便陰陽兩隔,李平河再是鐵石心腸,此際也不禁多了幾分躑躅。

  「你可願隨我去下邳?」

  情字當前,竟是女子更為勇烈,葉初桐忽地直言,令得李平河也不禁一怔。

  看著面前這個素雅如蓮的女子,看著那雙堅定明亮得有些刺目的翦水秋瞳,不禁一瞬夢回甲子之前,蓮花湖畔,那夜心心相印……

  「我……」

  李平河面上無波,心頭微瀾,在那雙期待的眼眸中,卻終於還是輕輕搖頭:

  「初桐,我還不能走。」

  明亮的眼眸,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那朵盛開的粉白蓮花,仿佛一瞬失了顏色。

  又轉眼勉強露出笑容:

  「你有志大道,下邳那裡機會或許更多些。」

  李平河只是點點頭,沒有應聲。

  若是早個幾十年,若當時的他也遇到了眼下大亂之世,他一定會跟著葉初桐,去下邳搏上一搏。

  然而時移世易,如今的他已近坐化,相比於那些有潛力、也更值得信賴的年輕修士,最大的優勢或許便是在荊南積累了多年的名望。

  名望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常人也並不清楚其中潛力,可於需要的人而言,有時當得一位道基真修,於不需要的人而言,那也的確是一文不值。

  在下邳國,他或許只是個小有名聲的鍊氣老修,而在宋國,也唯有鮮于瓊能高他一籌,若真有機會,他得到的可能性更高。

  雞頭鳳尾,孰優孰劣,這是見仁見智的事情。

  葉初桐自然明白這樣的道理,只是她也清楚知道,不管李平河是留在宋國,還是跟著她去下邳,其實都希望渺茫。

  只是她更希望在李平河終老之際,自己能陪在身旁,以全二人緣分。

  而李平河的反應,卻已經告訴了她一切的答案。

  略作沉默,葉初桐擠出笑容,似是並不縈懷:

  「罷,你這人心高氣傲,哪會跟著我……那你我便說好,來日長生路上見。」

  李平河也一點點浮起笑容,頷首道:

  「那就一言為定,來日長生路上見。」


  「嗯。」

  葉初桐點點頭,隨後笑著將兩樣東西放入李平河手裡,神態輕鬆:

  「那我走啦,若……若是想我,記得去下邳。」

  言罷,輕退兩步,上下打量著李平河,仿佛要將這個人永遠印在心頭,笑容如綻,隨後身影如蓮花枯萎,片片凋零而落……

  香風流轉,佳人不再。

  李平河低下頭,看著手中黑色蓮子一粒,鑒子一枚,手中猶自殘留幾分溫暖,一時悵然若失。

  心中忽生倦意,莫名便想念起滄浪山來,當下便與蘇驚龍、鮮于瓊二人辭行,去往白雲山接上金光。

  「我可帶上你,不須多久便至。」

  鮮于瓊也準備南下。

  李平河婉拒,見其興致不高,鮮于瓊也明白了幾分,嘆一口氣,也未勉強。

  於是騎牛南下,途徑千手門舊地,見著了韓湘和、呂崆,也見著了崔明浩、何日遠,金大須、王楓等等熟悉面孔。

  只是更多的,卻是散落在山門周遭的一具具屍身……

  大多是青河宗修士,但粗略望去,宋國修士也不在少數。

  只是修行界大抵冷漠,若非身邊親近同道,少有人在意,這等時候,也更多是沉浸在大勝的喜悅當中。

  而生擒下來的青河宗修士不多,承平日久,一朝遭難,宋國修士對於青河宗自是有難言的仇恨,如今也都發泄在了這些守御山門的青河宗修士身上。

  這本是人之常情,也最易消去人心怒火,卻未必有益將來。

  李平河見此也只能輕嘆一聲,並不曾去打攪這番喜悅,繼續南下,去了人氣明顯少了許多的白雲山。

  金光並未被派往別處,這也是蘇驚龍的要求,這等璞玉尚未具備雕琢的條件,自是不舍其輕易犯險。

  他蹲在山頂上,等得早便心焦,遠遠瞧見一道騎牛身影跨空而來,登時大喜過望,拼命揮動手臂:

  「老師!」

  「老師!」

  瞧見這小徒弟,李平河心頭亦多了幾分慰藉,落下雲頭,白雲山上頓時有修士飛身攔下,見到了李平河,又連忙行禮:

  「見過李老前輩。」

  李平河點點頭,便落在了山頂處,金光飛也似地奔來,一把抱住他,又猛地後退兩步,擦了把眼,歡喜道:「老師,你終於回來了!」

  李平河撫著少年的腦袋,心下喜悅,連連點頭:「老師回來了,回來了,等急了?」

  「嗯,」金光點點頭,又忍不住道:「老師,我想回滄浪山了。」

  李平河手掌一滯,眼中更多了幾分柔和與嘆息:

  「老師也有些想念了……可如今這世道,又哪還有滄浪山啊。」

  金光茫然:「滄浪山不就在南邊嗎?怎麼會沒有呢?咱們回去不就行了?」

  回不去了。

  如何還能回得去?

  李平河笑了笑,沒有解釋,許多道理,也只有真的去經歷了才能真的明白,否則便永遠都只是道理。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其實也便是這個道理。

  他不想再和小徒弟說些玄乎的,在白雲山上借住了幾日,一邊參悟著《寂念藏魂神通》,一邊嘗試著煉化葉初桐臨行前贈予的寶鑑,時而逗弄金光。

  蘇驚龍不會在宋國待上太久,至多年許,這是師徒倆能夠相處的為數不多的時日。

  至於北伐武陵的大事,眼下也已經不是他所能決定的了。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又過了兩日,他見到了日夜兼程趕來的陳許、林鴦二人。

  然而令李平河皺眉的是,林鴦的左眼空空蕩蕩,不復過往跳脫,神情中多了幾分陰鬱深沉。

  陳許眉宇之間也儘是悲憤。

  見到李平河,陳許便磕頭哭道:

  「師伯,趙師兄他……快不成了!」

  李平河眼睛微眯,看不出任何的波瀾,唯有那看似平靜的聲音,其下隱隱翻湧波濤:

  「怎麼回事?」

  陳許當下從頭說起:

  「門主他不久前終於鑄就道基,可不知為何卻莫名性情大變,前日突然下令採買逾千靈禽,白師兄考慮門中府庫捉襟見肘,便勸了兩句,竟遭門主掌摑!」


  李平河眼睛眯得更細:

  「性情大變?」

  「不錯,」陳許點頭,神情愈發悲憤:

  「趙師兄瞧不過眼,只是上前說了兩句,便被門主……親手毒打!其餘人皆不敢言,林鴦只是看了眼門主,便被門主驅靈禽啄瞎了一隻眼……」

  林鴦低頭不語。

  陳許愈說愈是悲愴,忽又壓低了聲音:

  「我們都懷疑門主遭了、遭了……」

  「奪舍?」

  李平河聲音幽冷,卻是聽不出喜怒來。

  陳許聞言,重重點頭,叩首道:「懇請師伯救一救純鈞門,救一救趙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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