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急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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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鈞門,趙元宵……」

  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李平河慢慢低下眼皮,卻並未第一時間回應。

  身旁金光卻不禁怒道:

  「老師又不是道基,你們找老師,他又能如何?」

  陳許聞言,面露哀色,低頭道:「金光師弟,我、我們亦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林鴦仍是默然不語,似乎並不抱有希望,那隻空洞的眼窩讓人觸目驚心。

  見到向來管不住嘴的林鴦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金光到嘴邊的話,卻也不禁頓住了,下意識也看向了李平河。

  然而李平河只低眉垂首,沉默不語。

  許久,陳許眼中的期待漸漸黯淡,直至變成了失望和自嘲,慘笑道:

  「是師侄過分了,師伯您早已脫離了純鈞門,也早就幫了純鈞門太多,我們不該這般得寸進尺,我和林鴦這就……」

  「你們,想要老夫如何幫忙?」

  蒼老的聲音從李平河老邁的身軀中緩緩擠出。

  林鴦微微一怔,抬頭看向李平河,僅剩的一隻眼裡迸發出一抹亮光。

  陳許的眼睛亦是一瞬間亮了起來。

  「老師——」

  金光雖驚喜,卻又旋即擔憂起李平河的安危,連忙相勸,卻被李平河那隻緩緩抬起的大手攔在了嘴邊。

  李平河緩緩起身,雖已老邁,可高大的骨架仍顯魁梧,如今更是有若山嶽聳立,此刻雙眸如海,定定看著陳許,嗓音低沉:

  「你們,可有章程?」

  寥寥六字,卻令得陳許精神振奮,連忙將計劃和盤托出:

  「回師伯,我們也並非全無計劃,分為上、下兩策。

  門主遭歹人奪舍,但其魂燈未滅,說明其神魂未銷,若是想辦法喚醒其神魂,重奪真身,必能使純鈞門幽而復明,此為上策。」

  李平河微微側目,似有意外:「魂燈還在?」

  宗派為知曉在外歷練修士狀況,往往采弟子魂息,點一盞燈,以明生死,滅則為死,亮則為生,慕容羨在門中自然也有留燈,而他早在昔年離宗之時,便特意帶走了自己的魂燈。

  陳許點頭確認,又道:「下策,則是若門主神魂不得清醒,便儘可能保全門中弟子,也包括趙長老,請宋國修士共擊之!」

  李平河聞言,沒有置喙是否可行,只是平靜道:「這兩策,皆非你們能為之。」

  陳許一時赧然低頭。

  道基修士究竟有多厲害,他之前尚還不清楚,然而親身見證之後,方知鍊氣修士於道基面前,正是彈指可滅。

  純鈞門上下,無人能製得住被奪舍了的門主慕容羨,也更不必說什麼喚醒其神魂,或是保全門中弟子。

  搜腸刮肚,想盡辦法,卻最終也只能是求到了李平河這裡。

  陳許再度叩首,方抬頭,額頭見血,殷殷動情:

  「師伯,師侄知曉此事的確希望渺茫,師伯若是不願或是不能相助,師侄也能明白苦衷,師侄……只是想盡力試試,不願餘生後悔,也算是不曾負了純鈞門。」

  他若真想顧全自己,徑直逃了便是,然而求到李平河這裡,終究是不願捨棄,甚至是已經存了死志。

  「起來吧。」

  李平河看了陳許一眼,金光連忙和林鴦一起上前將陳許扶起。

  略作沉吟,他終於開口:

  「你們在此等著,我去找鮮于真人。」

  「是!」

  陳許大喜過望。

  當下李平河出了知客院,去了白雲山上的道宮,在韓湘和的引路下,在白雲山谷底靈穴邊上,見到了鮮于瓊。

  依舊是梨亭松溪,靈水煮茶。

  「蘇真人如今仍在鎮守武南,段真人在武陵那邊可也是好不威風,一人便逼得文垚、朱鈺二人固守不出,一旦魏然出了那片石風,蘇真人便能出手克敵。

  屆時應該能奪得西野宗靈穴,當然,其中至少一半地力是要勻給蓬萊閣那邊的,剩下的靈穴,便予了段真人,總不能白叫人幫忙吧。」

  許是喜事不斷,鮮于瓊滿面紅光,一邊煮水烹茶,一邊笑著與李平河言說著近些日子北邊的消息。


  李平河自回了白雲山後,便兩耳不聞窗外事,倒也不知這幾日變化,聽得一切順遂,也便放下心來。

  接過茶水,李平河斟酌一番,方才開口,將純鈞門這邊的事情,減去枝節,陳說了一遍。

  鮮于瓊又驚又奇:

  「如今竟還有人用服丹法?那恐怕和你所想無差,這慕容羨多半是遭那什麼角壺道人奪舍了,否則不至於性情大變。」

  又搖搖頭:

  「不過單憑純鈞門上下,想要逼得此人就範,希望不大。」

  李平河點頭贊同:

  「正是,不管如何,此人既是道基,便不是純鈞門所能應對的,平河此來,便是想請鮮于兄不吝出手。」

  鮮于瓊聞言不禁笑了起來,伸手點著李平河:「你啊你,便知道白賺我的。」

  他沉吟道:

  「服丹法成的道基,往往法道殘破,能耐其實遠不及一般真人,說不定還不如那王楓、何日遠。

  也罷,你李平河難得開口求人,既然求到我這裡了,可不能駁了你的面子,你可直接回純鈞門,屆時我自會出面……不過,我若出手,可也不能白干。」

  李平河訝然,隨即笑道:

  「我身無長物,又有什麼可作報酬的?」

  鮮于瓊聞言不禁大笑:「那可是太多了。」

  卻笑容一收,認真道:

  「你此番幫了純鈞門,也算得仁至義盡,再無虧欠,有沒有想過來我九陽派?」

  「那些大宗門不敢留你,是因為不信外人,更不知你真正本事,可若是你來了我九陽派,我可為你保證,只要九陽派有第二個道基名額,便定然予你!」

  李平河不禁一怔,隨即笑道:「我竟不知鮮于兄這般看重於我,韓師侄若是知曉,怕是要惱我了。」

  「呵,他敢!」

  鮮于瓊哼了一聲,正色道:

  「我非是與你戲言,如今宋國靈穴凋萎,只餘下純鈞門、抱霞宗、郴江劍派與我九陽派四座,可謂力分四處,難有成就。

  又值大亂之世,便是趕走了青河宗,再來個藍河宗,又要重複千手門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盯著李平河,認真道:

  「宋國一統,已是大勢所趨,非人力可違背,平河,你自己應該也是明白的。」

  「入了我九陽派,你得享第二尊道基之位,屆時助我統合宋國,再南征桂陽,北伐武陵,先易後難……你我便是不求金丹大道,至少也可護得門下後輩周全。」

  他言辭懇切,李平河也不禁動容,心中也多了些意動。

  相比於旁人,他與鮮于瓊到底是多年老友,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九陽派若能容得下他,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思忖再三,當下終於緩緩點頭。

  鮮于瓊喜不自勝,舉起茶盞,大笑道:

  「好!好!好!」

  「你我二人只消勠力同心,必能成就一番大業……便以此茶代酒,待功成之日,再好生慶賀一番!」

  當下離座舉起茶盞,李平河正欲起身相和。

  卻忽見鮮于瓊面容一顫,手中一抖,那茶盞竟徑直跌下,滾落在地,茶湯滲入了石板縫隙……

  李平河愕然,抬頭望去,卻只見到方才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鮮于瓊,此刻怔怔呆立,眼中失魂落魄,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一般。

  他心中頓生一絲強烈不安之感,連忙起身問道:「鮮于兄,鮮于兄,到底發生了何事?」

  鮮于瓊神色呆滯,緩緩轉動脖頸,空洞的雙眸看向李平河,瞳孔聚焦,仿佛認出了他,嘴唇顫抖:

  「蘇、蘇真人,今日就要走了!」

  「什麼?!」

  驟然聽到這個消息,李平河也大為震愕,急忙道:

  「蘇真人之前不是說,至少要等解了武陵威脅之後再走嗎?」

  鮮于瓊卻失神自語:

  「昊日宗西征北地、安定失利……以『九江』、『東海』、『齊』、『北地』、『漢中』為首的十八國,如今聯手反攻……蓬萊閣,急詔蘇真人北上,克日歸返。」


  他神色恍惚:

  「宋國……完了,完了!」

  聽著鮮于瓊的話,李平河的心,也不禁隨之跌入谷底。

  蘇驚龍,竟然要走了。

  青河宗雖失了分壇,可根基未損,一旦蘇驚龍離去,單憑段離和鮮于瓊,必然抵擋不住青河宗征伐。

  明明前一刻,二人尚在把盞言歡,遙暢來日,只覺形勢大好,然而只是轉眼一瞬,境況竟便已是岌岌可危。

  世事變化之奇絕詭變,連李平河都不禁生出了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心頭,卻又浮起另一番感悟。

  別人的東西,終究還是別人的,蘇驚龍的能耐,到底不屬於宋國。

  他望著鮮于瓊失魂落魄的樣子,輕嘆一聲,終於還是緩步離去。

  回知客院的路上,沿路遇到的修士們或是不疾不徐,從容有禮,或是高談闊論,憧憬來日,眼中都帶著亮光,絲毫不知大變在即。

  李平河看在眼裡,揣著難言的複雜心情,回了知客院。

  「師伯,鮮于真人怎麼說?」

  一進了院子,陳許便連忙上前問詢。

  李平河欲言又止,終是輕嘆一聲,回了一句:

  「自顧不暇。」

  陳許愕然,與林鴦相視,皆不明緣由。

  李平河卻叫來了金光。

  看著面前愈發俊秀的少年,他心中滿是欣慰,點頭囑咐道:

  「去了蓬萊閣,卻不能再像以前跟在老師身邊這般膽大妄為,到時候拜了師父,人家說什麼,你便要聽什麼,千萬莫要頂嘴。」

  金光愣了愣,心中登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臉上勉強笑道:「老師你說什麼呢,不是還要好些時日才去蓬萊閣麼……」

  李平河笑了笑,撫著金光腦袋,輕聲叮囑:

  「學東西,遇到不會的,也莫要自己瞎琢磨,你稟賦高,但天底下的事情,大都早有人琢磨清楚了,你只需誠心去問,好好去學,便差不了,遇到事情,也莫要爭先,便是天塌了,蓬萊閣里總有比你個高的……記著,先護好自己,才能去護住別人。」

  金光愈發不安,連笑容都擠不出來:「老師,這些我都知道,我一定先護好自己……」

  話未說完,便忽覺眼前一晃,耳邊傳來了一道清潤聲音:

  「李先生。」

  循聲望去,卻見院子裡不知何時,竟是已經多了一位黃衣道人。

  見著此人,李平河臉上浮起淡笑:「蘇真人來了。」

  蘇驚龍點點頭,看向金光。

  金光已是覺察到了不對,立刻看向李平河,抓住兩袖,急聲道:「老師,老師……」

  李平河輕嘆一聲,後退一步,再次看著面前的俊秀少年,似要將這模樣深深記在心中一般。

  隨後輕聲道:

  「蘇真人,有勞了。」

  蘇驚龍頷首,未見動作,金光便已經軟軟倒了下來,被蘇驚龍抬袖護住,隨後看向李平河,飛快道:

  「李先生,蘇某有要事在身,便不逗留了,且放心,金光此子,來日必是我純陽脈砥柱,萬萬不會虧待了他。」

  「有勞蘇真人看顧,金光便拜託真人了。」

  李平河深深一拜。

  再起身時,卻已不見黃衣道人與金光身影,竟匆忙至此。

  如此倉促,便是陳許和林鴦都看出了幾分山雨欲來之感。

  陳許不禁疑道:「師伯,這到底是……」

  話未問完,卻又有兩道身影接連落下,竟是韓湘和與呂崆二人。

  此刻神情皆是沉重,韓湘和上得前來,與李平河行了一禮,也無半分寒暄客套,直入主題:

  「蘇真人離去,我與師父也商議過了,決意帶著九陽派上下,北上投靠蓬萊閣。」

  李平河一怔,訝然道:

  「鮮于兄也去?」

  韓湘和微微搖頭:「師父,他不願去,他要留在白雲山……蘇真人臨行前也與師父說了,他能庇護九陽派,但給不了道基之位。」

  李平河沉默了。


  給不了道基之位,鮮于瓊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這便是身為地仙道修士的困境。

  「那你們來這是……」

  韓湘和開口道:

  「是師父讓我問問李師叔,要不要與我等一起北上?」

  聽到這話,李平河只稍作思索,便給出了答案:

  「不了,我與你師父一樣,年紀大了,故土難遷,他既然留在了宋國,我便也留在宋國陪陪他吧。」

  韓湘和神情肅然,微退一步,躬身一禮:「師叔保重!」

  心知這一別,便是陰陽兩隔,再無相見之日。

  言罷,便與呂崆快速離了此處。

  蘇驚龍已走,青河宗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如今多待一刻,便是一刻的危險。

  「師伯,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陳許在一旁忍不住問道,林鴦也不禁看著李平河。

  李平河遙望天際,那裡,似乎還能看到小徒弟離去的背影,聞言收回目光,目中似有大海翻湧,緩緩道:

  「走,去純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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