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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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鶴?!

  他不是已經身死於段離之手,成為宋國與武陵大戰中迄今為止第一個身隕的道基真修麼?

  李平河心中少有這般震愕,一時念頭百轉。

  無論是不久前的靈穴異象,魯明塵成功鑄就道基,還是韓湘和傳來的消息,寧鶴之死,都顯然是確鑿無疑的事情。

  可既然寧鶴已死,那麼眼前這個從魯明塵屍身中跑出來的『寧鶴』,又是什麼?

  人死,竟能復生?

  又或者,是傳聞中的奪舍之法?

  心中無數念頭翻湧,而對面的紅衣修士卻已含笑輕盈走來,眼波流轉,竟似比多年前更添嬌媚:

  「怎麼,過了這些年,便不認識我了?」

  「我是寧鶴呀。」

  聲音悅耳,卻非男非女。

  李平河略作沉默,隨後拱手於前:

  「平河,見過寧真人。」

  見到李平河這般反應,寧鶴不禁腳步一頓。

  一雙傳神妙目盯著李平河,臉上竟生出了幾分與其身份並不相符的幽怨之色,低聲輕嘆,若翠鳥啼聲,婉轉清脆:

  「你我之間,當真已是如此生分了?」

  這般淒楚柔美之狀,可謂我見猶憐,縱是放眼宋國,怕是也找不出可與之一較的女子,李平河亦不能免俗。

  然而一想到對方的身份,李平河卻又只覺汗毛直立。

  他也是見識過世面、經歷過起落的人物,自問便是金丹元聖當前,當也不至於露怯,然而於此之際,在此人面前,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搜腸刮肚,方遲疑開口:

  「寧真人不是已經……」

  「已經死了是麼?」

  寧鶴眼波輕斜了他一眼,唇紅如丹,嬌艷欲滴,言語中並無惱怒,反倒唇角微翹,愈發嫵媚:

  「原本吶,我那道基潰了七八成,自該是要死了,不過好在天不絕人,卻等來了李兄和魯明塵。」

  寧鶴口中說著魯明塵的名字,視線卻不曾移動過半點,目光盡數都落在了李平河的身上,似不經意一點點刮過他的蒼髯、頜角、喉結、肩膀……

  哪怕此處只是一點分魂,可被這目光掃過,李平河還是不禁毛骨悚然,下意識後退一步,又察覺出自己的失態,強自鎮定,勉笑道:

  「是麼,那倒是巧了。」

  寧鶴挽了下青絲,白了他一眼:「你便沒別的話與我說了麼?」

  說罷,也不等李平河辯解,寧鶴便似是不耐,逕自道:

  「算啦,不逗你了。」

  「前番於武陵身死段離之手是真,如今借魯明塵、楊行空之手復生,亦是真,若要說得直白些,不過是兵解成道之法。」

  「兵解成道?」

  李平河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你當初不是問過我,如何成就道基麼?」

  寧鶴沒有回答,反而重提舊事,妙目中頓生出幾分回憶之色:

  「彼時我倒是想告訴你,可惜被下了禁制,莫說開口,便是想都不能想……呵,地仙道便是如此,所有人都盯著那點名位,為了不叫旁人知曉,費盡心思,封人口舌。」

  寧鶴似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微轉,落在了李平河身上,眼波柔美,眯成了月牙似的:

  「不過李兄能來此,這所謂秘密,也果然瞞不過你,那你應該是知道地仙道的弊處了。」

  「榮辱與共?」

  見寧鶴談起了正事,李平河倒是心下稍松,聞言也立刻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寧鶴點頭大讚:

  「不錯,李兄看得分明,這地仙道是康莊大道,可也是我等泥潭深淵,一旦入了地仙道,從此身不由己……你知道,我從來都不願與別人一般的。」

  說話間,寧鶴妙目掃了李平河一眼,風情萬種,李平河如坐針氈,他又接著道:

  「何況,李兄救我一命,我一直都想帶著李兄入道,成就道基……所以,我從成就道基那一日便開始想著,如何才能擺脫地仙道。」

  「擺脫地仙道?」

  李平河聞言不禁大為吃驚,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對道基毫無認知的鍊氣修士,對於天、地、人三仙道的不斷了解,以及親身體驗靈穴效果,讓他清楚明白,地仙道是一條不歸路,一旦踏上,便只能一條路走到底。


  蓋因神魂入靈穴,參悟大道,從而鑄就道基,三者一體,不分彼此,就如濃墨融於水中,想要再分開,幾無可能。

  但驀然間,他卻又想到了對方所言的兵解成道,腦中忽地閃過靈光:

  「置之死地而後生?」

  果然便聽寧鶴平靜道:

  「若要擺脫地仙道,除去身死,別無他路,是以我必須死,而身死的同時,道基崩塌,但神魂也得以分離,只是卻維持不了多久,便需提前修一門神通,護持自身神魂暫時不滅……」

  「這道神魂,便被我提前安排在了此處靈穴。」

  「屆時,只等一位神魂有缺之人,於此處嘗試鑄就道基,我便可借著他修行之際,補全其神魂,助他成就道基之位。」

  聽到此處,李平河不禁心頭一震。

  寧鶴則是輕笑得眯起了眼:

  「李兄陰替魯明塵神魂,於我非只有活命之恩,更有成道之德……有了魯明塵代我承接此處靈穴,方有我取魯明塵而代之,返本歸元,從此不再受靈穴約束,得享逍遙自在。」

  「李兄,這般大恩,我又該如何報答你呢?」

  他眼波微轉,目生異樣。

  然而李平河卻已經分毫不在意對方言語下過火的曖昧,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天仙道!」

  「這兵解成道之法,分明也是天仙道!」

  與楊行空的天仙道傳承一樣,寧鶴的兵解成道之法過程繁複,且更為兇險。

  然而若是縱觀蓬萊閣、龍淵劍宗的天仙道筆記,卻能發現幾乎所有成就天仙道者,都要經歷大起大落,乃至生死考驗。

  寧鶴的兵解成道,更是極端,甚至已經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麼簡單,那是真的死了。

  若是李平河不曾動了魯明塵的神魂,若是魯明塵不曾來此鑄就道基……要不了多久,等寧鶴神魂消散,自是一切休提。

  這當中儘是巧合,卻也足見天仙道之艱難,堪稱十死無生。

  想到此處,李平河深吸一口氣,目光炯炯:

  「寧真人與我說了這麼多,想來心中早有腹案,何必再令李某揣測?」

  寧鶴微怔,看著他,笑容忽如春風吹來,百花盛開一般,柔聲道:

  「我還是更喜歡李兄這般樣子……李兄卻怎麼還是這般生分?」

  李平河眉頭微皺,方低聲道:

  「鶴弟,你不必弄虛,若有指教,你便說來罷。」

  聽著這聲稱呼,寧鶴眼角愈發柔和起來,輕輕應了一聲『哎』,隨後上前一步。

  李平河甚至不曾看清,便見對方已經面對面貼近了他。

  和李平河高大魁梧的身軀相比,寧鶴卻又小巧了許多,站在他面前,微微仰首,端詳他的面容,微蹙眉頭:

  「李兄卻是老了,不比早年俊朗……」

  李平河心下並無波瀾,正欲開口。

  沒有任何預兆,卻忽見對方伸指一點,正中他眉心處!

  心神一震,意識竟卻恍惚起來,隱約聽得寧鶴的聲音響起,似遠似近,又似緊貼著他的耳畔:

  「……若是成了道基,李兄應便還是昔日模樣了。」

  他來不及細思對方言語含義,腦海中卻在這一刻驀地湧入了無窮體會。

  進入靈穴窺望天地大道、以《太素衍道篇》將諸多所得,與靈穴、神魂融為一體,鑄就道基、苦心養煉神魂、坦然應劫身隕、神魂助道,又李代桃僵,終於成就天仙道基……

  竟是寧鶴這些年來,苦心成就天仙道的全部過程。

  伴隨著這大量的記憶、細節的湧入,李平河識海之中,竟也緩緩生出了一冊書卷。

  上書《寧鶴傳》。

  只是相比起其他書卷,這冊《寧鶴傳》的厚度,幾乎比其他加起來還要多。

  並非因為寧鶴勝過旁人,而是唯有寧鶴記錄下了完整的過程,也或許,李平河得到的那些筆記,本便是縮減版本。

  這本《寧鶴傳》凝聚成型,又迅速投入到了黃皮葫蘆中。

  原本的《李平河傳》,在這一刻亦是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開頭的第一頁,竟也有了明顯的改變:

  『李平河,宋國固亭人也……百一十六歲,匯諸方,初試天仙大道,因其五行俱全,靈穴難受,故以神遊太虛一氣劍斬三縷神魂,以三處靈穴,分寄五行大道,遂成地仙道基,修護魂神通,養二十載,萬事俱備,遂行兵解之道求天仙之路,惜不成,身死道消,神魂不死,陰轉二世……』

  「終於能成道基了?」

  李平河心頭一振,然而看到『三處靈穴』、『兵解』、『求天仙之路』、『身死道消』等等字眼,卻又一時無言。

  他又哪來的辦法,能夠找來三處靈穴供他鑄就道基?

  而後續他選擇以兵解成道之法求天仙道基,卻並未成功,也說明這一版的《李平河傳》,仍未走出一條正確之路。

  正心中喟嘆,卻忽覺一股力量將他意識撈起,心頭一轉,雙眸睜開,卻是見到一雙妙目離他僅有尺許,正緊緊盯著他。

  李平河後退一步,面色不改:

  「多謝鶴弟。」

  寧鶴回過神來,卻輕嘆道:

  「謝什麼……甲子之前,我不曾助過你,徒費了你這般時日,你看你頭髮都白了那麼多,臉上都有那麼多的皺紋啦……」

  「歲月更迭,誰能例外。」

  李平河不以為意,面色平靜:

  「但鶴弟卻願傳我大道,我應當謝一聲鶴弟傳道之恩。」

  頓了頓,他輕聲問道:

  「你既已成就了天仙道,日後又有何打算?宋國與武陵,當真便要勢同水火?」

  寧鶴聞言,卻出乎李平河的意料,螓首低垂:

  「我?如今沒了靈穴約束,我自然不必再留在青河宗了……青河宗的恩情,方才我便已經還清了,青河宗欠我的,我卻也懶得再計較了。」

  「所以,武陵與宋國到底如何,與我也沒什麼關係了……你想我阻攔青河宗?」

  李平河雖意外於對方的想法,可還是搖頭道:

  「我並非是要你攔下青河宗,有那位定岳手在,青河宗未必便有勝算,我倒更希望魏宗主與宋國坐下來好好談談,北方大勢傾軋,卻更需弱者聯合。」

  寧鶴卻笑了起來:

  「李兄,你倒也太過高看了我……青河宗非但不會聽我的,只怕更會恨我。」

  「恨你?」

  李平河微有些愕然。

  「我這兵解成就的天仙道,其實還差了最後一步。」

  寧鶴面露奇異笑容。

  說話間伸手一捏,那白骨寶塔便即碎裂,露出其中的雲龍道基,哀鳴一聲,竟是分作了黑赤二色,投入到了寧鶴囟門之中。

  下一刻,便見寧鶴頭頂上方浮出一黑一赤兩條蛇兒,蛇首銜尾,緩緩轉動。

  與此同時,整個下方的靈穴之中,卻是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之聲,仿佛天塌地陷!

  四周一應靈華如長鯨吸水一般,極速消失於寧鶴頂上那黑赤二蛇道基法相之中。

  在李平河吃驚的注視下,極短時間後,下方靈穴發出了被抽空似的『咕碌碌』迴蕩聲,靈穴深處,竟是再也沒有一丁點的靈華吐出。

  靈穴,被抽乾了!

  而在這靈穴的供應下,黑赤二蛇道基法相驀然極速運轉起來,飛快旋轉,竟是最終形成了一副黑赤太極圖!

  太極圖轉動,寧鶴浮空而起,有若神人,看著李平河,露出似是無奈的笑容:

  「現在,你明白了麼?」

  李平河面色難看。

  寧鶴的天仙道,最後一步不是別的,正是一口氣抽乾了靈穴地力,助其徹底衝破地仙道的束縛,從此逍遙天地之間。

  而代價,便是這口靈穴,也許千年都無法再恢復至二品的狀態。

  莫要說青河宗容不下,便是宋國,乃至整個修行界各大宗門,恐怕也沒有幾人能夠容忍。

  「這便是接下來,我要走的路。」寧鶴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笑容,只是看著李平河,眼中透露著幾分不舍:

  「只可惜,這麼多年來你我好不容易才見得一面,卻又這般快便要分別……你若要走這條路,也千萬想好後果。」


  李平河不禁沉默,又緩緩點頭,感受到對方的赤忱,他終於還是開口出聲道:

  「鶴弟,或可去中州試試。」

  寧鶴聞言微怔,點了點頭,喜笑顏開,一時石腔內都似乎亮了幾分:

  「我便知道,李兄不曾忘懷了我……接著。」

  他抬手彈指,流光正中李平河眉心處,登時便有海量記憶湧入李平河的心頭。

  隨即寧鶴深深看了他一眼,低語道:

  「李兄,等你鑄就道基,你我終有再見之日……」

  話音落下,整個人竟便在水火升騰中,悄然消失不見……

  只餘下李平河分魂怔立原處。

  識海之中,一門名曰《寂念藏魂神通》的書卷,正在快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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