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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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仙道傳承?!

  饒是魯明塵此刻已是身陷險境,聞聽楊行空所言,卻也不禁大吃一驚。

  他只聽說過天仙道並無定法,一人一方,卻從未聽說過天仙道還能有代代相傳的傳承。

  至於對方所說的『無拘殿』,他倒是隱約曾聽師長提起過,乃是多年前汝南一方大宗,卻因種種邪法,不類同道,最終遭周圍宗派合力圍剿,自此消失不見。

  心中一時驚怒難遏,欲要掙脫,卻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法子,絲毫也不得調用道基、法力,只急得玉面通紅、青筋暴起。

  「魯道友不必掙扎。」

  楊行空布置著法陣,嘴上慢慢悠悠,但手中卻半點也不曾耽擱,步履不停,手中亦是不停,笑著安撫道:

  「小弟為你準備的,可都是昔日無拘殿中最是上等的拘拿之法,莫說道友還未完全凝就道基,便是大真人一個不慎,也要著了道,當然啦,這當中可靡費不小……」

  楊行空頓了頓,面色如常,笑意盈盈:「這可是花了我楊氏一半修士性命得來的上等寶物啊。」

  魯明塵心頭劇震,雙目瞪圓,難以置信。

  「你是想問值不值?呵呵,那可太值了,他們這些鍊氣修士,便是都活著又能有什麼用呢?」

  楊行空一個彈指,將一張張符紙打入法陣之內,法陣之中頓時有部分陣紋湧起,紅光一閃即逝,滿意點頭,又將另一串符紙打入另外部分法陣,口中沒有絲毫波瀾,平靜說著讓魯明塵心頭駭然的話。

  「這可是你的親族!」

  魯明塵本能便想說出這句話,卻連張口都無法做到。

  「哦對了,你是不是還想問天仙道傳承是什麼?」

  楊行空手訣不停,自顧自向著這位讓他隱忍了太久的『魯道友』傾吐著自己的秘密:

  「告訴你也無妨,這地仙道優勢與劣勢俱是太大,修行起來難度倒是不大,可餘生卻都要受這靈穴約束,便是到了金丹元聖,卻也擺脫不得,可又有幾人能超脫這等境界?」

  「一旦入得靈穴,豈能有超脫之日?」

  「若要自在,便須得兩全其美之法,這便是無拘殿這門天仙道傳承之由來,擇一修士,種我神魂於其中,一旦道基將成,便可取道基為己用,借道悟道,卻又不受靈穴約束。」

  「具體做法便是……呵呵,等魯道友死了,我再與道友說罷。」

  楊行空忽地停了下來,輕輕拍手,滿意點頭,他又怎會真的將秘密告於旁人?

  哪怕對方是個將死之人。

  適才無非相戲耳。

  陣法全部亮起,白骨塔上諸多骷髏頭目放紅光,密密麻麻。

  魯明塵身軀隨之一震,整個人放出微毫,隨即皮下血肉、筋骨,竟都一一呈現出來。

  陣法啟用之際,魯明塵終於得了一線機會,卻不曾怒罵,亦不曾喝問,只低頭看著胸前的那枚平安布扣,不甘道:

  「……這,也是假的?」

  楊行空眼皮一顫,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在了皮肉當中,沉默中,他緩緩點頭:

  「這自然是真的,若不是真的,又如何能騙得過你?」

  他望著那平安布扣上密密的針腳,眼底浮起回憶,既是溫柔,卻又閃過一絲厭惡和躲避,似乎不願再看到。

  視線避開,臉上習慣地浮起笑容,揶揄道:

  「不過你倒也不必後悔,即便你不曾接了此物,也無非是多費些手腳罷了,這三年我跟著你,可非是什麼都不做的。」

  「行啦,說了這般多,也算是對得起魯道友這三年辛苦,翌日我若能得問金丹大道,道友也算見證,何其幸哉!」

  言罷,抬手一揮,魯明塵頓覺身體失去了控制,竟是自發修行起來。

  『啵』的一聲。

  魯明塵頂上頓有一團雲水浮起,化作雲龍盤旋。

  楊行空撫掌大笑:「恭喜道友,成了!」

  下一瞬,那雲龍便被白骨塔當頭吞了下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

  千手門舊地上空,忽有雲龍幻象升騰,興雲吐霧,布雨行風。

  無論是苦苦守陣的青河宗門人,還是竭力攻打的宋國修士,見到這雲龍,卻都大吃一驚!


  「道基!」

  「有人成道基了!」

  宋國修士面色大變,青河宗修士卻是精神一振!

  門中有八駿修士,頓時疾呼:

  「雲龍法道,必定是魯師兄!」

  「魯師兄成了!」

  「速速與我一起反攻!」

  一時間青河宗修士士氣達到了頂點,反觀宋國修士,士氣大挫之下,不少人竟是遲疑起來。

  一眾修士中,金大須、崔明浩等人目露不甘,至多再有半個時辰,他們便能破開最外圍的大陣,到時他們或許也能有機會一窺道基。

  哪怕時間上來不及,可二品靈穴往往也伴生有不少二品寶物,雖未必到了年頭,卻也是不可多得的資材。

  然而如今形勢已變,一切休提。

  正扼腕間,卻忽見天上雲龍掙紮起來,無聲怒吼,轉眼間,竟又消散一空。

  「怎麼回事?」

  不管是青河宗還是宋國修士,這一刻都不禁茫然。

  ……

  「魯明塵,終於鑄就道基了。」

  長沙國邊界處,黑水、砂石黃風、青蓮、赤火……正自交戰不休,卻都忽有所感,暫時罷手,望向千手門舊地。

  文垚目露欣慰,朱鈺大喜,鮮于瓊與葉初桐卻俱是心頭一沉。

  二人靠著葉初桐那面鏡子法寶,勉強與文垚、朱鈺鬥了來回,如今對方卻又添一員道基真人,頓感壓力倍增。

  二人互視一眼,不曾遲疑,立刻便朝著千手門舊地趕去,欲要趁著對方道基初立,尚算孱弱,及時扼殺。

  卻被文垚二人先一步攔住。

  文垚似笑非笑:「二位何必急著走?不如再耍耍?」

  說話間,卻是已經動手,黑水大澤竭力罩住兩人,砂石黃風亦隨之而動,四人再度纏鬥起來,在文垚有意牽制下,卻是不知不覺越過了宋國與長沙國邊界,往著長沙國方向斗去。

  ……

  「先取道基,借之感悟大道,再自成大道……」

  李平河默默注視著發生在千手門靈穴中的這一幕。

  說起來是天仙道,實際上這等思路卻更像是『人仙道』的做法。

  《九轉寄靈章》中便有記載,一應寶物,皆可作為道基寄託之物,更有甚者,以修士寄託。

  其前提便是這些寶物中,本身便有法道,而修士之道基,自然法道充沛,也可用之。

  只不過絕大部分人仙道法門都無法解決一個問題,那便是人仙道修士的境界,往往也受限於寶物的上限,進境更是緩慢。

  之前李平河不解其中緣故,如今借分魂親身體驗了一次靈穴,他方才明白了許多。

  若說地仙道參的是天地大道,是江河湖海,那麼人仙道參的,卻是已有成就,是別人挖好的小池塘,便是有再大的能耐,見不到天地,便只能困於一地。

  說一句拾人牙慧,也不為過。

  當然,人仙道也不儘是如此,若得上等天才地寶,本身法道並未封死,那麼上限卻也難說,即如龍淵劍宗代代相傳的人劍相合之道,人養劍,劍助人,也未必便出不了大修士。

  只是這等傳承,實在太少太難,並不比天仙道容易多少。

  楊行空的這門天仙道傳承,嚴格說來也是取了巧,是在人仙道的修行辦法中,又加了一道。

  他便好像是巧取豪奪,占了一座新的池塘,借著這池塘的閘口,將天地大道之水經由魯明塵,引到自家的池塘里。

  如此,他既見到了天地大道,又擁有了不須憑藉靈穴,便能獨立鑄就道基的能力,同時又能如地仙道修士一般,更容易修行。

  可謂好處占盡,卻不沾惡果。

  「可惜……世上豈有兩全法?這無拘殿的天仙道傳承若真的這般強橫,如何又會有滅宗之災?」

  李平河看著魯明塵辛苦鑄就的道基被白骨塔吞下,終於不再遲疑,心念一動……

  「成了!」

  眼見著白骨塔吞下了魯明塵凝出的雲龍道基,魯明塵的目光變得呆滯,楊行空眼中閃過了一絲難言的激動。

  為了這一日,他實在是付出了太多,這三年來的卑躬屈膝,主動將楊氏靈穴獻給青河宗,還有楊氏族人近八成的傷亡……


  「還不到放鬆的時候。」

  楊行空心中的激動,轉瞬間便又被壓了下來,他上前一步,小心伸手將那白骨塔捧於掌心。

  白骨塔微微震動,顯然其中的雲龍道基仍未甘願被其掌控。

  楊行空卻不在意,單手捏訣,四周法陣浮空而起,迅速收縮,頓時便有莫大壓力,助白骨塔鎮壓其中的雲龍道基。

  眼看那白骨塔由上到下,一顆顆骷髏頭雙目紅光接連明亮起來,正要亮至最下層,卻在這時,忽有一道清光自魯明塵的眉心處激射而來!

  楊行空全神貫注在那白骨塔中,卻不曾預料到這等關頭魯明塵身上竟出了差池,待反應過來已經是晚了,面色急變,只來得及驚怒喝道:「住手!」

  然而那道清光如何能順從,說時遲那時快,一頭便撞在了那白骨塔上!

  「不——」

  楊行空雙目瞪圓!

  只見得那白骨塔微微一晃,隨後其上骷髏頭紅光『砰砰砰』接連熄滅!

  那清光卻不罷休,輕輕一轉,便將白骨塔連著其中雲龍道基抓起,便要破空而去。

  楊行空又驚又怒,卻又立時想到了反制的手段,一捏印訣,白骨塔四周驀然浮現出一道道網狀陣紋,當頭罩下!

  這白骨塔乃是其祭煉了不知多少楊氏族人所成,與其血脈相通,哪怕是隔著再遠,一念便可召回。

  然而這清光等的便是這時,竟驀地丟下了白骨塔,不進反退,欺身直探楊行空!

  楊行空心頭咯噔一下,眼中卻隨即閃過一絲狠辣,一口心頭血噴出,隨後任由清光撲來!

  這一霎,心頭血落在了白骨塔上,清光卻也刺中了楊行空。

  砰砰砰!

  楊行空周身這一刻竟有上百道符紙寶光如爆竹一般一口氣發出連續脆響!

  清光急轉,一掠而過,迅速顯化出了一尊老者身影,手中捏著一枚繡著『楊』字的乾坤袋,卻眉頭緊皺,緊盯著對面。

  對面,楊行空面色慘然,然而嘴角卻露出了一抹帶血笑容,在他手上,竟不知何時已經托起了那座染了心頭血的白骨塔。

  白骨塔上,每一粒骷髏頭,雙目皆赤,猶如活物。

  「沒想到竟然是你,李滄浪,難怪祖父當年頻頻贊你智慧通達,你竟早就在他身上留了暗手……可惜任你千般謀劃,終究不敵天數,是我贏了!」

  楊行空盯著面色凝重的李平河,眼中閃過吃驚、意外、忌憚、狠戾,以及一絲難掩的得意。

  於他而言,勝過旁人,遠比不得勝過李平河這等同樣老謀深算之輩,尤其是對方本便是赫赫有名的前輩。

  李平河卻沉默不語,再是能算,又如何算得出這楊行空竟喪心病狂地在身上疊了上百道護身法符?

  何況他於此處畢竟不是本尊親來,一道無關緊要的分魂,面對這般簡直防禦到龜殼子裡的情況,自然是無功而返。

  至多是方才眼見情況出乎意料,只能退而求其次,順手奪了其乾坤袋……

  可惜這乾坤袋應該是帶不回去了。

  李平河的目光落在了那白骨塔上,眼中生出一抹深深的凝重。

  但見染血的白骨塔緩緩轉動,低垂下眼帘的魯明塵猛地睜開眼,目光僵硬地看向李平河。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瞬間落在了李平河的身上!

  明明不曾有任何動作,卻好似山嶽落下,被大道灌輸過的神魂,在這一刻竟也如風中殘燭一般搖曳起來。

  「這就是道基麼?」

  楊行空的眼中升起了一絲迷戀,藉由白骨寶塔,他順利掌控了一位道基真修的全部,只要他想,他可以任意做到之前無法做到的事情。

  比如像捏死一隻蟲蟻一般,捏死眼前這個他原本也許永遠也無法望其項背的人物。

  而現在,只需要輕輕伸出手……

  砰!

  魯明塵驟然間爆裂開來!

  血肉、筋骨於瞬間化作粉末,卻又在其中生出一點紅色,將這些粉末,在霎那間重新凝合!

  這番變故實在是太過突然,幾乎是電光石火間,在李平河、楊行空驚愕的目光中,一道紅衣身影便已經從這堆血肉中飛身而出。

  間不容髮,一指遙遙點中了楊行空眉心。

  砰!

  方才耗盡了上百道法符,眼下楊行空已經沒有任何反抗之力,無聲無息,指力透骨而過。

  又立刻探手將那白骨塔收入掌中,方才落地,看向李平河,神色從容,輕輕笑道:

  「李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乎?」

  紅衣如血,膚白勝雪,音容姿貌,更勝女子。

  李平河一時怔然,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寧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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