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怎麼會這樣……
楊偉一臉苦相，攤著手說道：「姑奶奶，現在才是計劃經濟的初期，想要徹底轉軌市場經濟，那得等到九十年代去了。這報告不是我不能寫，是時候不對啊！就算寫出來，也沒有施展的空間，搞不好還要犯錯誤。」
「那我不管！之前你說做不到，我也就認了。」楊有容聽完，柳眉倒豎，直接跺了腳，咬牙切齒道，「可剛才你占我便宜，這事兒沒完！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交出點乾貨來，我就打開門喊耍流氓！」
說完，她幾步竄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那架勢，只要楊偉敢說個「不」字，她絕對敢立馬開門沖外頭喊一嗓子。
這可是國賓館！
這要是真喊出去，楊偉毫不懷疑，下一秒自己就得被扭送進去蹲大獄。到時候別管什麼身份背景，在楊有容這位大小姐面前，那都是白搭。
「你……你這不是耍無賴嗎？」楊偉一臉無奈，只能搬出之前的擋箭牌，「咱們可是有君子協定的，你都答應我了！」
「哼，我是女子，又不是君子！」楊有容下巴一揚，理直氣壯，「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今兒個讓你見識見識！」
楊偉恨得牙痒痒，瞪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少廢話，你就說寫不寫吧，給句痛快話！」楊有容步步緊逼，手上的動作沒停，作勢就要擰門鎖。
見對方這般咄咄逼人，楊偉心裡清楚，今兒要是不留點東西，這丫頭片子絕對沒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
不能寫是肯定的。那些超前的理論一旦拋出來，且不說會不會改變歷史進程，光是引起的輿論波動就夠他喝一壺的。輕則失去自由，重則惹出大亂子。
屋內陷入了沉默，楊有容也不催了，抱著胳膊站在一邊，顯然是耗上了。
十分鐘後，楊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楊有容神色一凜，知道到了最後關頭。
「楊老師，這報告我真不能寫，不是不會，是不合適，寫了就是害了你也害了我。」楊偉神色嚴肅，盯著她說道，「跟你解釋你也未必明白。這樣，你給你身後那位打個電話，我直接跟他說。這是我最大的讓步。如果這還不行，那你就開門喊人吧。」
見楊偉說得如此鄭重，楊有容也意識到這事兒可能超出了她的掌控範圍。她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把門反鎖，快步走到床頭拿起電話。
「總機嗎？給我接我父親辦公室，立刻！有十萬火急的事！」
這部電話是楊有容特意讓人安裝的，專線直連，信號覆蓋大半個四九城。
沒等響幾聲，聽筒里便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
「小容，怎麼了？事情辦妥了嗎？」
聽到父親的聲音，楊有容回頭看了一眼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楊偉，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爸，楊偉想親自跟您通話……他現在就在我旁邊，方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權衡了一下利弊。
見父親沒反對，楊有容立馬把聽筒遞了過去。
楊偉見狀，也沒客氣，上前一步接過電話，開口就是一通發牢騷：「我說大領導，計劃經濟怎麼轉市場經濟，那是你們大人物該操心的事兒。我就是個平頭百姓，想不明白，你們怎麼就非得揪著我不放呢？」
站在一旁的楊有容聽得臉色一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跟長輩說話，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但話都已經放出去了，她也不好硬搶電話，只能硬著頭皮靜觀其變。
出乎她意料的是，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預想中的訓斥，反而是一個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欣賞的聲音。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個理由，夠嗎？」
聽到這幾個字，楊偉頓時語塞，拿著電話的手僵了一下。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敢說不夠？
要是換了旁人跟他扯什麼家國大義，他絕對翻個白眼當對方是傻子。但這話從這種級別的大人物嘴裡說出來，那分量就不一樣了。這個年代，是真有這種心懷天下、把責任扛在肩上的先輩。
對於這份風骨，楊偉心裡是真服氣。
「……夠！您贏了。」
楊偉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行，那我就直說了。不過我有個條件，這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包括您女兒，行嗎？」
電話那頭的男人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爽快地答應了：「好，我答應你。」
楊偉瞥了一眼楊有容，見她正豎著耳朵想偷聽，便往旁邊挪了兩步，壓低嗓門開啟了「授課模式」。
「計劃經濟是當下國情的最優解，這是根基，動不得。市場經濟看著是繁花似錦，但那是別人的路，硬套咱們身上，那是削足適履。最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生產力和供需關係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這得靠時間熬。有些話官方沒法說，但我得跟您交個底——民間有句糙話，叫『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話糙理不糙，您細品。」
楊偉也不管對面能不能消化，噼里啪啦倒出一堆乾貨，最後總結道：「所以，穩住心態，別急。」
站在一旁的楊有容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著楊偉那指點江山的架勢，眼睛越來越亮，那眼神恨不得把楊偉生吞活剝了，活像是在看一個行走的寶藏。
掛斷電話後，楊偉長舒一口氣，轉身看向楊有容，語氣輕鬆了不少：「你爸答應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煩我。希望你能說話算話。」
說完，他沒給楊有容再開口的機會，轉身拉開反鎖的房門，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等人一走，楊有容迫不及待地抓起電話回撥了過去。
「爸，咱們就這麼算了？不爭取一下？」
「不爭取不行，他看得透。確實是我太急躁了，步子大了容易出問題。」電話那頭的男人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釋然，「既然他在四九城，那就是籠子裡的鳥，跑不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頓了頓，男人的話鋒突然一轉：「倒是你，我有幾句私房話要叮囑。」
「您說，爸。」楊有容乖巧地應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過了年就二十九。小輝走了八年了，你不能總一個人耗著。我看楊偉這小子就不錯，你可以考慮考慮。」
楊有容一聽這話，小臉「騰」地一下紅了，氣得直跺腳：「哎呀爸！您說什麼呢！人家楊偉是有老婆的，您這是想的哪門子歪主意！」
「爸不是亂點鴛鴦譜。楊偉肚子裡有貨，是個真人才。要是能把這人拉進咱們楊家，以後家裡也能多個頂樑柱。你爺爺身體不行了，家裡年輕一輩沒幾個成器的，爸也是為了這個家操心啊。」
聽著父親語重心長的話，楊有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爺爺那垂垂老矣的模樣，緊接著，楊偉那張帥氣卻又帶著幾分痞氣的臉也冒了出來。
「餵？小容？還在聽嗎？」
「在呢……爸，我知道了，您給我點時間，我琢磨琢磨。」
「行，那就這樣。最近有空回家看看你爺爺，他念叨你好幾回了。」
「嗯，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楊有容坐在床邊，眼神有些發直。
腦海里，一會兒是一個英氣逼人的模糊身影，一會兒又是楊偉那張臉。兩個身影不斷交錯、重疊，直到最後，畫面定格。
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濃濃殺意，正是楊偉在國賓館門口與她對視時的模樣。
……
與此同時，逃離了房間的楊偉一步不停，幾乎是用競走的速度衝出了國賓館。
取了自行車，跨上去就是一頓猛蹬，恨不得把車軲轆蹬冒煙了，直奔四合院而去。
一邊騎，他還一邊忍不住回頭張望，生怕楊有容那個「女魔頭」反悔追上來。
直到騎出老遠，確信身後沒人跟蹤，楊偉才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罵道：
「哎呀臥槽，人生頭一回，被個女人嚇得屁滾尿流。這要是傳出去，老子這張臉還往哪兒擱？」
確認身後那尾巴似的楊有容沒再跟上來，楊偉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弛下來，腳下的步子也放緩了。
其實倒不是怕這女人，純粹是嫌煩。這幫人胃口大得很，張口閉口就是超越現狀的宏大規劃，這不純扯淡嘛！楊偉心裡跟明鏡似的，但這年頭有些話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說。也就是打打太極，稍微透點風聲。可人家顯然不滿足於這點邊角料，那是變著法兒想把他掏空啊！
這誰頂得住？
真要現在把底牌都亮了，以後再去香江的計劃鐵定泡湯。現在雖然只是被盯上了，但這幫人嘴上說不糾纏，一旦有個風吹草動，絕對第一個把他推出去頂雷。到時候，還是一堆爛攤子。
想到這兒，楊偉腦子飛快轉動。
「要不……趁著62年，跑他丫的……」
至於之前跟楊有容父親那通電話，楊偉壓根沒多問對方身份。不問，說明心裡有數；問了，反而顯得生分。這種大佬，還是裝傻充愣最安全。反正時候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心裡裝著事，腳下的路就顯短。這一晃神，已經進了四合院。
這會兒下午一點多，大院裡靜悄悄的，沒幾個閒人。楊偉推著車溜回後院，剛把車支好，屋裡就傳來了動靜。
房門一開，婁曉娥那張俏臉探了出來，一見是他，眼睛瞬間亮了：「哎呀，你可算回來了！！」
看著媳婦那驚喜勁兒，楊偉心裡那點憋屈瞬間煙消雲散，臉上不由自主地掛起了笑。這張帥臉配上溫柔笑意，他自己都覺得暖洋洋的。
「這才是家的感覺啊！」
心裡感慨一句，楊偉衝著婁曉娥張開雙臂，壞笑道：「媳婦，想我沒？快過來，讓老公抱抱！」
說著，幾步跨過去，一把將人摟進懷裡。鼻尖縈繞著髮絲上熟悉的皂角香，楊偉深深吸了口氣。在楊有容那兒受的窩囊氣，這會兒全化成了繞指柔。
婁曉娥讓他抱了一會兒，見他沒鬆手的意思，臉一紅，嬌嗔道：「行了行了，讓人看見多丟人！快進屋吧，奶奶這一上午都念叨你好幾回了，問你啥時候回來。」
楊偉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回身拎起車把上的布袋——裡面可是裝著國宴大廚的證書，這可是硬通貨。他一手拉著媳婦，一手推門進屋。
「奶奶，我回來了！」
老太太正坐炕上呢，一聽這聲，那滿臉的褶子瞬間笑開了花，拉著楊偉的手就不撒氣：「好好好，回來就好！奶還以為你不要這把老骨頭了呢！」
「哪能啊！不要誰也不能不要您啊！」楊偉順勢坐在炕沿，「今兒孫子給您露一手，做點好吃的，饞我做的菜了吧？」
「嗯！曉娥做的就沒你做的香！」老太太也不客氣，樂得跟個老小孩似的，還衝著婁曉娥呲牙一樂，露出了那幾顆缺了的牙。
婁曉娥在一旁直跺腳：「奶奶，您這就有了孫子忘了媳婦！合著我就不是人了？」
「哈哈……」
看著這一老一少打鬧，楊偉心裡那叫一個踏實。為了這幫親人，這輩子也得活得有滋有味，絕不能辜負了。
當晚，楊偉那是拿出了看家本領，整了八菜一湯。把婁曉娥和老太太吃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嘴角的油水都擦不贏。
飯罷，傻柱聽說楊偉回來了，也溜達過來串門，順帶聊了聊廠里的八卦。
「楊哥，你是沒看見，現在廠里傳得那叫一個邪乎。」傻柱磕著瓜子，一臉八卦相，「都在猜你是不是不幹了，甚至有人說你犯事兒了。也沒見你露面，也沒個闢謠的，大伙兒心裡都發毛。」
「放心吧，明兒我一上班，這謠言就不攻自破了。」楊偉淡定地笑了笑。
「楊哥，你這幾天到底幹啥去了？」傻柱到底沒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找廠長打聽，他嘴嚴得跟個蚌殼似的，就讓我別瞎操心，安心等您回來。要不是這樣，我都快信了那些謠言了。」
「這世上啊，就是明白人少，裝明白的人多。」楊偉拍了拍傻柱的肩膀，「不用在意，明兒你就能回去接著當你的安保科科長了。」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看時間不早，傻柱跟老太太和婁曉娥打了聲招呼，便溜達回中院去了。
夜幕降臨，萬籟俱靜。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給昏暗的房間鍍上了一層銀霜。
黑暗中，兩人躺在床上嘮著悄悄話。
「媳婦，這幾天我不在家，你一個人操持家裡，受累了。」楊偉側過身，輕聲說道。
「說什麼呢，既然嫁給你了，這就是我的責任。」婁曉娥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再說了，你這麼有本事，跟著你我不遭罪。不愁吃穿，有房住，還有人疼，我很知足。」
聽著這話，楊偉心裡一熱。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媳婦……」楊偉看著黑暗中婁曉娥模糊的輪廓，喉頭微微滾動，「你……」
三個小時後，婁曉娥呼吸勻長，已經睡熟了。
楊偉沒抽菸的習慣，只能幹瞪眼瞅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卻跟開了鍋似的，翻騰個沒完。
楊有容找上門，她爹也跟著摻和，這一連串的動靜，根子竟全在自己跟大領導閒聊時那幾句關於「開放「的話上。
不過是幾句閒磕，沒成想惹出這麼大的風浪，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要是重來一回，那國宴他還得去。
這是榮耀，更是資本。往後去香江發展，「國宴大廚「這塊金字招牌，就是最硬的底氣。任你哪行哪業，都得講個資格，國宴大廚就是他楊偉往上爬的敲門磚。
這個年代沒那麼多高科技，大多企業都是勞動密集型，技術含量低，裡頭全是紅利和空檔。
楊偉把目光定在了「食「上。後世的餐飲業紅火得不行，花樣百出，眼下卻單調得很。他只要稍微超前一點，那就是爆款。
可惜內地現在還不讓自主經營，要不然，憑他的本事，哪怕有風波也能熬過去，甚至能把那時間縮短不少。
但他心裡清楚，計劃經濟這塊硬骨頭，得啃到八九十年代才能徹底鬆動。那時候才是市場的天下。
所以，去香江，勢在必行。
腦子裡的計劃改了又改，細節補了又補，迷迷糊糊的，楊偉也睡了過去。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楊偉起來生火做飯，伺候完老太太，這一套流程走完，日子又回到了正軌。
幾天沒見，那剃得鋥亮的腦門上已經冒出了青茬，摸上去扎手，看著也沒光頭那麼水潤了。習慣了光溜溜的，突然有了頭髮茬，反倒不自在。
可也不能真當一輩子和尚，不然外人還以為他遭了什麼變故。楊偉找頂帽子扣上，推車出了四合院。
「喲，楊偉回來了！「
「好些天沒見影兒，這幾天忙啥去了？「
「這是上班去？不是說不在軋鋼廠幹了嗎？「
一路碰上的人，個個滿臉驚訝，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了。好奇的、八卦的，啥眼神都有。
楊偉懶得解釋，一路點頭微笑，腳底下不停，蹬車就走。
到了廠里還是一樣，他也不多費口舌。自己去幹嘛沒必要跟這幫人交代，等回崗位干幾天，這股邪風自然就滅了，到時候自有新的八卦頂上來。
進了食堂，一屋子人正忙活，猛一抬頭看見楊偉，全愣住了。
從準備國宴考試到現在，他統共歇了八天。八天不見，加上流言滿天飛，傻柱又不愛解釋，大伙兒真以為楊偉不來了。
這幾天多少人見風使舵，轉頭去巴結傻柱，昨晚傻柱已經一五一十跟他說了。
楊偉沒往心裡去，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之常情，能理解。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不能忍。
比如秦淮茹。
近水樓台先得月，她以為楊偉徹底栽了，在院裡好幾天沒見著人，還特意去後院打探過幾回。
廠里傳楊偉不幹了，院裡傳得更邪乎——說楊偉得罪了人，被抓進去了。
傳得有鼻子有眼，秦淮茹心思就活泛了，最近天天纏著傻柱學手藝，想掌勺，好多撈點糧食和工資。
楊偉進屋，掃了一眼眾人驚愕的臉，沒吭聲，徑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手指頭敲了敲桌面，「篤篤「兩聲。
「我回來了。「
「最近風言風語不少，說什麼的都有，聽著跟真事兒似的。「
「有的人聽聽就完了，有的人倒好，真把它當真了。「
「以前的事我不提，從今天起，後廚一切照舊。都聽清楚了嗎？「
楊偉聲音不高，眼神卻冷，一個個掃過去，最後沉聲落下。
「是，楊師傅！「
眾人回過神，趕緊應聲。
「行了，幹活去吧。韓蕊，給我泡杯茶。「
「哎！「
韓蕊脆生生應著，拿起茶杯就去忙活。
人群里的秦淮茹偷瞄了一眼楊偉，趕緊垂下眼皮，縮到一邊低頭幹活，大氣都不敢出。
昨晚她就知道楊偉回來了，可心裡認定他是犯事被開了，沒好意思湊上去。
這會兒見楊偉完好無損地坐在那兒，心裡頓時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怎麼會這樣……「
「那我不管！之前你說做不到，我也就認了。」楊有容聽完，柳眉倒豎，直接跺了腳，咬牙切齒道，「可剛才你占我便宜，這事兒沒完！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交出點乾貨來，我就打開門喊耍流氓！」
說完，她幾步竄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那架勢，只要楊偉敢說個「不」字，她絕對敢立馬開門沖外頭喊一嗓子。
這可是國賓館！
這要是真喊出去，楊偉毫不懷疑，下一秒自己就得被扭送進去蹲大獄。到時候別管什麼身份背景，在楊有容這位大小姐面前，那都是白搭。
「你……你這不是耍無賴嗎？」楊偉一臉無奈，只能搬出之前的擋箭牌，「咱們可是有君子協定的，你都答應我了！」
「哼，我是女子，又不是君子！」楊有容下巴一揚，理直氣壯，「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今兒個讓你見識見識！」
楊偉恨得牙痒痒，瞪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少廢話，你就說寫不寫吧，給句痛快話！」楊有容步步緊逼，手上的動作沒停，作勢就要擰門鎖。
見對方這般咄咄逼人，楊偉心裡清楚，今兒要是不留點東西，這丫頭片子絕對沒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
不能寫是肯定的。那些超前的理論一旦拋出來，且不說會不會改變歷史進程，光是引起的輿論波動就夠他喝一壺的。輕則失去自由，重則惹出大亂子。
屋內陷入了沉默，楊有容也不催了，抱著胳膊站在一邊，顯然是耗上了。
十分鐘後，楊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楊有容神色一凜，知道到了最後關頭。
「楊老師，這報告我真不能寫，不是不會，是不合適，寫了就是害了你也害了我。」楊偉神色嚴肅，盯著她說道，「跟你解釋你也未必明白。這樣，你給你身後那位打個電話，我直接跟他說。這是我最大的讓步。如果這還不行，那你就開門喊人吧。」
見楊偉說得如此鄭重，楊有容也意識到這事兒可能超出了她的掌控範圍。她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把門反鎖，快步走到床頭拿起電話。
「總機嗎？給我接我父親辦公室，立刻！有十萬火急的事！」
這部電話是楊有容特意讓人安裝的，專線直連，信號覆蓋大半個四九城。
沒等響幾聲，聽筒里便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
「小容，怎麼了？事情辦妥了嗎？」
聽到父親的聲音，楊有容回頭看了一眼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楊偉，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爸，楊偉想親自跟您通話……他現在就在我旁邊，方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權衡了一下利弊。
見父親沒反對，楊有容立馬把聽筒遞了過去。
楊偉見狀，也沒客氣，上前一步接過電話，開口就是一通發牢騷：「我說大領導，計劃經濟怎麼轉市場經濟，那是你們大人物該操心的事兒。我就是個平頭百姓，想不明白，你們怎麼就非得揪著我不放呢？」
站在一旁的楊有容聽得臉色一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跟長輩說話，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但話都已經放出去了，她也不好硬搶電話，只能硬著頭皮靜觀其變。
出乎她意料的是，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預想中的訓斥，反而是一個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欣賞的聲音。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個理由，夠嗎？」
聽到這幾個字，楊偉頓時語塞，拿著電話的手僵了一下。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敢說不夠？
要是換了旁人跟他扯什麼家國大義，他絕對翻個白眼當對方是傻子。但這話從這種級別的大人物嘴裡說出來，那分量就不一樣了。這個年代，是真有這種心懷天下、把責任扛在肩上的先輩。
對於這份風骨，楊偉心裡是真服氣。
「……夠！您贏了。」
楊偉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行，那我就直說了。不過我有個條件，這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包括您女兒，行嗎？」
電話那頭的男人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爽快地答應了：「好，我答應你。」
楊偉瞥了一眼楊有容，見她正豎著耳朵想偷聽，便往旁邊挪了兩步，壓低嗓門開啟了「授課模式」。
「計劃經濟是當下國情的最優解，這是根基，動不得。市場經濟看著是繁花似錦，但那是別人的路，硬套咱們身上，那是削足適履。最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生產力和供需關係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這得靠時間熬。有些話官方沒法說，但我得跟您交個底——民間有句糙話，叫『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話糙理不糙，您細品。」
楊偉也不管對面能不能消化，噼里啪啦倒出一堆乾貨，最後總結道：「所以，穩住心態，別急。」
站在一旁的楊有容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著楊偉那指點江山的架勢，眼睛越來越亮，那眼神恨不得把楊偉生吞活剝了，活像是在看一個行走的寶藏。
掛斷電話後，楊偉長舒一口氣，轉身看向楊有容，語氣輕鬆了不少：「你爸答應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煩我。希望你能說話算話。」
說完，他沒給楊有容再開口的機會，轉身拉開反鎖的房門，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等人一走，楊有容迫不及待地抓起電話回撥了過去。
「爸，咱們就這麼算了？不爭取一下？」
「不爭取不行，他看得透。確實是我太急躁了，步子大了容易出問題。」電話那頭的男人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釋然，「既然他在四九城，那就是籠子裡的鳥，跑不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頓了頓，男人的話鋒突然一轉：「倒是你，我有幾句私房話要叮囑。」
「您說，爸。」楊有容乖巧地應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過了年就二十九。小輝走了八年了，你不能總一個人耗著。我看楊偉這小子就不錯，你可以考慮考慮。」
楊有容一聽這話，小臉「騰」地一下紅了，氣得直跺腳：「哎呀爸！您說什麼呢！人家楊偉是有老婆的，您這是想的哪門子歪主意！」
「爸不是亂點鴛鴦譜。楊偉肚子裡有貨，是個真人才。要是能把這人拉進咱們楊家，以後家裡也能多個頂樑柱。你爺爺身體不行了，家裡年輕一輩沒幾個成器的，爸也是為了這個家操心啊。」
聽著父親語重心長的話，楊有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爺爺那垂垂老矣的模樣，緊接著，楊偉那張帥氣卻又帶著幾分痞氣的臉也冒了出來。
「餵？小容？還在聽嗎？」
「在呢……爸，我知道了，您給我點時間，我琢磨琢磨。」
「行，那就這樣。最近有空回家看看你爺爺，他念叨你好幾回了。」
「嗯，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楊有容坐在床邊，眼神有些發直。
腦海里，一會兒是一個英氣逼人的模糊身影，一會兒又是楊偉那張臉。兩個身影不斷交錯、重疊，直到最後，畫面定格。
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濃濃殺意，正是楊偉在國賓館門口與她對視時的模樣。
……
與此同時，逃離了房間的楊偉一步不停，幾乎是用競走的速度衝出了國賓館。
取了自行車，跨上去就是一頓猛蹬，恨不得把車軲轆蹬冒煙了，直奔四合院而去。
一邊騎，他還一邊忍不住回頭張望，生怕楊有容那個「女魔頭」反悔追上來。
直到騎出老遠，確信身後沒人跟蹤，楊偉才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罵道：
「哎呀臥槽，人生頭一回，被個女人嚇得屁滾尿流。這要是傳出去，老子這張臉還往哪兒擱？」
確認身後那尾巴似的楊有容沒再跟上來，楊偉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弛下來，腳下的步子也放緩了。
其實倒不是怕這女人，純粹是嫌煩。這幫人胃口大得很，張口閉口就是超越現狀的宏大規劃，這不純扯淡嘛！楊偉心裡跟明鏡似的，但這年頭有些話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說。也就是打打太極，稍微透點風聲。可人家顯然不滿足於這點邊角料，那是變著法兒想把他掏空啊！
這誰頂得住？
真要現在把底牌都亮了，以後再去香江的計劃鐵定泡湯。現在雖然只是被盯上了，但這幫人嘴上說不糾纏，一旦有個風吹草動，絕對第一個把他推出去頂雷。到時候，還是一堆爛攤子。
想到這兒，楊偉腦子飛快轉動。
「要不……趁著62年，跑他丫的……」
至於之前跟楊有容父親那通電話，楊偉壓根沒多問對方身份。不問，說明心裡有數；問了，反而顯得生分。這種大佬，還是裝傻充愣最安全。反正時候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心裡裝著事，腳下的路就顯短。這一晃神，已經進了四合院。
這會兒下午一點多，大院裡靜悄悄的，沒幾個閒人。楊偉推著車溜回後院，剛把車支好，屋裡就傳來了動靜。
房門一開，婁曉娥那張俏臉探了出來，一見是他，眼睛瞬間亮了：「哎呀，你可算回來了！！」
看著媳婦那驚喜勁兒，楊偉心裡那點憋屈瞬間煙消雲散，臉上不由自主地掛起了笑。這張帥臉配上溫柔笑意，他自己都覺得暖洋洋的。
「這才是家的感覺啊！」
心裡感慨一句，楊偉衝著婁曉娥張開雙臂，壞笑道：「媳婦，想我沒？快過來，讓老公抱抱！」
說著，幾步跨過去，一把將人摟進懷裡。鼻尖縈繞著髮絲上熟悉的皂角香，楊偉深深吸了口氣。在楊有容那兒受的窩囊氣，這會兒全化成了繞指柔。
婁曉娥讓他抱了一會兒，見他沒鬆手的意思，臉一紅，嬌嗔道：「行了行了，讓人看見多丟人！快進屋吧，奶奶這一上午都念叨你好幾回了，問你啥時候回來。」
楊偉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回身拎起車把上的布袋——裡面可是裝著國宴大廚的證書，這可是硬通貨。他一手拉著媳婦，一手推門進屋。
「奶奶，我回來了！」
老太太正坐炕上呢，一聽這聲，那滿臉的褶子瞬間笑開了花，拉著楊偉的手就不撒氣：「好好好，回來就好！奶還以為你不要這把老骨頭了呢！」
「哪能啊！不要誰也不能不要您啊！」楊偉順勢坐在炕沿，「今兒孫子給您露一手，做點好吃的，饞我做的菜了吧？」
「嗯！曉娥做的就沒你做的香！」老太太也不客氣，樂得跟個老小孩似的，還衝著婁曉娥呲牙一樂，露出了那幾顆缺了的牙。
婁曉娥在一旁直跺腳：「奶奶，您這就有了孫子忘了媳婦！合著我就不是人了？」
「哈哈……」
看著這一老一少打鬧，楊偉心裡那叫一個踏實。為了這幫親人，這輩子也得活得有滋有味，絕不能辜負了。
當晚，楊偉那是拿出了看家本領，整了八菜一湯。把婁曉娥和老太太吃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嘴角的油水都擦不贏。
飯罷，傻柱聽說楊偉回來了，也溜達過來串門，順帶聊了聊廠里的八卦。
「楊哥，你是沒看見，現在廠里傳得那叫一個邪乎。」傻柱磕著瓜子，一臉八卦相，「都在猜你是不是不幹了，甚至有人說你犯事兒了。也沒見你露面，也沒個闢謠的，大伙兒心裡都發毛。」
「放心吧，明兒我一上班，這謠言就不攻自破了。」楊偉淡定地笑了笑。
「楊哥，你這幾天到底幹啥去了？」傻柱到底沒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找廠長打聽，他嘴嚴得跟個蚌殼似的，就讓我別瞎操心，安心等您回來。要不是這樣，我都快信了那些謠言了。」
「這世上啊，就是明白人少，裝明白的人多。」楊偉拍了拍傻柱的肩膀，「不用在意，明兒你就能回去接著當你的安保科科長了。」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看時間不早，傻柱跟老太太和婁曉娥打了聲招呼，便溜達回中院去了。
夜幕降臨，萬籟俱靜。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給昏暗的房間鍍上了一層銀霜。
黑暗中，兩人躺在床上嘮著悄悄話。
「媳婦，這幾天我不在家，你一個人操持家裡，受累了。」楊偉側過身，輕聲說道。
「說什麼呢，既然嫁給你了，這就是我的責任。」婁曉娥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再說了，你這麼有本事，跟著你我不遭罪。不愁吃穿，有房住，還有人疼，我很知足。」
聽著這話，楊偉心裡一熱。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媳婦……」楊偉看著黑暗中婁曉娥模糊的輪廓，喉頭微微滾動，「你……」
三個小時後，婁曉娥呼吸勻長，已經睡熟了。
楊偉沒抽菸的習慣，只能幹瞪眼瞅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卻跟開了鍋似的，翻騰個沒完。
楊有容找上門，她爹也跟著摻和，這一連串的動靜，根子竟全在自己跟大領導閒聊時那幾句關於「開放「的話上。
不過是幾句閒磕，沒成想惹出這麼大的風浪，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要是重來一回，那國宴他還得去。
這是榮耀，更是資本。往後去香江發展，「國宴大廚「這塊金字招牌，就是最硬的底氣。任你哪行哪業，都得講個資格，國宴大廚就是他楊偉往上爬的敲門磚。
這個年代沒那麼多高科技，大多企業都是勞動密集型，技術含量低，裡頭全是紅利和空檔。
楊偉把目光定在了「食「上。後世的餐飲業紅火得不行，花樣百出，眼下卻單調得很。他只要稍微超前一點，那就是爆款。
可惜內地現在還不讓自主經營，要不然，憑他的本事，哪怕有風波也能熬過去，甚至能把那時間縮短不少。
但他心裡清楚，計劃經濟這塊硬骨頭，得啃到八九十年代才能徹底鬆動。那時候才是市場的天下。
所以，去香江，勢在必行。
腦子裡的計劃改了又改，細節補了又補，迷迷糊糊的，楊偉也睡了過去。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楊偉起來生火做飯，伺候完老太太，這一套流程走完，日子又回到了正軌。
幾天沒見，那剃得鋥亮的腦門上已經冒出了青茬，摸上去扎手，看著也沒光頭那麼水潤了。習慣了光溜溜的，突然有了頭髮茬，反倒不自在。
可也不能真當一輩子和尚，不然外人還以為他遭了什麼變故。楊偉找頂帽子扣上，推車出了四合院。
「喲，楊偉回來了！「
「好些天沒見影兒，這幾天忙啥去了？「
「這是上班去？不是說不在軋鋼廠幹了嗎？「
一路碰上的人，個個滿臉驚訝，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了。好奇的、八卦的，啥眼神都有。
楊偉懶得解釋，一路點頭微笑，腳底下不停，蹬車就走。
到了廠里還是一樣，他也不多費口舌。自己去幹嘛沒必要跟這幫人交代，等回崗位干幾天，這股邪風自然就滅了，到時候自有新的八卦頂上來。
進了食堂，一屋子人正忙活，猛一抬頭看見楊偉，全愣住了。
從準備國宴考試到現在，他統共歇了八天。八天不見，加上流言滿天飛，傻柱又不愛解釋，大伙兒真以為楊偉不來了。
這幾天多少人見風使舵，轉頭去巴結傻柱，昨晚傻柱已經一五一十跟他說了。
楊偉沒往心裡去，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之常情，能理解。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不能忍。
比如秦淮茹。
近水樓台先得月，她以為楊偉徹底栽了，在院裡好幾天沒見著人，還特意去後院打探過幾回。
廠里傳楊偉不幹了，院裡傳得更邪乎——說楊偉得罪了人，被抓進去了。
傳得有鼻子有眼，秦淮茹心思就活泛了，最近天天纏著傻柱學手藝，想掌勺，好多撈點糧食和工資。
楊偉進屋，掃了一眼眾人驚愕的臉，沒吭聲，徑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手指頭敲了敲桌面，「篤篤「兩聲。
「我回來了。「
「最近風言風語不少，說什麼的都有，聽著跟真事兒似的。「
「有的人聽聽就完了，有的人倒好，真把它當真了。「
「以前的事我不提，從今天起，後廚一切照舊。都聽清楚了嗎？「
楊偉聲音不高，眼神卻冷，一個個掃過去，最後沉聲落下。
「是，楊師傅！「
眾人回過神，趕緊應聲。
「行了，幹活去吧。韓蕊，給我泡杯茶。「
「哎！「
韓蕊脆生生應著，拿起茶杯就去忙活。
人群里的秦淮茹偷瞄了一眼楊偉，趕緊垂下眼皮，縮到一邊低頭幹活，大氣都不敢出。
昨晚她就知道楊偉回來了，可心裡認定他是犯事被開了，沒好意思湊上去。
這會兒見楊偉完好無損地坐在那兒，心裡頓時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