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開水白菜
話音落下，他連餘光都沒給楊有容一個，轉身便走。
向來笑顏如花的楊有容，這會兒臉算是徹底掛不住了。在這四九城，向來只有她給別人臉色看的份，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主動低頭求人，卻被當成瘟神一樣嫌棄，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臉。
「哼，牛氣什麼！」她盯著那道背影，咬牙切齒地跺了跺腳，「本小姐還不稀罕求你呢！咱們走著瞧，最好別落我手裡，不然今天的恥辱，老娘讓你百倍償還！」
一旁的孫九富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若不是任務實在完不成，這位大小爺至於三番五次去碰釘子？況且，他可是接觸過楊有容那位頂頭上司的，那是個有大格局、大眼光的人物。既然那位對楊偉評價如此之高，這小子肚子裡肯定有真貨。
「小容，做大事者，小不忍則亂大謀。」孫九富放下茶杯，語重心長，「這道理我不多說，你跟在那位身邊多年，應該比我更懂。既然小楊能得到那樣的評價，絕非虛言。這幾日我與他接觸頗多，這小子身上有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見楊有容還在氣鼓鼓地瞪眼，孫九富笑了笑，繼續敲打：「你要是真想年底完成任務，明年還能站在講台上風光，我勸你還是把那點驕嬌二氣收一收，誠心點、耐心點。古有劉備三顧茅廬，你雖是女流，但也是巾幗不讓鬚眉。拿出真心來，我不信他是塊石頭。」
說完，老人拄著拐杖緩緩起身：「行了，我也吃飽了，得回去歇著，下午還有得忙。」
看著老人佝僂卻硬朗的背影，楊有容眼裡的怒火慢慢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服輸的勁頭。
「孫老，謝謝您，我懂了！」她衝著背影高喊了一聲。
孫九富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等老人走遠，楊有容深吸一口氣，重新給自己打氣：「楊偉，你逃不出本小姐的手掌心！哼，等著吧，我就不信拿不下你！」
……
當天下午，後廚重地。
楊偉、孫九富等八人正式入駐，開始對著國宴菜單進行最後的攻堅。
菜單上雖只列了十道大菜，但備選與輔助菜品加起來足有二十道之多，其中不乏工序繁瑣、需提前數日備料的硬菜。這意味著，明日起，這場國宴戰役將正式打響。
許國慶下午也跑了一趟，帶回了上面的最終通知：廚師長人選不變。這是規矩，破不得。
最終定下楊偉為廚師長，孫九富為副手，協助統籌後廚諸事。
「孫老，接下來的一切，可就全仰仗您了。」楊偉態度謙遜，絲毫沒有領導的架子，「我年輕，經驗淺，哪裡做得不對，您儘管敲打。」
幾日相處下來，孫九富對楊偉是越看越順眼。這小子有本事卻不張狂，懂得藏拙又穩重，若非何大清捷足先登，他都有心把自己那點壓箱底的本事全掏出來。這年頭，想找個好苗子太難了。
「放心吧，該做的我絕不推辭。」
「得嘞，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見後廚班子定下，許國慶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這可是他的政治任務，真要出了岔子，楊偉他們受罰，他這烏紗帽怕是也保不住。
「諸位師傅，接下來幾天就全拜託各位了。」許國慶神色鄭重，抱拳拱手，「務必畢其功於一役，萬無一失，國家的臉面全在各位手裡了。」
眾人紛紛點頭，神色凜然。
隨後的整個下午，後廚里熱火朝天。一道道樣菜被端上案台，眾人圍在一起，從色澤到口味，從擺盤到創新，事無巨細地推敲研討。
這是一場頂尖廚藝的碰撞，楊偉只覺得腦海中那根弦被狠狠撥動，許久未曾增長的職業技能經驗值，竟在這短短几個小時內飛速飆升。這種名家雲集的切磋，讓他大開眼界，受益匪淺。
「這一趟要是沒來，真得後悔一輩子。」
楊偉心中暗嘆，隨即收斂心神，再次投入到激烈的討論中。
直到晚上八點，整張國宴菜單才最終敲定。
「行，就這麼定了。」楊偉合上菜單，環視眾人，「明早開始備料，一切按計劃行事。」
「最後說一句，在座各位都是前輩，我這次也就是運氣好，僥倖拿了個第一。說心裡話，我這資歷確實還嫩了點，擔不起『廚師長』這仨字。所以，接下來這兩天，還得仰仗各位大哥大姐多擔待。咱們這不是為了我楊偉個人，而是為了咱們國家的臉面，務必請各位拿出看家本領，整出一桌完美的國宴來。拜託了！」
話音落下，楊偉沒含糊，衝著眾人微微彎腰行了一禮。禮賢下士這招，自古就好使。楊偉心裡門兒清，閻王好過，小鬼難纏。這幫老資歷要是心裡不痛快，哪怕不給你使大絆子，稍微在細節上給你掉點鏈子，到時候頭疼的還是自己。所以，姿態放低點，沒壞處。
見新官上任沒擺譜，大傢伙兒面子上也過得去，紛紛表態這兩天一定全力配合。
「行，那就先去吃飯。吃完都早點回去歇著。」
一行人出了後廚直奔餐廳。坐定之後，楊偉扒拉了兩口工作餐，總覺得今兒這氣氛哪兒不對勁。他抬頭掃了一圈，這才回過味兒來——整個下午，那個磨人的狐狸精居然沒再冒頭。
「難道說這女人知難而退了？」楊偉心裡一樂，「這倒是個好消息！」
剛想到這，嘴角還沒來得及壓下去，就被坐在對面的孫九富給逮著了。這老狐狸眼神多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先把那嘴角放下來。放心吧，小容那丫頭不是輕易認輸的主兒。」孫老頭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道，「她那是知道輕重緩急，這時候不來搗亂。等國宴一結束，你看她找不找你。」
一聽這話，楊偉剛冒出來的那點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孫老，您老人家能不能讓我安安穩穩吃頓飯？這幾天我就沒吃過一頓消停飯！」
「年輕人，藏拙是好事，但太低調了就沒意思了。」孫老頭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開始說教，「人不張狂枉少年，你這時候就該有點傲氣和狂氣。人活一世，連點張揚的脾氣都不敢露，那還有啥勁？」
楊偉一聽這就樂了，這老頭哪是勸自己張狂啊，分明是拐著彎想讓自己答應幫楊有容嘛。
「孫老，人活一世，有人圖富貴，有人圖安穩，路不同，選的活法自然不一樣。」楊偉把筷子一放，也不跟他繞彎子，「所以啊，您老就別替她說好話了，我也不會改主意。」
說完，他緊扒拉了兩口飯，起身告辭：「您慢吃，我先回房了。」
回到房間，楊偉掏出房卡刷開門，「咔噠」一聲推開。燈光亮起的那一瞬間，他腳步一頓，心裡只剩無奈。
只見那床邊上，正端坐著個千嬌百媚的狐狸精。
「這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幹的事兒？」楊偉看著一臉笑意的楊有容，聲音冷得掉渣，「主人沒點頭，你就這麼大大咧咧闖進來了？」
本來之前看在孫九富的面子上，他心裡還琢磨著是不是能幫一把，但看到這副「先斬後奏」的做派，他只想說：做夢去吧！
「楊偉，我知道你有本事，也了解你的脾氣。」楊有容站起身，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沒了之前的傲氣，「不告而入確實是我的錯，但我要是不這麼做，咱們根本沒機會面對面說話。為了完成任務，我只能出此下策。對不住。」
這會兒的她，看著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小女人模樣，那雙眼睛裡淚光閃閃的。這招對普通男人那是絕殺，可惜她算錯了人。楊偉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點段位還迷不了他的眼。
「擔不起，請你立刻離開，我要睡覺了，明天還有正事。」楊偉直接下了逐客令。
「楊偉，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求求你了，只要你肯幫我，讓我做什麼都行！」楊有容眼眶更紅了，那模樣看著確實讓人心軟。
但楊偉依舊面無表情：「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立刻消失。」
見軟的不行，楊有容也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我一個寡婦家家的，不要名聲不要臉面，主動上門求你指條明路，有那麼難嗎？你就這麼冷酷無情，見死不救？」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質問，楊偉突然笑了。
你特麼是我什麼人啊？我憑什麼救你？
他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就你這思維，完不成外匯任務我一點都不奇怪。狼行千里吃肉，狗行萬里吃屎。你是吃肉還是吃屎，不是屁股決定的，是腦袋決定的。」
說完，他作勢就要解扣子：「趕緊滾，再不走，我可就要脫衣服洗澡了……」
楊有容終究還是氣鼓鼓地走了。
雖說她平日裡擺出一副「男女授受不親」的高冷樣，可到底是個守了這麼多年寡的女人，在四九城裡連句閒話都沒傳過。要是真不在意，哪至於跟楊偉這兒耗著？
「行，你給我等著！」「楊偉，我記住了！」
臨出門，楊有容也沒忘了撂幾句狠話，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楊偉卻跟沒聽見似的，心裡暗自鬆了口氣。他這是在賭，賭楊有容這種身份的人，絕不可能為了這點事真把名聲豁出去。要是她真鐵了心不走，自己總不能當面脫褲子耍流氓，那樂子可就大了。
看著那道倩影消失在門口，楊偉這才長舒一口氣，搖了搖頭：「真是麻煩，這種女人以後堅決不能招惹，粘上就是一身腥，跟牛皮糖似的。」
感慨歸感慨，他也懶得多想，簡單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明天開始，接下來兩天那可是國宴重頭戲，精神得高度緊繃，容不得半點閃失，必須養足精神。
……
楊有容氣沖沖地回到自己在國賓館的住處，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抓起桌上的保密電話就撥了個號碼。
片刻後，聽筒里傳來一道沉穩蒼老的聲音。
「爸！我剛跟那小子接觸了，簡直就是塊茅坑裡的臭石頭！又臭又硬！」楊有容一肚子火氣沒處撒，對著電話就開始抱怨。
「呵呵，能把我寶貝閨女氣成這樣，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電話那頭的老人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玩味，「有機會我還真想見見他。說說看，今天接觸得怎麼樣？他都說什麼了？」
「那傢伙嘴巴毒得很，但我總覺得他今天這話裡有話。」楊有容平復了一下呼吸，回憶道，「他說，就我這種思維，完不成外匯任務也能理解。還說什麼『狼行千里吃肉，狗行萬里吃屎』……」
「他還補了一句，吃肉還是吃屎，不是屁股決定的，而是腦袋決定的。」楊有容皺著好看的眉毛，疑惑道，「爸，你說他是故意敲打我，還是單純嘴欠罵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老人才緩緩開口，語氣變得凝重：「老徐對他的誇讚，看來一點都沒誇大。這小子，是個清醒人啊。」
「爸，你不會是被他忽悠了吧？我看他就是瞎咧咧，哪有你說的那麼神？」楊有容不以為然。
「不，他是故意的。他是想借你的嘴，把話傳給我們。」老人的聲音透著一絲讚賞，「這小子，不簡單。」
楊有容愣住了：「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市場經濟的活躍度，決定了國民經濟的繁榮。只有市場活了，老百姓口袋裡才有錢。」老人耐心地解釋道，「現在咱們的一些企業抱團壟斷，價格死板，這就是他說的『屁股決定吃屎』。想要吃肉，就得打破這種固化的圈子，讓市場主體去競爭，讓腦袋去決定方向，也就是他暗示的自由競爭。」
這一通解釋下來，楊有容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常年接觸國外事務，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這話從一個沒出過國、沒上過大學的廚子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玄乎。
「爸，你確定他能想到這一層？根據調查，他根本沒出國經歷，也沒受過高等教育，平時就愛鑽圖書館看書。一個甘心當廚子的人，能有這見識？」
「小容，記住了，永遠別小瞧任何人。別人裝傻那是城府，你要真把人當傻子，那你就是真傻。」老人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從現在開始，你給我死死盯著這小子。今年剩下的外匯任務，我安排別人去做。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盯住他，從他身上挖出更多有用的東西。」
一聽不用背外匯任務的大鍋，楊有容先是一喜，可轉念一想，又要跟楊偉那個混蛋打交道，這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知道了……」她悶悶地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
此時的楊偉早已進入夢鄉，壓根不知道自己的檔案已經被擺到了某位大人物的案頭。
要是知道自己因為幾句騷話引起了上面的「重點關照」，他估計得抽自己倆大嘴巴。對於一心想趁著亂子去香港發展的他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名氣越大，想走可就越難了。
第二天一早，楊偉沒看見楊有容的人影，心裡暗爽，拉著孫九富直奔餐廳吃飯。
隨後一頭扎進後廚，開始準備明天國宴所需的食材和配料。
一場忙碌的大戲，再次拉開了帷幕。
此次國宴菜單上，赫然列著一道開水白菜。
既是川菜十大經典名菜之一，掌勺的自然得是楊偉。這道菜講究個「功夫在詩外」，湯底必須得提前備好。
說起來，這菜是1954年川菜大師羅國榮帶進四九城的，一經亮相便在國宴上站穩了腳跟。其實追根溯源，首創者是清宮御膳房的川菜名廚黃敬臨。當年這老先生也是氣不過旁人貶損川菜「只會麻辣、粗俗土氣」，這才苦心鑽研，用極繁的功夫熬出一碗「開水」，一掃川菜百年的冤屈。
所謂的「開水」，實則是至清的雞湯。
這湯講究大了。老母雞、老母鴨、火腿蹄肉、排骨、乾貝，這些主料得先去雜焯水，再加料酒蔥蒜，慢火吊足四個鐘頭。這還不算完，得把雞胸脯肉剁成肉茸，灌鮮湯攪成漿，倒進鍋里吸附雜質。如此反覆兩三次，直到那原本渾濁的雞湯變得像白開水一樣透徹清冽，這才算成。聞著濃醇，看著清淡，喝著不膩。
白菜更得精挑細選，取將熟未透的大白菜，只留中間那點嫩黃菜心。微焯漂冷去腥，再用這特製的「開水」淋澆燙熟。燙過菜心的湯那是廢湯，得倒掉，重新換上鮮湯，這道菜才算圓滿。
成菜乍一看清湯寡水，連個油星都沒有，可一入口，那鮮味兒能直衝天靈蓋，清鮮柔美，勝過萬般佳肴。
後廚里，楊偉沒敢大意。明天幾百號客人，現做根本來不及，只能趁著今晚把湯底吊好，小火溫著，等開宴時隨取隨用。
「廚師長，這開水白菜，可就全看您的手藝了。」眾人盯著菜單，語氣里透著股子敬畏，「這功夫菜，我們那是愛莫能助啊。」
「放心吧。」楊偉系上圍裙，一臉自信，「別的菜系我不敢吹牛，論川菜，我還沒虛過誰。」
川菜那是他的看家本領，八大菜系他也都門兒清，只不過術業有專攻，不想搶了別人的風頭罷了。真要較起真來，這後廚里除了孫九富能跟他過兩招，其他人還真不夠看。
一番忙碌，當天的備料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一直干到晚上八點，才算告一段落。
「諸位，明天就是正日子，大戰在即，都把精神頭給我提起來。」楊偉拍了拍手，目光掃過眾人，「這是咱們亮本事的時候，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其實不用他說，誰敢鬆懈？三四百位賓客，六千多盤菜，主廚八人，幫廚近百號，這不僅是吃飯，更是國家的臉面。這要是搞砸了，誰也擔待不起。
當晚，楊有容倒是沒來添亂，知道明天是國宴，輕重緩急她心裡還是有數的。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楊偉就已經站在了灶台前。揭開蓋子一看，昨夜熬的湯底色澤金黃透亮，完美無瑕，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回房洗漱，順手把孫九富也薅起來去吃早飯。
飯點一過，所有人員各就各位。
許國慶一大早就趕到了，叮囑了幾句，臉色明顯繃得很緊。這也難怪，這種場合，容不得半點閃失。
前廳里，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擺台，餐具、座位，那都是有嚴格規矩的。後廚里，楊偉一聲令下，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孫九富今天連拐杖都扔了，雖然走路還一瘸一拐，但那精氣神兒卻出奇的足，臉色紅潤，整個人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這是老廚子對榮耀的執念，哪怕拼了老命，也得把這頓飯燒好。
一個個主廚悶聲幹活，後廚里安靜得只剩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那是大戰前的肅殺。
時針指向中午十一點，楊偉猛地抬頭，一聲吼打破了寂靜：
「所有人注意！開始走冷菜，七色冷盤！」
「手腳都麻利點！」
向來笑顏如花的楊有容，這會兒臉算是徹底掛不住了。在這四九城，向來只有她給別人臉色看的份，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主動低頭求人，卻被當成瘟神一樣嫌棄，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臉。
「哼，牛氣什麼！」她盯著那道背影，咬牙切齒地跺了跺腳，「本小姐還不稀罕求你呢！咱們走著瞧，最好別落我手裡，不然今天的恥辱，老娘讓你百倍償還！」
一旁的孫九富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若不是任務實在完不成，這位大小爺至於三番五次去碰釘子？況且，他可是接觸過楊有容那位頂頭上司的，那是個有大格局、大眼光的人物。既然那位對楊偉評價如此之高，這小子肚子裡肯定有真貨。
「小容，做大事者，小不忍則亂大謀。」孫九富放下茶杯，語重心長，「這道理我不多說，你跟在那位身邊多年，應該比我更懂。既然小楊能得到那樣的評價，絕非虛言。這幾日我與他接觸頗多，這小子身上有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見楊有容還在氣鼓鼓地瞪眼，孫九富笑了笑，繼續敲打：「你要是真想年底完成任務，明年還能站在講台上風光，我勸你還是把那點驕嬌二氣收一收，誠心點、耐心點。古有劉備三顧茅廬，你雖是女流，但也是巾幗不讓鬚眉。拿出真心來，我不信他是塊石頭。」
說完，老人拄著拐杖緩緩起身：「行了，我也吃飽了，得回去歇著，下午還有得忙。」
看著老人佝僂卻硬朗的背影，楊有容眼裡的怒火慢慢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服輸的勁頭。
「孫老，謝謝您，我懂了！」她衝著背影高喊了一聲。
孫九富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等老人走遠，楊有容深吸一口氣，重新給自己打氣：「楊偉，你逃不出本小姐的手掌心！哼，等著吧，我就不信拿不下你！」
……
當天下午，後廚重地。
楊偉、孫九富等八人正式入駐，開始對著國宴菜單進行最後的攻堅。
菜單上雖只列了十道大菜，但備選與輔助菜品加起來足有二十道之多，其中不乏工序繁瑣、需提前數日備料的硬菜。這意味著，明日起，這場國宴戰役將正式打響。
許國慶下午也跑了一趟，帶回了上面的最終通知：廚師長人選不變。這是規矩，破不得。
最終定下楊偉為廚師長，孫九富為副手，協助統籌後廚諸事。
「孫老，接下來的一切，可就全仰仗您了。」楊偉態度謙遜，絲毫沒有領導的架子，「我年輕，經驗淺，哪裡做得不對，您儘管敲打。」
幾日相處下來，孫九富對楊偉是越看越順眼。這小子有本事卻不張狂，懂得藏拙又穩重，若非何大清捷足先登，他都有心把自己那點壓箱底的本事全掏出來。這年頭，想找個好苗子太難了。
「放心吧，該做的我絕不推辭。」
「得嘞，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見後廚班子定下，許國慶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這可是他的政治任務，真要出了岔子，楊偉他們受罰，他這烏紗帽怕是也保不住。
「諸位師傅，接下來幾天就全拜託各位了。」許國慶神色鄭重，抱拳拱手，「務必畢其功於一役，萬無一失，國家的臉面全在各位手裡了。」
眾人紛紛點頭，神色凜然。
隨後的整個下午，後廚里熱火朝天。一道道樣菜被端上案台，眾人圍在一起，從色澤到口味，從擺盤到創新，事無巨細地推敲研討。
這是一場頂尖廚藝的碰撞，楊偉只覺得腦海中那根弦被狠狠撥動，許久未曾增長的職業技能經驗值，竟在這短短几個小時內飛速飆升。這種名家雲集的切磋，讓他大開眼界，受益匪淺。
「這一趟要是沒來，真得後悔一輩子。」
楊偉心中暗嘆，隨即收斂心神，再次投入到激烈的討論中。
直到晚上八點，整張國宴菜單才最終敲定。
「行，就這麼定了。」楊偉合上菜單，環視眾人，「明早開始備料，一切按計劃行事。」
「最後說一句，在座各位都是前輩，我這次也就是運氣好，僥倖拿了個第一。說心裡話，我這資歷確實還嫩了點，擔不起『廚師長』這仨字。所以，接下來這兩天，還得仰仗各位大哥大姐多擔待。咱們這不是為了我楊偉個人，而是為了咱們國家的臉面，務必請各位拿出看家本領，整出一桌完美的國宴來。拜託了！」
話音落下，楊偉沒含糊，衝著眾人微微彎腰行了一禮。禮賢下士這招，自古就好使。楊偉心裡門兒清，閻王好過，小鬼難纏。這幫老資歷要是心裡不痛快，哪怕不給你使大絆子，稍微在細節上給你掉點鏈子，到時候頭疼的還是自己。所以，姿態放低點，沒壞處。
見新官上任沒擺譜，大傢伙兒面子上也過得去，紛紛表態這兩天一定全力配合。
「行，那就先去吃飯。吃完都早點回去歇著。」
一行人出了後廚直奔餐廳。坐定之後，楊偉扒拉了兩口工作餐，總覺得今兒這氣氛哪兒不對勁。他抬頭掃了一圈，這才回過味兒來——整個下午，那個磨人的狐狸精居然沒再冒頭。
「難道說這女人知難而退了？」楊偉心裡一樂，「這倒是個好消息！」
剛想到這，嘴角還沒來得及壓下去，就被坐在對面的孫九富給逮著了。這老狐狸眼神多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先把那嘴角放下來。放心吧，小容那丫頭不是輕易認輸的主兒。」孫老頭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道，「她那是知道輕重緩急，這時候不來搗亂。等國宴一結束，你看她找不找你。」
一聽這話，楊偉剛冒出來的那點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孫老，您老人家能不能讓我安安穩穩吃頓飯？這幾天我就沒吃過一頓消停飯！」
「年輕人，藏拙是好事，但太低調了就沒意思了。」孫老頭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開始說教，「人不張狂枉少年，你這時候就該有點傲氣和狂氣。人活一世，連點張揚的脾氣都不敢露，那還有啥勁？」
楊偉一聽這就樂了，這老頭哪是勸自己張狂啊，分明是拐著彎想讓自己答應幫楊有容嘛。
「孫老，人活一世，有人圖富貴，有人圖安穩，路不同，選的活法自然不一樣。」楊偉把筷子一放，也不跟他繞彎子，「所以啊，您老就別替她說好話了，我也不會改主意。」
說完，他緊扒拉了兩口飯，起身告辭：「您慢吃，我先回房了。」
回到房間，楊偉掏出房卡刷開門，「咔噠」一聲推開。燈光亮起的那一瞬間，他腳步一頓，心裡只剩無奈。
只見那床邊上，正端坐著個千嬌百媚的狐狸精。
「這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幹的事兒？」楊偉看著一臉笑意的楊有容，聲音冷得掉渣，「主人沒點頭，你就這麼大大咧咧闖進來了？」
本來之前看在孫九富的面子上，他心裡還琢磨著是不是能幫一把，但看到這副「先斬後奏」的做派，他只想說：做夢去吧！
「楊偉，我知道你有本事，也了解你的脾氣。」楊有容站起身，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沒了之前的傲氣，「不告而入確實是我的錯，但我要是不這麼做，咱們根本沒機會面對面說話。為了完成任務，我只能出此下策。對不住。」
這會兒的她，看著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小女人模樣，那雙眼睛裡淚光閃閃的。這招對普通男人那是絕殺，可惜她算錯了人。楊偉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點段位還迷不了他的眼。
「擔不起，請你立刻離開，我要睡覺了，明天還有正事。」楊偉直接下了逐客令。
「楊偉，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求求你了，只要你肯幫我，讓我做什麼都行！」楊有容眼眶更紅了，那模樣看著確實讓人心軟。
但楊偉依舊面無表情：「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立刻消失。」
見軟的不行，楊有容也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我一個寡婦家家的，不要名聲不要臉面，主動上門求你指條明路，有那麼難嗎？你就這麼冷酷無情，見死不救？」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質問，楊偉突然笑了。
你特麼是我什麼人啊？我憑什麼救你？
他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就你這思維，完不成外匯任務我一點都不奇怪。狼行千里吃肉，狗行萬里吃屎。你是吃肉還是吃屎，不是屁股決定的，是腦袋決定的。」
說完，他作勢就要解扣子：「趕緊滾，再不走，我可就要脫衣服洗澡了……」
楊有容終究還是氣鼓鼓地走了。
雖說她平日裡擺出一副「男女授受不親」的高冷樣，可到底是個守了這麼多年寡的女人，在四九城裡連句閒話都沒傳過。要是真不在意，哪至於跟楊偉這兒耗著？
「行，你給我等著！」「楊偉，我記住了！」
臨出門，楊有容也沒忘了撂幾句狠話，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楊偉卻跟沒聽見似的，心裡暗自鬆了口氣。他這是在賭，賭楊有容這種身份的人，絕不可能為了這點事真把名聲豁出去。要是她真鐵了心不走，自己總不能當面脫褲子耍流氓，那樂子可就大了。
看著那道倩影消失在門口，楊偉這才長舒一口氣，搖了搖頭：「真是麻煩，這種女人以後堅決不能招惹，粘上就是一身腥，跟牛皮糖似的。」
感慨歸感慨，他也懶得多想，簡單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明天開始，接下來兩天那可是國宴重頭戲，精神得高度緊繃，容不得半點閃失，必須養足精神。
……
楊有容氣沖沖地回到自己在國賓館的住處，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抓起桌上的保密電話就撥了個號碼。
片刻後，聽筒里傳來一道沉穩蒼老的聲音。
「爸！我剛跟那小子接觸了，簡直就是塊茅坑裡的臭石頭！又臭又硬！」楊有容一肚子火氣沒處撒，對著電話就開始抱怨。
「呵呵，能把我寶貝閨女氣成這樣，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電話那頭的老人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玩味，「有機會我還真想見見他。說說看，今天接觸得怎麼樣？他都說什麼了？」
「那傢伙嘴巴毒得很，但我總覺得他今天這話裡有話。」楊有容平復了一下呼吸，回憶道，「他說，就我這種思維，完不成外匯任務也能理解。還說什麼『狼行千里吃肉，狗行萬里吃屎』……」
「他還補了一句，吃肉還是吃屎，不是屁股決定的，而是腦袋決定的。」楊有容皺著好看的眉毛，疑惑道，「爸，你說他是故意敲打我，還是單純嘴欠罵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老人才緩緩開口，語氣變得凝重：「老徐對他的誇讚，看來一點都沒誇大。這小子，是個清醒人啊。」
「爸，你不會是被他忽悠了吧？我看他就是瞎咧咧，哪有你說的那麼神？」楊有容不以為然。
「不，他是故意的。他是想借你的嘴，把話傳給我們。」老人的聲音透著一絲讚賞，「這小子，不簡單。」
楊有容愣住了：「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市場經濟的活躍度，決定了國民經濟的繁榮。只有市場活了，老百姓口袋裡才有錢。」老人耐心地解釋道，「現在咱們的一些企業抱團壟斷，價格死板，這就是他說的『屁股決定吃屎』。想要吃肉，就得打破這種固化的圈子，讓市場主體去競爭，讓腦袋去決定方向，也就是他暗示的自由競爭。」
這一通解釋下來，楊有容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常年接觸國外事務，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這話從一個沒出過國、沒上過大學的廚子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玄乎。
「爸，你確定他能想到這一層？根據調查，他根本沒出國經歷，也沒受過高等教育，平時就愛鑽圖書館看書。一個甘心當廚子的人，能有這見識？」
「小容，記住了，永遠別小瞧任何人。別人裝傻那是城府，你要真把人當傻子，那你就是真傻。」老人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從現在開始，你給我死死盯著這小子。今年剩下的外匯任務，我安排別人去做。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盯住他，從他身上挖出更多有用的東西。」
一聽不用背外匯任務的大鍋，楊有容先是一喜，可轉念一想，又要跟楊偉那個混蛋打交道，這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知道了……」她悶悶地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
此時的楊偉早已進入夢鄉，壓根不知道自己的檔案已經被擺到了某位大人物的案頭。
要是知道自己因為幾句騷話引起了上面的「重點關照」，他估計得抽自己倆大嘴巴。對於一心想趁著亂子去香港發展的他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名氣越大，想走可就越難了。
第二天一早，楊偉沒看見楊有容的人影，心裡暗爽，拉著孫九富直奔餐廳吃飯。
隨後一頭扎進後廚，開始準備明天國宴所需的食材和配料。
一場忙碌的大戲，再次拉開了帷幕。
此次國宴菜單上，赫然列著一道開水白菜。
既是川菜十大經典名菜之一，掌勺的自然得是楊偉。這道菜講究個「功夫在詩外」，湯底必須得提前備好。
說起來，這菜是1954年川菜大師羅國榮帶進四九城的，一經亮相便在國宴上站穩了腳跟。其實追根溯源，首創者是清宮御膳房的川菜名廚黃敬臨。當年這老先生也是氣不過旁人貶損川菜「只會麻辣、粗俗土氣」，這才苦心鑽研，用極繁的功夫熬出一碗「開水」，一掃川菜百年的冤屈。
所謂的「開水」，實則是至清的雞湯。
這湯講究大了。老母雞、老母鴨、火腿蹄肉、排骨、乾貝，這些主料得先去雜焯水，再加料酒蔥蒜，慢火吊足四個鐘頭。這還不算完，得把雞胸脯肉剁成肉茸，灌鮮湯攪成漿，倒進鍋里吸附雜質。如此反覆兩三次，直到那原本渾濁的雞湯變得像白開水一樣透徹清冽，這才算成。聞著濃醇，看著清淡，喝著不膩。
白菜更得精挑細選，取將熟未透的大白菜，只留中間那點嫩黃菜心。微焯漂冷去腥，再用這特製的「開水」淋澆燙熟。燙過菜心的湯那是廢湯，得倒掉，重新換上鮮湯，這道菜才算圓滿。
成菜乍一看清湯寡水，連個油星都沒有，可一入口，那鮮味兒能直衝天靈蓋，清鮮柔美，勝過萬般佳肴。
後廚里，楊偉沒敢大意。明天幾百號客人，現做根本來不及，只能趁著今晚把湯底吊好，小火溫著，等開宴時隨取隨用。
「廚師長，這開水白菜，可就全看您的手藝了。」眾人盯著菜單，語氣里透著股子敬畏，「這功夫菜，我們那是愛莫能助啊。」
「放心吧。」楊偉系上圍裙，一臉自信，「別的菜系我不敢吹牛，論川菜，我還沒虛過誰。」
川菜那是他的看家本領，八大菜系他也都門兒清，只不過術業有專攻，不想搶了別人的風頭罷了。真要較起真來，這後廚里除了孫九富能跟他過兩招，其他人還真不夠看。
一番忙碌，當天的備料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一直干到晚上八點，才算告一段落。
「諸位，明天就是正日子，大戰在即，都把精神頭給我提起來。」楊偉拍了拍手，目光掃過眾人，「這是咱們亮本事的時候，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其實不用他說，誰敢鬆懈？三四百位賓客，六千多盤菜，主廚八人，幫廚近百號，這不僅是吃飯，更是國家的臉面。這要是搞砸了，誰也擔待不起。
當晚，楊有容倒是沒來添亂，知道明天是國宴，輕重緩急她心裡還是有數的。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楊偉就已經站在了灶台前。揭開蓋子一看，昨夜熬的湯底色澤金黃透亮，完美無瑕，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回房洗漱，順手把孫九富也薅起來去吃早飯。
飯點一過，所有人員各就各位。
許國慶一大早就趕到了，叮囑了幾句，臉色明顯繃得很緊。這也難怪，這種場合，容不得半點閃失。
前廳里，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擺台，餐具、座位，那都是有嚴格規矩的。後廚里，楊偉一聲令下，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孫九富今天連拐杖都扔了，雖然走路還一瘸一拐，但那精氣神兒卻出奇的足，臉色紅潤，整個人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這是老廚子對榮耀的執念，哪怕拼了老命，也得把這頓飯燒好。
一個個主廚悶聲幹活，後廚里安靜得只剩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那是大戰前的肅殺。
時針指向中午十一點，楊偉猛地抬頭，一聲吼打破了寂靜：
「所有人注意！開始走冷菜，七色冷盤！」
「手腳都麻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