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魄」手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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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那馬小川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對著身旁的葛紅軍說:「走,搬箱子去。」

  葛紅軍應了一聲,彎腰去抬設備箱的另一頭。

  兩人合力把箱子抬起來,朝著堆放區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葛紅軍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說,要是大地真的會說話,它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

  馬小川想了半天,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覺得,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不再說話,但腳下的步子卻快了幾分。

  丁海拎著取土鑽走回帳篷外的時候,正好和從裡面出來的羅小滿撞了個對面。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情緒。

  丁海把手裡的取土鑽遞了一根給羅小滿,低聲說了一句:「拿著。」

  羅小滿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回了一句:「你說,咱們會不會挖出什麼東西來?」

  丁海沒有回答。

  他想起剛才石玲瓏說的那句話——「如果大地試圖預警」——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真的有什麼東西要來了,能提前知道,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接著丁海把取土鑽往地上一頓,鑽頭磕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走吧。」他說。

  兩個人朝著營地外走去,身後的帳篷里,石玲瓏和秦嵐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只有山風繼續從岱頂傾瀉而下,吹得松林嘩嘩作響。

  就在這時——

  石玲瓏左腕上。

  那串由七顆灰褐色、未經打磨、粗糲古樸的石珠串成的手鍊——

  竟毫無徵兆地、清晰地、持續地灼燙起來!

  那熱度並非幻覺。

  它堅實、穩定,緊貼著石玲瓏皓腕內側最柔嫩的肌膚。

  甚至隱隱與她自身腕脈的搏動,產生了某種神秘而同步的輕微共振。

  噠…噠…噠…

  仿佛一個沉睡萬古的巨人之心,在深淵之底——

  第一次,與這顆人類之心,建立了微弱卻無可置疑的連接。

  帳篷內,秦嵐離石玲瓏最近,此時的她正在石玲瓏剛遞迴來的平板電腦上記錄著,先前石玲瓏安排聯繫國家地震局數據中心的有關事項。

  然而,她隨意的一個抬頭,心猛地就揪緊了,同時她停了手中的工作,將平板電腦抱在了懷裡。

  只因秦嵐發現石玲瓏的身影忽然頓住,接著看見她抬起自己左腕,看見她那雙始終如深潭般沉靜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秦嵐從未見過的東西——驚愕,疑惑,乃至未知的迷茫。

  「玲瓏姐?」

  接著秦嵐的聲音顫抖,連她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只因秦嵐看見石玲瓏左腕上的那串石珠手鍊竟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土黃霞輝,灰撲而暗沉。

  帳篷內外正在幹活的眾人,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一樣。

  不是看見——石玲瓏背對著大多數人,他們看不見她左腕上那條石珠手鍊發光的異狀。

  不是聽見——石珠手鍊的灼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是空氣忽然變重了。

  像是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不再堅實了。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波紋,以石玲瓏為中心,無聲無息地盪開了。

  趙長河手裡的記錄本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去撿,只是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石玲瓏的背影。

  他心想:「怎麼了?發生什麼了?為什麼我的心跳得這麼快?」

  周國梁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但帳篷里沒有人回頭看他。

  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石玲瓏的身影給吸引住了。

  這個見慣了風雨的老地質隊員,此刻嘴唇微微發抖。

  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山是有心的。人要是碰了山的心,山就會動。」


  而靠著帳篷門框坐在地上假寐休息中的司機師傅劉德茂——渾身一個激靈,不是被驚醒的,而是被燙醒的,只因他口中的菸頭掉下來砸在了右手上。

  接著他便呆呆地看著不遠處的石玲瓏,盯著她左腕上的石珠手鍊,口中自語:「我是睡魔怔了嘛?普通的石珠子也能發光?!」

  何樹生的筆從指縫間滑落。

  他想彎腰去撿,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她在看什麼?」

  鄭明義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離石玲瓏有七八步遠,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不,不是感覺到——是知道。

  他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正在石玲瓏身上發生,正在這頂帳篷里發生,正在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里發生。

  羅小滿剛走到帳篷門口,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

  他回過頭,看見石玲瓏舉起的左腕,看見那串他見過無數次、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的灰褐色石珠手鍊——此刻,在他的注視下,那七顆石珠正在發出某種光。

  不是明亮的光,是暗沉沉的、從石頭內部透出來的、如同地心岩漿般的土黃色微光。

  羅小滿的呼吸停住了。他心想:「原來她一直戴著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石頭。」

  孫明遠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閃了一下,然後又閃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屏幕上的波形圖正在劇烈跳動,跳動的幅度遠超剛才的任何一次記錄。

  他的手懸在鍵盤上方,指尖發顫。他想:「這不是地磁波動。這是……心跳。」

  與此同時,方大偉的手又開始攥緊了。

  這一次,他把標籤本攥得皺巴巴的,紙頁在他粗糙的掌心裡變了形。

  他不識字,看不懂波形,看不懂數據,但他看得懂人。

  他看見石玲瓏舉著左腕的姿態——那不是一個地質學家在觀察樣本的姿態,那是一個人,在聆聽某種召喚的姿態,更何況那石珠子還在閃爍土黃色光芒。

  帳篷外,吳大勇的手從地震儀的旋鈕上滑落。

  他轉過身,透過帳篷的帆布縫隙望進去,只看見石玲瓏的背影,和那隻舉在半空中的左腕。

  他的大嗓門徹底啞了,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那條手鍊在發光……那條手鍊是活的!」

  宋書文的筆停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數字跳了一個量級,而是因為所有的數字都在跳。

  儀錶盤上的每一個讀數都在劇烈波動,像是一池靜水忽然被投入了無數塊巨石。

  他放下筆,緩緩站起身,目光透過帳篷的門帘縫隙,落在石玲瓏身上,同樣看見了她左腕上正土黃色光芒閃閃的石珠手鍊。

  他心想:「不是大地在說話。是大地在叫她。」

  馬小川和葛紅軍抬著設備箱,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腳。

  設備箱懸在半空中,四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馬小川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你感覺到了嗎?」

  葛紅軍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設備箱,越過營地里的帳篷和儀器,越過那些呆立原地的隊友們,最後落在那頂帳篷上。

  他心想:「是那座山醒了。」

  而丁海和羅小滿站在營地邊緣,兩個人同時回過頭。

  取土鑽從丁海手裡滑落,砸在地上,鑽頭磕在碎石上,濺起幾點火星。

  但沒有人注意到那幾點火星。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心神,所有人的呼吸——

  都匯聚在帳篷中那個舉起左腕的身影上。

  包括王秀英在內的五個女子(而先前那王秀英心裡還因石玲瓏長得美,還將其比作了自己家鄉獨自盛開的野蘭花),因營地另一處探測點臨時需要人手幫忙,這段時間並未留在主營地,對這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等她們五人忙完回來,恰好撞見石玲瓏左腕上的石珠手鍊正在幽幽發土黃色光。

  五女腳步一頓,紛紛愣在當場,目光緊緊盯著那串土黃色光芒遊走的石珠手鍊,神情由驚異轉為驚恐,但誰也沒有出聲,只靜靜站在帳篷門口看著。


  王秀英心中更是覺得此時營地的氣氛,與她剛離開前進行岩石碎屑篩網那會的氣氛不一樣,便沒有貿然開口。

  但盯著石玲瓏左腕上那正土黃色光芒陣陣的石珠手鍊,她心裡只覺得怪瘮人的,說不上的詭異。

  而此時石玲瓏凝視著自己左腕上綻放土黃色光芒的手鍊。

  她清澈眼眸深處,那片始終如天池靜水般的理性湖面——

  第一次,被投入了巨大的、名為「未知」的隕石。

  激起的,並非漣漪。

  而是足以吞噬光芒的、凝重如萬丈海淵的黑暗漩渦。

  祖父臨終前顫抖的雙手將「山魄」手鍊交於自己、蒼老斷續地嗓音中關於「山魄」手鍊中的「泰山山心石」、「守護與聯結」的囑託……——

  在此刻這清晰的灼燙感中,轟然在石玲瓏的腦海中迴響,當時年紀還只有十二歲的她,還以為是他老人家彌留之際的胡言亂語,並未將其當真。

  十四年了。

  這「山魄」手鍊如同真正的山石般死寂,陪伴她學習長大,陪伴她走過無數荒野,勘探過無數岩層,從未有過半分異常。

  為什麼是現在?

  而那股灼燙,如同地心熔岩般的熱度,還在持續不斷地從石珠中湧出,透過她腕間最柔嫩的肌膚,一絲絲滲入她的血脈,滲入她的心跳,滲入她作為「石玲瓏」這個人的全部存在之中。

  與此同時,帳篷內外,三十餘人呆立原處或僵坐地上。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動。

  只有那山風繼續吹,那松濤繼續響,那儀錶盤上的數字繼續跳動。

  以及——

  那條「山魄」手鍊,在石玲瓏皓腕之上,持續不斷地、沉穩有力地、如同古老心臟般——

  跳動發光。

  泰山的影子,仿佛透過帳篷的帆布縫隙,沉沉地壓在石玲瓏的肩頭。

  也沉沉地壓在了這個陽光依然明亮、卻仿佛已然開始變調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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