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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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帳篷外,鑽塔的金屬骨架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般的錚鳴。

  那聲音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餘韻,在風中顫抖、迴蕩,最後消散於無邊的松濤之中。

  作為地質人,石玲瓏她們恪守科學的信條——只相信可觀測、可測量、可重複驗證的事實。

  但作為地質人,她們也比常人更深刻地體會和認識自然那浩瀚無垠、神秘莫測的偉力。

  因為她們每天都在與岩石對話,與大地的記憶打交道。

  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所知的,不過是滄海一粟;人類所能解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全球各地零散的異常報告,此刻像拼圖碎片般,同時在秦嵐的腦海中浮現:

  挪威峽灣無法辨認的巨骸——那是什麼生物的遺骸?為何它的骨骼結構與任何已知物種都不相符?

  亞馬遜雨林詭譎的生死輪轉——一夜之間,整片森林的植物全部枯萎,又在三日內全部重生,那是什麼樣的力量?

  南極冰蓋下持續增強的未知熱源——那熱量從何而來?冰層下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變化?

  太平洋深處規律而陌生的聲波陣列——那聲音的頻率、節奏、強度,是誰發出的?它想傳達什麼信息?

  這些碎片彼此孤立,散布在全球各地,被不同的機構、不同的人記錄著、討論著、困惑著。

  但它們——

  隱隱指向同一片正在聚集的、籠罩全球的沉重陰雲。

  「玲瓏姐。」

  腦海中接連想過全球的這些異常現象後,秦嵐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略微乾澀,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那白皙臉龐上的陽光已然黯淡,被一種更沉重的情緒所取代。

  「如果……如果真有什麼'大變故',像您夢中那樣……我們……普通人能做什麼?」

  此時依舊左手端拿著平板電腦的石玲瓏並沒有立刻作回應。

  只見她垂下了眼眸。

  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兩彎靜謐的、宛如月牙泉般的弧影。

  那弧影如此幽深,仿佛能容納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

  接著石玲瓏將目光放在了,地上先前自己蹲著一直查看的,那截沉重的岩芯樣本上。

  樣本斷面——

  一道暗紅色的、細若遊絲的紋路,在營地不甚明亮的燈光下,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極其微弱地起伏、閃爍了一下。

  恍若沉睡巨獸皮膚下的一縷毛細血管,在夢魘中,輕微搏動。

  此時石玲瓏凝視的姿態,沉靜如亘古立於山巔的望石。

  所有驚心動魄的美貌,都在這一刻徹底內斂、沉澱,轉化為一種近乎神祇聆聽信徒禱告般的、絕對的專注與肅穆。

  帳篷內外的一切聲音——風聲、人語、儀器指示燈微弱的嘀嗒——都退潮般遠去。

  時間——

  在她的凝視下,仿佛變得粘稠而緩慢。

  「記錄。」

  將目光從地上的岩芯樣本上移開,石玲瓏這才開口道,同時將左手端拿著的平板電腦遞迴給了身邊的秦嵐。

  聲音比泰山深處的岩石更沉,卻又帶著玉石相叩的清越迴響。

  「繼續監測,記錄下每一個偏離基準線的數據點。無論它多麼微小,多麼不可思議。」

  接著石玲瓏頓了頓繼續說道。

  「如果自然試圖訴說,如果大地試圖預警——」

  她的目光抬起,與秦嵐注視地眼神相遇。

  那眸中重新燃起的,是磐石般的堅定。

  「那麼作為聆聽大地脈搏的人,我們的首要職責,並非恐慌或臆測。而是窮盡一切方法,去聽懂它的語言,破譯它那或許充滿警告、或許預示新生的……密碼。」

  石玲瓏的話音落下,那份堅定如同一道無形的漣漪,悄然擴散開來。

  與此同時,帳篷內,最先動起來的是趙長河。

  這個指縫裡永遠嵌著岩粉的中年隊員,默默掐滅了手裡的煙,重新拿起了記錄本。

  他的動作沉穩而緩慢,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不管上面流過了什麼,它只管待在原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他心想:「管它是什麼,該記的數據一樣也不能少。」

  周國梁把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花白的眉毛漸漸舒展。

  他活了五十多年,跑了大半輩子的野外,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天塌下來,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幹完。」

  他看了眼身旁還在發愣的何樹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意思是:「別想了,幹活。」

  何樹生被周國梁這一拍,像是從夢裡醒過來。

  他看了看周國梁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又看了看石玲瓏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

  他不知道石工說的那個「存在」是什麼,但他知道,只要石工還站在那裡,天就塌不了。

  接著他拿起筆,重新開始整理剛才中斷的樣本標籤。

  鄭明義則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終於把剛才咽回去的話說了出來:

  「我去檢查一下地震儀的存儲空間,擴大採樣的話,容量可能不夠。」

  他的聲音有些干,但好歹是說出來了。

  他心想:「不管地底下是什麼,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羅小滿還抱著胳膊,但感覺已經沒那麼發涼了。

  他看了看周圍已經行動起來的前輩們,又看了看石玲瓏和秦嵐兩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才十九歲,要是真有什麼大事要發生,能站在這裡親眼看見,好像也不虧。」

  這個念頭很傻,他自己也知道傻,但就是這麼一想,反而不怎麼怕了。

  他鬆開胳膊,小跑著去幫丁海拿取土鑽。

  而那孫明遠則是重新把眼鏡摘下來,這次是真的擦了擦鏡片上的灰,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檢查數據存儲路徑。

  他心想:「不管數據多奇怪,總得有人把它們記下來。」

  也許十年後、二十年後,會有人看著這些數據,明白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大偉攥著標籤本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不識字不多,看不懂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扭曲的波形,但他看得懂石工臉上的表情——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每次發現新礦脈時才會有的表情。

  他心裡嘀咕:「難不成地底下真有什麼寶貝?這個念頭讓他莫名興奮起來。」

  至於靠著帳篷門框的司機師傅劉德茂,則是將撫摸疤痕的右手放下,將嘴中叼著煙點燃,接著就坐在地上靠著門框繼續假寐休息中去了。

  帳篷外,吳大勇愣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自己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聲音清脆,把旁邊的宋書文嚇了一跳。

  「幹活幹活!」吳大勇的嗓門又大了起來,像是要把剛才那股瘮人的寂靜趕走,「管它什麼脈動不脈動,先把儀器給我調好!」

  他心想:「大老爺們兒,讓一陣風給嚇住了,說出去丟人。」

  宋書文推了推眼鏡,重新俯下身去記錄儀錶盤上的數字。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依然工整得像印刷體。

  只是寫到某個數字時,他的筆頓了一頓——那個數字又跳了一個量級。

  但宋書文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個數字端端正正地記了下來,心想:「不管你是誰,你動你的,我記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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