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卡波特的鋒芒
卡波特繼續說道：「林恩先生，漢尼拔這個怪物可真是令人難忘。它是怎麼來的？每一個怪物都有現實里的原型，對吧？」
林恩沒有說話，因為卡波特的聲音中有一股遊刃有餘的鋒芒。
雖然嘴上說著恭維的話，但心底里卻是不屑一顧。
是的，沒有人會因為一個綜藝節目和一份銷量報表就真正認可一個華裔計程車司機。尤其是杜魯門·卡波特——一個花了半輩子和紐約最頂層的人喝酒吃飯、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藝術品的人。
在他眼裡，林恩大概和酒廊門口那個替客人存外套的服務生沒有本質區別。
林恩禮貌地舉了一下杯子：「謝謝您，卡波特先生，有時間我們再聯繫。」
他只想趕快擺脫這個麻煩的傢伙。
但卡波特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矮小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那雙黑瑪瑙般的小眼睛從下方仰視著林恩：
「林恩先生，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的漢尼拔，是怎麼來的？」
林恩微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回答過很多次，它是從計程車的后座來的。」
「后座…有點意思。」
卡波特抿了一口葡萄酒。
「那麼，既然你看過我的《冷血》，你知道我寫的也是殺人犯吧？」
「當然。佩里·史密斯，那個堪薩斯州的滅門兇手。」
「我花了六年的時間寫這本書。」卡波特的食指在吧檯的大理石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六年。」
「而你，只花了半年。這是不是說明你是天才？」卡波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誠地為林恩高興。
「我從未說過《沉默的羔羊》比您的《冷血》好。」
「不不不，我們探討的不是誰好誰壞。」卡波特搖了搖頭，「我們探討的是天才的問題、天賦的問題。」
林恩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卡波特為什麼要在這種場合一直刁難他。
出於不信任？
出於文學原教旨主義者對通俗作家本能的蔑視？
還是出於某種更私人的東西——一種連卡波特自己也未必願意承認的嫉妒：憑什麼一個計程車司機花半年寫的東西，能在銷量榜上和他用六年熬出的心血並肩而立？
但林恩不想戳破卡波特的小把戲，他知道，在這種酒局維持體面是很有必要的。
林恩頓了頓，然後說道：「卡波特先生，不如我們喝酒，聊些好萊塢的八卦、尼克森的笑話、紐約的洋妞們。而不是聊文學，怎麼樣？」
卡波特輕輕笑了一聲，他舉起杯子，隔空向林恩敬了一下。
「林恩先生，有機會的話，我想我們會很快再見的。」
「嗯。」
「你是個聰明人。」
「謝謝。」
「對了，」卡波特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我給你個忠告吧，來自比你出道早了三十年的人。」
「請說。」林恩不耐煩地抬了抬眼皮。
「不要把所有的牌一次打完。紐約是一座會吃人的城市，先把你捧到天上，然後在你最得意的時候，把你從懸崖上推下去。」
「我明白。」
「我見過很多一夜成名的天才，紐約不缺聰明的人，缺的是——」
卡波特停了下來，他的小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林恩。
「缺的是能一直閃爍的人。」
「您希望我不要迅速隕落？」
「這我可不知道。」卡波特說，「我只是希望你做好準備。」
他忽然話鋒一轉，像隨口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對了，有時間的話，去買一份佛羅里達州的報紙。」
林恩愣了一下。
佛羅里達州的報紙？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林恩的耐心見了底：「卡波特先生，我想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沒什麼。好好享受今晚的派對吧。」卡波特搖了搖頭，重新掛上了那副無辜的微笑，他舉起酒杯：
「敬中國，敬羔羊，敬殺人魔。」
隨後他便邁著敦實的步伐，走到了一個身穿燕尾裙的年輕女士旁邊，似乎早已忘記了剛才的那段對話。
林恩端起那杯已經沒有氣泡的香檳，喝了最後一口。
「卡波特找你聊了什麼？」
是湯普森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林恩旁邊，粗碩的手指夾著那根永遠不滅的雪茄。
「沒什麼，他說我是聰明人，然後讓我去買一份佛羅里達州的報紙。」
湯普森的雪茄在嘴裡停了一下。他斜著眼看了林恩一眼。
「那你完了。」
「完了？」
「卡波特說一個人聰明的時候，意思是他已經開始研究怎麼毀掉你了。」湯普森吐出一口煙，煙霧緩緩升起來，在水晶吊燈的光里變成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至於佛羅里達的報紙——」
「怎麼了？」
湯普森沒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回家好好睡一覺。」他說。然後他走了，雪茄的煙味在身後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湯普森走了後，林恩就一個人落寞地站在吧檯。
偶爾，會有幾個穿著華麗而性感的女人從人群里漂過來，端著細長的香檳杯，戴著價格不菲的珠寶，渾身在水晶吊燈的折射下熠熠生輝，露出精心練習過的微笑，朝林恩輕輕舉一下杯。
「恭喜你，親愛的。」
說完便繼續往前飄去，裙擺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道亮色的弧線，朝著酒廊更深處的某個更重要的人走去。
似乎，沒有一個人在真正談論他的書。
他們在談銷量、談版權、談影視改編的報價、談下一季度的利潤預期。《沉默的羔羊》在他們嘴裡不是一個故事，是一串數字。
林恩默默放下酒杯。
他感到自己的腦子開始撕裂，似乎那個叫漢尼拔的人物闖了進來。
一切都太他媽的無聊和虛無了。
香檳、珠寶和高檔蘋果派，這根本不是林恩想要的。
他把空了的香檳杯放回吧檯，轉身走向門口。
他現在只想買一份佛羅里達州的報紙來，看看卡波特藏著掖著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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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結束的第二天下午。
林恩路過第六大道的報刊亭，他停了下來。
「有佛羅里達的報紙嗎？」
「哪一種？」老闆是一個墨西哥人嘴裡正嚼著口香糖。
「隨便，前幾天的都拿給我看看。」
林恩沒有說話，因為卡波特的聲音中有一股遊刃有餘的鋒芒。
雖然嘴上說著恭維的話，但心底里卻是不屑一顧。
是的，沒有人會因為一個綜藝節目和一份銷量報表就真正認可一個華裔計程車司機。尤其是杜魯門·卡波特——一個花了半輩子和紐約最頂層的人喝酒吃飯、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藝術品的人。
在他眼裡，林恩大概和酒廊門口那個替客人存外套的服務生沒有本質區別。
林恩禮貌地舉了一下杯子：「謝謝您，卡波特先生，有時間我們再聯繫。」
他只想趕快擺脫這個麻煩的傢伙。
但卡波特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矮小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那雙黑瑪瑙般的小眼睛從下方仰視著林恩：
「林恩先生，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的漢尼拔，是怎麼來的？」
林恩微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回答過很多次，它是從計程車的后座來的。」
「后座…有點意思。」
卡波特抿了一口葡萄酒。
「那麼，既然你看過我的《冷血》，你知道我寫的也是殺人犯吧？」
「當然。佩里·史密斯，那個堪薩斯州的滅門兇手。」
「我花了六年的時間寫這本書。」卡波特的食指在吧檯的大理石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六年。」
「而你，只花了半年。這是不是說明你是天才？」卡波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誠地為林恩高興。
「我從未說過《沉默的羔羊》比您的《冷血》好。」
「不不不，我們探討的不是誰好誰壞。」卡波特搖了搖頭，「我們探討的是天才的問題、天賦的問題。」
林恩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卡波特為什麼要在這種場合一直刁難他。
出於不信任？
出於文學原教旨主義者對通俗作家本能的蔑視？
還是出於某種更私人的東西——一種連卡波特自己也未必願意承認的嫉妒：憑什麼一個計程車司機花半年寫的東西，能在銷量榜上和他用六年熬出的心血並肩而立？
但林恩不想戳破卡波特的小把戲，他知道，在這種酒局維持體面是很有必要的。
林恩頓了頓，然後說道：「卡波特先生，不如我們喝酒，聊些好萊塢的八卦、尼克森的笑話、紐約的洋妞們。而不是聊文學，怎麼樣？」
卡波特輕輕笑了一聲，他舉起杯子，隔空向林恩敬了一下。
「林恩先生，有機會的話，我想我們會很快再見的。」
「嗯。」
「你是個聰明人。」
「謝謝。」
「對了，」卡波特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我給你個忠告吧，來自比你出道早了三十年的人。」
「請說。」林恩不耐煩地抬了抬眼皮。
「不要把所有的牌一次打完。紐約是一座會吃人的城市，先把你捧到天上，然後在你最得意的時候，把你從懸崖上推下去。」
「我明白。」
「我見過很多一夜成名的天才，紐約不缺聰明的人，缺的是——」
卡波特停了下來，他的小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林恩。
「缺的是能一直閃爍的人。」
「您希望我不要迅速隕落？」
「這我可不知道。」卡波特說，「我只是希望你做好準備。」
他忽然話鋒一轉，像隨口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對了，有時間的話，去買一份佛羅里達州的報紙。」
林恩愣了一下。
佛羅里達州的報紙？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林恩的耐心見了底：「卡波特先生，我想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沒什麼。好好享受今晚的派對吧。」卡波特搖了搖頭，重新掛上了那副無辜的微笑，他舉起酒杯：
「敬中國，敬羔羊，敬殺人魔。」
隨後他便邁著敦實的步伐，走到了一個身穿燕尾裙的年輕女士旁邊，似乎早已忘記了剛才的那段對話。
林恩端起那杯已經沒有氣泡的香檳，喝了最後一口。
「卡波特找你聊了什麼？」
是湯普森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林恩旁邊，粗碩的手指夾著那根永遠不滅的雪茄。
「沒什麼，他說我是聰明人，然後讓我去買一份佛羅里達州的報紙。」
湯普森的雪茄在嘴裡停了一下。他斜著眼看了林恩一眼。
「那你完了。」
「完了？」
「卡波特說一個人聰明的時候，意思是他已經開始研究怎麼毀掉你了。」湯普森吐出一口煙，煙霧緩緩升起來，在水晶吊燈的光里變成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至於佛羅里達的報紙——」
「怎麼了？」
湯普森沒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回家好好睡一覺。」他說。然後他走了，雪茄的煙味在身後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湯普森走了後，林恩就一個人落寞地站在吧檯。
偶爾，會有幾個穿著華麗而性感的女人從人群里漂過來，端著細長的香檳杯，戴著價格不菲的珠寶，渾身在水晶吊燈的折射下熠熠生輝，露出精心練習過的微笑，朝林恩輕輕舉一下杯。
「恭喜你，親愛的。」
說完便繼續往前飄去，裙擺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道亮色的弧線，朝著酒廊更深處的某個更重要的人走去。
似乎，沒有一個人在真正談論他的書。
他們在談銷量、談版權、談影視改編的報價、談下一季度的利潤預期。《沉默的羔羊》在他們嘴裡不是一個故事，是一串數字。
林恩默默放下酒杯。
他感到自己的腦子開始撕裂，似乎那個叫漢尼拔的人物闖了進來。
一切都太他媽的無聊和虛無了。
香檳、珠寶和高檔蘋果派，這根本不是林恩想要的。
他把空了的香檳杯放回吧檯，轉身走向門口。
他現在只想買一份佛羅里達州的報紙來，看看卡波特藏著掖著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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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結束的第二天下午。
林恩路過第六大道的報刊亭，他停了下來。
「有佛羅里達的報紙嗎？」
「哪一種？」老闆是一個墨西哥人嘴裡正嚼著口香糖。
「隨便，前幾天的都拿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