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書迷來信
一周以來，林恩樓下的郵箱已經被形形色色的郵件塞爆了。
有中年紐約大媽的求婚信，用粉紅色的信紙洋洋灑灑寫了六頁，宣稱自己徹底被一個中國男人折服了，願意為了他拋棄在布朗克斯開洗衣店的丈夫；也有布魯克林吸毒男孩寫來的信，說林恩是他的救世主，自己讀完後的感覺和吸嗨了沒有區別，只不過一本書的價格便宜多了。
林恩對這些讀者來信已經見怪不怪了。他每天早上從信箱裡撈出一摞，坐在廚房的桌邊，一邊嚼麵包一邊拆封，偶爾翻一眼，大多數時候只看第一行就能猜到剩下的內容。
直到一天早上，林恩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與其他只用普通信封裝封的不同，這張信使用一張黑色的真皮信封裝著的，上面還附著著一片羽毛，被幾根細繩捆著。
林恩翻過來看了看。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退信地址。
也就是說，這封信是被人親手塞進他樓下信箱的。
出於好奇，林恩打開了這封信。
他站在公寓的窗前，把那個皮封套拿在手裡掂了掂。五月的晨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那片羽毛上。
他拆開了它。
裡面只有一張紙。
普通的橫線稿紙，從某個廉價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毛茬。
但紙面上畫滿了東西——骷髏頭，倒十字架，還有幾個他認不出來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字母，又像是隨手塗鴉的圖案。
邪教組織？
林恩正心裡想著這會不會是什麼邪教組織的邀請函，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窗外紐約五月的陽光傾灑在紙上，似乎一切都極其正常。
林恩把這張紙湊近，仔細端詳了起來。
稿紙雖然寫滿了整整一頁，但上面的語法千奇百怪，詞序顛倒，主謂混亂，像是一個不太會英語的人在用另一種語言的邏輯拼湊句子。
林恩能模糊辨認出的只有一句：
【我找到你了，我的同類。】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神秘學愛好者的惡搞嗎？
林恩把紙折好，塞回黑色皮封套里，放在桌角。他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兩口。
大概是某個讀者的行為藝術、惡作劇或者同人文？。僅此而已。
------
晚上，林恩的第一次文學圈酒局到來了。
酒局是蘭登書屋和紐約出版界聯合操辦的，名義上是慶祝蘭登書屋上半年業績——當然，真正的原因誰都心知肚明：《沉默的羔羊》衝到暢銷榜第二名這件事，已經讓整個紐約出版圈都坐不住了。
一個華裔計程車司機，處女作，兩個月，僅次於《大白鯊》。這要麼是奇蹟，要麼是醜聞，無論如何都值得喝一杯。
林恩站在洗漱台的鏡子前，套上那件在薩克斯第五大道買的深灰色高定西裝。
三百美金。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刮乾淨了，頭髮用發泥抿到腦後，領口微微敞開。
嗯，還挺像回事的。
晚上七點。
酒局設在百老匯大道附近的一處商業酒廊。
林恩到的時候，比爾·湯普森正站在門口，悠遊自在地叼著一根雪茄。
「來了？」湯普森吐出一口煙。
「來了。」
「西裝哪裡買的？」湯普森朝林恩身上的那件西裝揚了揚頭。
「馬丁·斯科塞斯推薦的。薩克斯第五大道，怎麼樣？是不是像正經作家的了？」
湯普森冷哼一聲，沒有說話，他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林恩可以進去了。
林恩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金碧輝煌撲面而來。
水晶吊燈，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黃銅燭台，以及大約六十個穿著比他貴十倍的衣服的人。紐約出版業的編輯、經紀人、書評人、偶爾混進來的藝術策展人和幾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華爾街投行家。空氣里漂浮著雪茄菸、香水、和某種昂貴的自信的味道。
林恩端了一杯香檳，倚在吧檯邊，掃視四周。
沒有一張認識的臉。弗里曼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麥克更不會。蕾婭說她今晚有事，米勒則根本不在邀請名單上。
「林恩？」
一個聲音從他的左下方傳來。
他低頭看去。
一個矮小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他穿著一件象牙白的開司米毛衣，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質胸針，端著一杯看起來像是加了櫻桃的曼哈頓雞尾酒，姿態十分鬆弛。
「自我介紹一下，杜魯門·卡波特。」
「林恩。」
他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因為他認出來了面前這個男人是誰。
杜魯門·卡波特。《冷血》。《蒂凡尼的早餐》。
美國非虛構文學的奠基者，二十世紀最鋒利也最脆弱的一支筆，一個終將被自己的天才和孤獨吞噬的男人。
一九七四年的卡波特還在巔峰。還沒有酗酒，還沒有被曼哈頓社交圈放逐，還住在聯合國廣場的公寓裡，每周二去第21俱樂部吃午飯。
卡波特搖了搖手裡的酒杯：
「林恩，我讀過你的這本書。」
「感謝，卡波特先生。我很喜歡你寫的《冷血》。」
「嗯，但整個紐約都知道你是誰。一個計程車司機寫了一本讓全美國失眠的書。」
「過獎了，卡波特先生。」
「那不是誇獎，親愛的。」卡波特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一個底層移民逆襲的神話，美國人最愛這個了。」
林恩禮貌地點點頭：「您是嚴肅文學作家，來讀我的書，這是我的榮幸。」
「我對任何能讓比爾·湯普森破例的東西都有本能的好奇心。」
卡波特用雞尾酒杯里的櫻桃梗攪了攪酒，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而且我必須承認，你的漢尼拔寫得非常...怎麼說呢...可口。」
「可口？」
「當然。一個吃人的精神病學家，用亞麻餐巾擦嘴，聽帕格尼尼，哦抱歉，聽湯普森說，你後來改成了巴赫對吧？很好的修改。帕格尼尼太炫技了，巴赫更適合一個真正的美食家。」
「沒錯，這是湯普森的點子。」
「親愛的，我注意所有的細節。這是我的職業病。」卡波特把櫻桃從酒里撈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嚼。
有中年紐約大媽的求婚信，用粉紅色的信紙洋洋灑灑寫了六頁，宣稱自己徹底被一個中國男人折服了，願意為了他拋棄在布朗克斯開洗衣店的丈夫；也有布魯克林吸毒男孩寫來的信，說林恩是他的救世主，自己讀完後的感覺和吸嗨了沒有區別，只不過一本書的價格便宜多了。
林恩對這些讀者來信已經見怪不怪了。他每天早上從信箱裡撈出一摞，坐在廚房的桌邊，一邊嚼麵包一邊拆封，偶爾翻一眼，大多數時候只看第一行就能猜到剩下的內容。
直到一天早上，林恩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與其他只用普通信封裝封的不同，這張信使用一張黑色的真皮信封裝著的，上面還附著著一片羽毛，被幾根細繩捆著。
林恩翻過來看了看。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退信地址。
也就是說，這封信是被人親手塞進他樓下信箱的。
出於好奇，林恩打開了這封信。
他站在公寓的窗前，把那個皮封套拿在手裡掂了掂。五月的晨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那片羽毛上。
他拆開了它。
裡面只有一張紙。
普通的橫線稿紙，從某個廉價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毛茬。
但紙面上畫滿了東西——骷髏頭，倒十字架，還有幾個他認不出來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字母，又像是隨手塗鴉的圖案。
邪教組織？
林恩正心裡想著這會不會是什麼邪教組織的邀請函，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窗外紐約五月的陽光傾灑在紙上，似乎一切都極其正常。
林恩把這張紙湊近，仔細端詳了起來。
稿紙雖然寫滿了整整一頁，但上面的語法千奇百怪，詞序顛倒，主謂混亂，像是一個不太會英語的人在用另一種語言的邏輯拼湊句子。
林恩能模糊辨認出的只有一句：
【我找到你了，我的同類。】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神秘學愛好者的惡搞嗎？
林恩把紙折好，塞回黑色皮封套里，放在桌角。他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兩口。
大概是某個讀者的行為藝術、惡作劇或者同人文？。僅此而已。
------
晚上，林恩的第一次文學圈酒局到來了。
酒局是蘭登書屋和紐約出版界聯合操辦的，名義上是慶祝蘭登書屋上半年業績——當然，真正的原因誰都心知肚明：《沉默的羔羊》衝到暢銷榜第二名這件事，已經讓整個紐約出版圈都坐不住了。
一個華裔計程車司機，處女作，兩個月，僅次於《大白鯊》。這要麼是奇蹟，要麼是醜聞，無論如何都值得喝一杯。
林恩站在洗漱台的鏡子前，套上那件在薩克斯第五大道買的深灰色高定西裝。
三百美金。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刮乾淨了，頭髮用發泥抿到腦後，領口微微敞開。
嗯，還挺像回事的。
晚上七點。
酒局設在百老匯大道附近的一處商業酒廊。
林恩到的時候，比爾·湯普森正站在門口，悠遊自在地叼著一根雪茄。
「來了？」湯普森吐出一口煙。
「來了。」
「西裝哪裡買的？」湯普森朝林恩身上的那件西裝揚了揚頭。
「馬丁·斯科塞斯推薦的。薩克斯第五大道，怎麼樣？是不是像正經作家的了？」
湯普森冷哼一聲，沒有說話，他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林恩可以進去了。
林恩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金碧輝煌撲面而來。
水晶吊燈，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黃銅燭台，以及大約六十個穿著比他貴十倍的衣服的人。紐約出版業的編輯、經紀人、書評人、偶爾混進來的藝術策展人和幾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華爾街投行家。空氣里漂浮著雪茄菸、香水、和某種昂貴的自信的味道。
林恩端了一杯香檳，倚在吧檯邊，掃視四周。
沒有一張認識的臉。弗里曼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麥克更不會。蕾婭說她今晚有事，米勒則根本不在邀請名單上。
「林恩？」
一個聲音從他的左下方傳來。
他低頭看去。
一個矮小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他穿著一件象牙白的開司米毛衣，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質胸針，端著一杯看起來像是加了櫻桃的曼哈頓雞尾酒，姿態十分鬆弛。
「自我介紹一下，杜魯門·卡波特。」
「林恩。」
他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因為他認出來了面前這個男人是誰。
杜魯門·卡波特。《冷血》。《蒂凡尼的早餐》。
美國非虛構文學的奠基者，二十世紀最鋒利也最脆弱的一支筆，一個終將被自己的天才和孤獨吞噬的男人。
一九七四年的卡波特還在巔峰。還沒有酗酒，還沒有被曼哈頓社交圈放逐，還住在聯合國廣場的公寓裡，每周二去第21俱樂部吃午飯。
卡波特搖了搖手裡的酒杯：
「林恩，我讀過你的這本書。」
「感謝，卡波特先生。我很喜歡你寫的《冷血》。」
「嗯，但整個紐約都知道你是誰。一個計程車司機寫了一本讓全美國失眠的書。」
「過獎了，卡波特先生。」
「那不是誇獎，親愛的。」卡波特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一個底層移民逆襲的神話，美國人最愛這個了。」
林恩禮貌地點點頭：「您是嚴肅文學作家，來讀我的書，這是我的榮幸。」
「我對任何能讓比爾·湯普森破例的東西都有本能的好奇心。」
卡波特用雞尾酒杯里的櫻桃梗攪了攪酒，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而且我必須承認，你的漢尼拔寫得非常...怎麼說呢...可口。」
「可口？」
「當然。一個吃人的精神病學家，用亞麻餐巾擦嘴，聽帕格尼尼，哦抱歉，聽湯普森說，你後來改成了巴赫對吧？很好的修改。帕格尼尼太炫技了，巴赫更適合一個真正的美食家。」
「沒錯，這是湯普森的點子。」
「親愛的，我注意所有的細節。這是我的職業病。」卡波特把櫻桃從酒里撈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