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計程車訪談
蕾婭說的那個「重要訪談」來了。
如她所說，她覺得林恩身上最大的賣點就是他是一個計程車司機。這次位於計程車上特立獨行的採訪定在周四下午三點。
五月的曼哈頓，陽光斜斜地打在街道兩側的玻璃幕牆上，行人都變得懶懶的。
林恩把35號車開到《紐約客》雜誌社樓下，停在消防栓旁邊。
採訪的記者叫麗貝卡・沃克，《紐約客》文化欄目的頭牌記者。她三十出頭，一頭短髮，穿著米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大攝影機。
她站在樓下，看到林恩那輛破舊的計程車停在門口，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是它？」
「就是它。」林恩說，「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賣點？」
「每個細節都是賣點，林先生。」她坐進了后座，「開吧，隨便開到哪兒。」
林恩掛上擋，匯入下午的車流。
攝影機「咔」地一聲按下。
「那麼，」麗貝卡單手翻開筆記本，「我們從哪裡開始？」
「您是記者。」
「那就從最俗的那個問題開始吧。」她笑了笑，「《沉默的羔羊》的銷量屢創新高，你的名字在過去兩個月里出現在《紐約時報》《村聲》《出版人周刊》，以及《約翰尼·卡森今夜秀》的黃金時段。林恩先生，你怎麼看你自己現在的成功？」
林恩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到前方。
「我不知道。」他說。
麗貝卡的筆懸在本子上方，她大概沒有預料到，一個剛剛在全國直播的辯論中把哥倫比亞終身教授逼到啞口無言的人，面對第一個問題會說「我不知道」。
林恩把車併入第六大道的車流。
「你不知道？」麗貝卡重複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林恩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成功是什麼？我現在比三個月前多了五千五百美金，搬了一間不漏水的公寓，有了一台打字機。我的名字被印在一本書的封面上。但我現在坐的還是這輛車，同一輛。」
「你可以不跑車了。」麗貝卡說，「預付金加上版稅，夠你——」
「夠我坐在公寓裡，對著打字機，等靈感來？靈感不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紅燈變綠。他起步，穿過四十二街和百老匯大道的交叉口，時代廣場的霓虹燈在白天也亮著，色情影院的招牌和百事可樂的GG並排掛在同一面牆上。
「你在迴避我的問題。」麗貝卡說。
「我在回答你的問題。」
「你說你不知道怎麼看待自己的成功。一個在《約翰尼・卡森今夜秀》上引用莎士比亞反駁哥倫比亞教授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恩沉默了很久。
車經過一家報刊亭，他瞥了一眼——架子上擺著今天的《紐約郵報》，頭版是尼克森的臉。旁邊擺著一排雜誌，他看見了那個深紅色的封面。
他的書，就在那兒，被兩本《時代》周刊和一本《花花公子》夾在中間。
「你想聽真話？」他說。
「我是《紐約客》的記者，林恩先生。我只聽真話。」
「真話是——我不知道我憑什麼成功。」
麗貝卡的筆落了下來。
「我知道我叫林恩。我知道我在紐約開計程車。我知道我寫了一本書。但有時候我坐在這個座位上，看著後視鏡，我不確定鏡子裡的那個人到底是一個計程車司機在假裝當作家，還是一個作家在假裝當計程車司機。」
車往南走，經過第三十四街。帝國大廈的陰影從右側的車窗外斜切過來。
「這兩者有區別嗎？」麗貝卡問。
「有。」林恩說，「計程車司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知道路線，知道計價表怎麼跳，知道哪個街區堵車，知道凌晨三點的曼哈頓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他每一個動作都有確定性。但作家不知道。作家每寫下一個字，都不確定那個字是不是對的，他在黑暗裡摸索，而黑暗沒有盡頭。」
「所以你繼續開計程車，是因為你需要確定性？」
「不。」林恩說。然後他又說了一遍，更輕：
「不。」
前面的路在分岔。左邊是去東河隧道的匝道，右邊是繼續沿著公園大道南行。
他打了右轉燈。
「我繼續開車，是因為我害怕。」
麗貝卡沒有追問。她在等著林恩自己說，攝影機的紅燈在后座一閃一閃。
「《沉默的羔羊》——」
「你知道我寫漢尼拔的時候最害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那些血腥的場面，不是地下室，不是吃人。最害怕的是他很有可能就是我，是我的某種卑劣。」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寫一個怪物，你以為你在創造他。但寫到第五十頁的時候你發現，你不是在創造，你是在挖掘。你在往自己腦子裡越挖越深，直到你碰到了某個東西——某個你不願觸碰的東西。」
他把車停在路邊。
車窗外，兩個建築工人坐在人行道的邊緣吃三明治，硬帽放在膝蓋上。一隻鴿子在他們腳邊轉來轉去。
「我沒有理解。」麗貝卡困惑地說。
「我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寫出漢尼拔這個人物，是因為我理解他。不是同情。是理解。我理解一個人如何可以在極端的優雅和極端的暴力之間來回切換，而且毫無縫隙。」
「這難道不是寫作的本質嗎？」麗貝卡說，「虛構就是扮演他人。」
「虛構是扮演他人。但扮演一個殺人犯和扮演一個高中生不一樣。你扮演高中生的時候，你在回憶。你扮演殺人犯的時候——」
他停了下來。
「你在想像。」他最終說，「而想像會毀了你。」
麗貝卡在本子上寫了很長一段。
「所以，」她抬起頭，「你說你每天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你說的不是身份認同的問題。你說的是——」
「我說的是，我不確定寫作是在讓我變成更好的人，還是在讓我看到自己不好的那一面。」
「你覺得呢？」
林恩想了很久。
「我覺得兩個都是。」他說，「而這正是讓我困惑的地方。兩個方向同時發生。我每寫一頁，都在同時靠近某種光和某種暗。就好像——就好像一條路，你走在上面，路的左邊是懸崖，右邊也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線。你不能停，因為停下來就會掉下去。你只能一直走。」
「走到哪裡？」
「我不知道。」
又是這四個字。
但這一次它們的重量不一樣了。
林恩重新掛擋，把車從路邊駛出。計價器又開始跳了。
「麗貝卡。」
「嗯？」
「你剛才問我怎麼看待自己的成功。我想換一種方式回答。」
「請說。」
「三個月前，我在這輛車裡拉了一個醉鬼警察。他在我的副駕駛座上翻到了我的手稿，他大笑，說一個中國計程車司機寫 FBI和連環殺手是天大的笑話。」
「現在這本書賣了幾萬冊。在巴諾書店排第二。我上了電視。有人罵我，有人捧我。出版社給了我錢。好萊塢的導演請我改劇本。法國來的經紀人替我談合同。」
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
「但你知道嗎——那個醉鬼警察說的話，到現在還卡在我的嗓子眼裡。不是因為他侮辱了我。是因為他問了我一個我當時沒法回答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說：『就你？』」
車窗外，一個推著購物車的流浪漢從人行橫道上慢慢走過，購物車裡裝著塑膠袋和一床髒棉被。
「『就你？』三個月前我沒法回答。而那天，我站在 NBC的演播廳里，把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說到啞口無言。到現在那個問題還在。」
「還在？」
「還在。因為那個問題不是關於能力的。它是關於資格的。誰給了你資格？誰允許你寫這個故事？你憑什麼覺得你有權利打開別人靈魂的抽屜翻來翻去？」
「什麼叫翻開別人靈魂的抽屜？」麗貝卡不解。
林恩的聲音低了下來：
「《沉默的羔羊》真的是我的東西嗎？是我想出來的靈感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像兩天前有一個編劇跟我說，說我不會尊重別人的作品一樣？」
麗貝卡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沉默的羔羊》這本書是你抄襲的？」
「不是。但它的靈感不是從我腦子裡蹦出來的。」
這次林恩沒有撒謊。
他繼續說道：「你可以理解為，我做了一個預知夢，我夢到了這個故事，然後我成功了。」
「所以這不就是從腦子裡蹦出來的？」麗貝卡追問道。
「兩碼事。」
林恩繼續說：「用你們美國人的話說，《沉默的羔羊》是上帝賜予我的。我從那個副駕駛座的暗格里把手稿掏出來，我把它塞進出版社的門縫裡，我騙了一個調酒師去假裝我的經紀人，我在一張餐巾紙上簽了合同。沒有一個環節是體面的。沒有一個環節是『應該的』。」
「但它發生了。」
「它發生了。而我每天都在等著有人拍我的肩膀說：『先生，演出結束了，請回到你的計程車上。』」
綠燈亮了。
午後的陽光照在公園裡那些吃午飯的上班族身上，有人在餵鴿子，有人在看報紙。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把領帶鬆開，靠在長椅上睡著了，報紙蓋在臉上。
「還有一件事。」林恩說。
「嗯？」
「關於成功——你問我怎麼看。我告訴你我真正的感受。」
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我寫漢尼拔的時候，他隔著玻璃聞女探員身上的氣味。他說出了潤膚露的牌子。全世界的讀者都記住了那個場景。但你知道我真正想寫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想寫的不是他聞到了什麼。我想寫的是——他在聞的時候，女探員沒有後退。她站在原地。她害怕。但她沒有退。」
「為什麼不退？」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退了，她就永遠是一個被恐懼控制的人。她寧可站在那裡，讓一個吃人的怪物聞她，也不願意變成一個逃跑的人。」
林恩把手放回方向盤。
「成功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現在站在一個地方——很多人在聞我。評論家、記者、教授、讀者。他們在判斷我。他們在給我分類。華裔。計程車司機。通俗作家。噱頭。」
「我可以退回去。回到計程車里。關上門。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會怪我。一個計程車司機不寫書了，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我不會退。」
「為什麼？」
林恩沒有回答。
他把車開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下東區。兩旁是褐石公寓樓，消防梯在牆面上畫出生鏽的Z字形。一棵楓樹從人行道的裂縫裡長出來，樹冠剛好遮住半邊天空。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發動機安靜了。計價器停了。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因為退回去比站在那裡更可怕。」他終於說。
麗貝卡看著他的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
「我能引用你這句話嗎？」她問。
「隨便。反正你也會改成更好的句子。」
麗貝卡合上了筆記本。她靠在后座的皮椅上，看著車窗外那棵從裂縫裡長出來的楓樹。
「最後一個問題。」
「嗯。」
「你的下一本書，寫什麼？」
林恩想了想。
他看著後視鏡。鏡子裡映出后座的麗貝卡，映出車窗外那條安靜的街道，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第三次說出這四個字。
但這一次他笑了。
「我只知道它是我自己的東西。不是我從別人那裡拿來的。」
麗貝卡點了點頭。她打開車門，一條腿已經邁了出去，然後回過頭。
「林恩。」
「嗯？」
「這篇稿子見刊之後，你可能會收到更多的信。有人會罵你，有人會崇拜你。你準備好了嗎？」
林恩重新發動了引擎。暖氣管道又開始嗡嗡響了，吹出一股鐵鏽味的熱風。他把手搭回方向盤——十二點鐘方向，左手，和每一天一樣。
「我是個計程車司機，」他說，「我每天都在準備迎接下一個坐進后座的陌生人。」
麗貝卡下了車。車門關上。
林恩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那條安靜的街道，走到楓樹下，停了一下，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又翻了兩頁，然後轉身走進了一棟公寓樓。
他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計價器歸了零。
然後他掛擋，鬆手剎，把 35號車開出那條街，匯入曼哈頓的車流。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只是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已經不完全是同一個人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哪裡變了。也許什麼都沒變。也許變的只是——他現在知道自己不知道了。
也許，也許才是寫作唯一誠實的起點。
如她所說，她覺得林恩身上最大的賣點就是他是一個計程車司機。這次位於計程車上特立獨行的採訪定在周四下午三點。
五月的曼哈頓，陽光斜斜地打在街道兩側的玻璃幕牆上，行人都變得懶懶的。
林恩把35號車開到《紐約客》雜誌社樓下，停在消防栓旁邊。
採訪的記者叫麗貝卡・沃克，《紐約客》文化欄目的頭牌記者。她三十出頭，一頭短髮，穿著米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大攝影機。
她站在樓下，看到林恩那輛破舊的計程車停在門口，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是它？」
「就是它。」林恩說，「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賣點？」
「每個細節都是賣點，林先生。」她坐進了后座，「開吧，隨便開到哪兒。」
林恩掛上擋，匯入下午的車流。
攝影機「咔」地一聲按下。
「那麼，」麗貝卡單手翻開筆記本，「我們從哪裡開始？」
「您是記者。」
「那就從最俗的那個問題開始吧。」她笑了笑，「《沉默的羔羊》的銷量屢創新高，你的名字在過去兩個月里出現在《紐約時報》《村聲》《出版人周刊》，以及《約翰尼·卡森今夜秀》的黃金時段。林恩先生，你怎麼看你自己現在的成功？」
林恩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到前方。
「我不知道。」他說。
麗貝卡的筆懸在本子上方，她大概沒有預料到，一個剛剛在全國直播的辯論中把哥倫比亞終身教授逼到啞口無言的人，面對第一個問題會說「我不知道」。
林恩把車併入第六大道的車流。
「你不知道？」麗貝卡重複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林恩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成功是什麼？我現在比三個月前多了五千五百美金，搬了一間不漏水的公寓，有了一台打字機。我的名字被印在一本書的封面上。但我現在坐的還是這輛車，同一輛。」
「你可以不跑車了。」麗貝卡說，「預付金加上版稅，夠你——」
「夠我坐在公寓裡，對著打字機，等靈感來？靈感不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紅燈變綠。他起步，穿過四十二街和百老匯大道的交叉口，時代廣場的霓虹燈在白天也亮著，色情影院的招牌和百事可樂的GG並排掛在同一面牆上。
「你在迴避我的問題。」麗貝卡說。
「我在回答你的問題。」
「你說你不知道怎麼看待自己的成功。一個在《約翰尼・卡森今夜秀》上引用莎士比亞反駁哥倫比亞教授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恩沉默了很久。
車經過一家報刊亭，他瞥了一眼——架子上擺著今天的《紐約郵報》，頭版是尼克森的臉。旁邊擺著一排雜誌，他看見了那個深紅色的封面。
他的書，就在那兒，被兩本《時代》周刊和一本《花花公子》夾在中間。
「你想聽真話？」他說。
「我是《紐約客》的記者，林恩先生。我只聽真話。」
「真話是——我不知道我憑什麼成功。」
麗貝卡的筆落了下來。
「我知道我叫林恩。我知道我在紐約開計程車。我知道我寫了一本書。但有時候我坐在這個座位上，看著後視鏡，我不確定鏡子裡的那個人到底是一個計程車司機在假裝當作家，還是一個作家在假裝當計程車司機。」
車往南走，經過第三十四街。帝國大廈的陰影從右側的車窗外斜切過來。
「這兩者有區別嗎？」麗貝卡問。
「有。」林恩說，「計程車司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知道路線，知道計價表怎麼跳，知道哪個街區堵車，知道凌晨三點的曼哈頓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他每一個動作都有確定性。但作家不知道。作家每寫下一個字，都不確定那個字是不是對的，他在黑暗裡摸索，而黑暗沒有盡頭。」
「所以你繼續開計程車，是因為你需要確定性？」
「不。」林恩說。然後他又說了一遍，更輕：
「不。」
前面的路在分岔。左邊是去東河隧道的匝道，右邊是繼續沿著公園大道南行。
他打了右轉燈。
「我繼續開車，是因為我害怕。」
麗貝卡沒有追問。她在等著林恩自己說，攝影機的紅燈在后座一閃一閃。
「《沉默的羔羊》——」
「你知道我寫漢尼拔的時候最害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那些血腥的場面，不是地下室，不是吃人。最害怕的是他很有可能就是我，是我的某種卑劣。」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寫一個怪物，你以為你在創造他。但寫到第五十頁的時候你發現，你不是在創造，你是在挖掘。你在往自己腦子裡越挖越深，直到你碰到了某個東西——某個你不願觸碰的東西。」
他把車停在路邊。
車窗外，兩個建築工人坐在人行道的邊緣吃三明治，硬帽放在膝蓋上。一隻鴿子在他們腳邊轉來轉去。
「我沒有理解。」麗貝卡困惑地說。
「我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寫出漢尼拔這個人物，是因為我理解他。不是同情。是理解。我理解一個人如何可以在極端的優雅和極端的暴力之間來回切換，而且毫無縫隙。」
「這難道不是寫作的本質嗎？」麗貝卡說，「虛構就是扮演他人。」
「虛構是扮演他人。但扮演一個殺人犯和扮演一個高中生不一樣。你扮演高中生的時候，你在回憶。你扮演殺人犯的時候——」
他停了下來。
「你在想像。」他最終說，「而想像會毀了你。」
麗貝卡在本子上寫了很長一段。
「所以，」她抬起頭，「你說你每天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你說的不是身份認同的問題。你說的是——」
「我說的是，我不確定寫作是在讓我變成更好的人，還是在讓我看到自己不好的那一面。」
「你覺得呢？」
林恩想了很久。
「我覺得兩個都是。」他說，「而這正是讓我困惑的地方。兩個方向同時發生。我每寫一頁，都在同時靠近某種光和某種暗。就好像——就好像一條路，你走在上面，路的左邊是懸崖，右邊也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線。你不能停，因為停下來就會掉下去。你只能一直走。」
「走到哪裡？」
「我不知道。」
又是這四個字。
但這一次它們的重量不一樣了。
林恩重新掛擋，把車從路邊駛出。計價器又開始跳了。
「麗貝卡。」
「嗯？」
「你剛才問我怎麼看待自己的成功。我想換一種方式回答。」
「請說。」
「三個月前，我在這輛車裡拉了一個醉鬼警察。他在我的副駕駛座上翻到了我的手稿，他大笑，說一個中國計程車司機寫 FBI和連環殺手是天大的笑話。」
「現在這本書賣了幾萬冊。在巴諾書店排第二。我上了電視。有人罵我，有人捧我。出版社給了我錢。好萊塢的導演請我改劇本。法國來的經紀人替我談合同。」
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
「但你知道嗎——那個醉鬼警察說的話，到現在還卡在我的嗓子眼裡。不是因為他侮辱了我。是因為他問了我一個我當時沒法回答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說：『就你？』」
車窗外，一個推著購物車的流浪漢從人行橫道上慢慢走過，購物車裡裝著塑膠袋和一床髒棉被。
「『就你？』三個月前我沒法回答。而那天，我站在 NBC的演播廳里，把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說到啞口無言。到現在那個問題還在。」
「還在？」
「還在。因為那個問題不是關於能力的。它是關於資格的。誰給了你資格？誰允許你寫這個故事？你憑什麼覺得你有權利打開別人靈魂的抽屜翻來翻去？」
「什麼叫翻開別人靈魂的抽屜？」麗貝卡不解。
林恩的聲音低了下來：
「《沉默的羔羊》真的是我的東西嗎？是我想出來的靈感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像兩天前有一個編劇跟我說，說我不會尊重別人的作品一樣？」
麗貝卡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沉默的羔羊》這本書是你抄襲的？」
「不是。但它的靈感不是從我腦子裡蹦出來的。」
這次林恩沒有撒謊。
他繼續說道：「你可以理解為，我做了一個預知夢，我夢到了這個故事，然後我成功了。」
「所以這不就是從腦子裡蹦出來的？」麗貝卡追問道。
「兩碼事。」
林恩繼續說：「用你們美國人的話說，《沉默的羔羊》是上帝賜予我的。我從那個副駕駛座的暗格里把手稿掏出來，我把它塞進出版社的門縫裡，我騙了一個調酒師去假裝我的經紀人，我在一張餐巾紙上簽了合同。沒有一個環節是體面的。沒有一個環節是『應該的』。」
「但它發生了。」
「它發生了。而我每天都在等著有人拍我的肩膀說：『先生，演出結束了，請回到你的計程車上。』」
綠燈亮了。
午後的陽光照在公園裡那些吃午飯的上班族身上，有人在餵鴿子，有人在看報紙。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把領帶鬆開，靠在長椅上睡著了，報紙蓋在臉上。
「還有一件事。」林恩說。
「嗯？」
「關於成功——你問我怎麼看。我告訴你我真正的感受。」
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我寫漢尼拔的時候，他隔著玻璃聞女探員身上的氣味。他說出了潤膚露的牌子。全世界的讀者都記住了那個場景。但你知道我真正想寫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想寫的不是他聞到了什麼。我想寫的是——他在聞的時候，女探員沒有後退。她站在原地。她害怕。但她沒有退。」
「為什麼不退？」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退了，她就永遠是一個被恐懼控制的人。她寧可站在那裡，讓一個吃人的怪物聞她，也不願意變成一個逃跑的人。」
林恩把手放回方向盤。
「成功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現在站在一個地方——很多人在聞我。評論家、記者、教授、讀者。他們在判斷我。他們在給我分類。華裔。計程車司機。通俗作家。噱頭。」
「我可以退回去。回到計程車里。關上門。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會怪我。一個計程車司機不寫書了，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我不會退。」
「為什麼？」
林恩沒有回答。
他把車開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下東區。兩旁是褐石公寓樓，消防梯在牆面上畫出生鏽的Z字形。一棵楓樹從人行道的裂縫裡長出來，樹冠剛好遮住半邊天空。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發動機安靜了。計價器停了。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因為退回去比站在那裡更可怕。」他終於說。
麗貝卡看著他的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
「我能引用你這句話嗎？」她問。
「隨便。反正你也會改成更好的句子。」
麗貝卡合上了筆記本。她靠在后座的皮椅上，看著車窗外那棵從裂縫裡長出來的楓樹。
「最後一個問題。」
「嗯。」
「你的下一本書，寫什麼？」
林恩想了想。
他看著後視鏡。鏡子裡映出后座的麗貝卡，映出車窗外那條安靜的街道，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第三次說出這四個字。
但這一次他笑了。
「我只知道它是我自己的東西。不是我從別人那裡拿來的。」
麗貝卡點了點頭。她打開車門，一條腿已經邁了出去，然後回過頭。
「林恩。」
「嗯？」
「這篇稿子見刊之後，你可能會收到更多的信。有人會罵你，有人會崇拜你。你準備好了嗎？」
林恩重新發動了引擎。暖氣管道又開始嗡嗡響了，吹出一股鐵鏽味的熱風。他把手搭回方向盤——十二點鐘方向，左手，和每一天一樣。
「我是個計程車司機，」他說，「我每天都在準備迎接下一個坐進后座的陌生人。」
麗貝卡下了車。車門關上。
林恩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那條安靜的街道，走到楓樹下，停了一下，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又翻了兩頁，然後轉身走進了一棟公寓樓。
他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計價器歸了零。
然後他掛擋，鬆手剎，把 35號車開出那條街，匯入曼哈頓的車流。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只是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已經不完全是同一個人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哪裡變了。也許什麼都沒變。也許變的只是——他現在知道自己不知道了。
也許，也許才是寫作唯一誠實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