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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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裡那疊稿紙扔到茶几上。

  「保羅寫了一稿。我改了一些。林恩,你上周給我提的那些想法我也寫下來了。現在我們三個坐下來,把它變成一個我們都能接受的東西。」

  「我不能接受。」施拉德說。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保羅。」斯科塞斯說。

  「馬丁,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施拉德抬起頭,看著斯科塞斯,又看林恩,然後緩緩說出:

  「特拉維斯不是越戰退伍兵。他從來就不是。」

  「他可以是。」斯科塞斯說。

  「他不可以。」施拉德說,「如果他是越戰退伍兵,那這個故事就變成了另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戰爭的故事。關於創傷後應激的故事。關於我們如何對待退伍軍人的故事。」

  「所以呢?」林恩說。

  施拉德轉過頭,看著他。

  「那不是我的故事。」

  「我知道,這是你的故事,我只覺得在這個基礎上加上越戰的設定會更好。」

  施拉德沉默了幾秒。

  「我的故事是一個人的孤獨。」他說,「是一個男人在這個城市裡,看著它爛下去,自己也跟著爛下去。他沒有過去,因為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在這裡,在這輛車裡,在這條街上,看著那些妓女和皮條客和政客,想著『總有一天真正的雨會來,把這些垃圾都沖走』。」

  「那很漂亮。」林恩說,「但那是詩。那不是電影。」

  施拉德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那是詩。」

  林恩說繼續說道:「我看過原劇本,你寫得很漂亮。但是漂亮的句子不是電影。」

  「那你告訴我電影是什麼,林恩先生。」施拉德說,「你寫過電影嗎?你看過多少電影?你在電影行業幹過多久?你在編劇行業又幹過多久?」

  馬丁·斯科塞斯的眼神在他們身上遊走,他知道,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

  「沒有。」

  「那你懂什麼?」

  「我懂觀眾。」林恩說,「觀眾需要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不會相信一個突然拿起槍的人。他們需要理由。」

  「他的理由就是這個爛透的城市!」施拉德說,聲音提高了,「理由就是他看到的那些骯髒的東西!」

  「每個人都看到那些東西,保羅。」林恩說,「每個在紐約開計程車的司機都看到骯髒的東西。」

  林恩頓了頓,他直直地盯著施拉德:

  「可是我們沒有都去買槍。」

  斯科塞斯在桌子邊上又點上一根煙,沒說話。

  施拉德笑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麼?」他說,「你想要一個有 PTSD的士兵?你想要讓他有創傷閃回?你想要讓他在每次聽見鞭炮聲的時候就倒在地上捂著頭?林恩,那是周日晚上NBC播的爛俗肥皂劇。」

  「我不是想要那些。」林恩說。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人,他從越南回來。他沒有家。他沒有朋友。他沒有人可以說話。他開始開計程車,因為他睡不著覺。他在車裡看著這個城市,他看到那些他在越南看到過的東西——暴力、墮落、瘋狂——只是這次沒有人開槍,沒有人喊他的名字,沒有人告訴他敵人在哪裡。他開始迷失。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去約一個女孩子出去,因為他以為那樣會讓他重新成為一個正常人。結果他把她帶去了色情電影院。」

  林恩停了一下。

  「因為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正常了。」

  房間裡很安靜。

  斯科塞斯吐出一口煙,慢慢說:「繼續說。」

  「他開始健身。」林恩說,「不是因為他想變強壯。是因為他的身體是他唯一能控制的東西。這個城市他控制不了。他的思想他控制不了。他的夢他控制不了。但是他的身體——他可以讓它變硬,變精確,變成一個武器。因為武器是他認識的東西。武器是他在越南學會的東西。」

  施拉德沒有說話。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小妓女。」林恩說,「艾瑞斯。那個十二歲的女孩。他決定救她。但是保羅——」


  他看著施拉德。

  「——他救她不是因為他是好人。他救她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敵人。他需要開槍殺死一個敵人。他需要一次任務。他是一個回到平民社會的士兵,他最需要的是一次任務。」

  斯科塞斯把煙在菸灰缸里摁滅了。

  「這就是我要的。」他小聲說。

  施拉德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面。時代廣場方向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兩層玻璃。

  「你讀過我寫的那些關於布列松的文章嗎?」他沒有回頭。

  「讀過。」林恩說。

  林恩記得,在未來的某本電影評論合集裡,他讀過施拉德的那些文字——關於超驗風格,關於小津安二郎,關於德萊葉。

  施拉德是一個神學家出身的人。他關心的不是現實,是靈魂。

  「那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麼。」施拉德說,「我想要一個超越現實的人物。一個原型。一個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地下室人一樣的角色——他的孤獨不需要解釋,他的憤怒不需要理由。他就是存在。他就是這個時代的症狀。」

  「保羅。」林恩說。

  施拉德轉過頭:「我不想讓他變成一個案例研究。我不想讓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坐在電影院裡點頭說『啊,這就是越戰的後果』。我不想讓我的電影變成一個該死的反戰電影。」

  「那不是反戰電影。」林恩說。

  「是的。」施拉德說,「只要你給他一個標籤——越戰退伍兵——觀眾就會用那個標籤去理解他。他們就不會看他本身了。他們只會看那個標籤。」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我開了這麼多年計程車。我每天晚上載那些人。妓女、皮條客、毒販、回家吵架的夫妻、下班喝醉的白領。我也載過一些退伍兵。他們不說話。他們上車,說一個地址,然後就看著窗外。他們的眼睛是空的,像有人把他們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掏走了。」

  林恩停了一下。

  「上個月我載過一個。」

  「他讓我開到布魯克林大橋。到了橋上他讓我停車。」

  「我停了。他下車,站在欄杆邊上,看著水。」

  「我坐在車裡等他。我想他可能要跳河自殺。」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我應該報警,但是車上沒有電話。我就那麼等著。」

  「然後呢?」斯科塞斯說。

  「然後他回來了。」林恩說,「他回到車裡,讓我載他去布魯克林的一家酒吧。他付了錢,多給了我兩塊,下車走了。」

  房間裡很安靜。

  「那才是退伍兵。」林恩說,「不是閃回,不是發抖,不是大喊大叫。是空蕩蕩的。是橋上那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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