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尊重
施拉德看著他。
他的臉色有些變化了，但林恩讀不出來是什麼。
「我不信你。」施拉德說。
「什麼？」
「我不信你的故事。」施拉德說，「你上個月剛簽了蘭登書屋。上周剛上了 NBC。你現在編故事就跟你寫書一樣容易。這個布魯克林大橋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你昨晚在酒吧想出來的。」
「保羅。」斯科塞斯說。
「馬丁，讓我說完。」施拉德轉向斯科塞斯，「我寫這個劇本的時候住在汽車裡，我胃出血，躺在醫院裡。我兩個星期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這個劇本是我活下來的理由。現在你讓一個——」
他指著林恩。
「——一個寫驚悚小說的暢銷書作家來告訴我特拉維斯是誰？一個坐了半年計程車就覺得自己懂這個城市的人？」
「我沒說我懂這個城市。」林恩說。
「你說了。」施拉德說，「你每句話都在說。」
林恩感覺到血流衝到臉上。
他站起來。
「保羅。」他說，「你寫了一個非常好的劇本。真的。那些句子，那些場景，那個獨白——我第一次讀的時候手在發抖。」
「但是？」
「但是你的特拉維斯是你自己。」林恩說，「你把你在洛杉磯車裡睡覺的那幾個月，你的胃出血，你的離婚，你的憤怒——你把它全倒進了這個角色里。那很好。那是真實的。但是那個角色是保羅・施拉德。不是特拉維斯・比克爾。」
「你他媽知道什麼——」施拉德吼了出來。
「我知道電影需要一個觀眾能抓住的東西。」林恩說，「德尼羅，他跟我跑了一個星期。他問了我無數的問題。他問這個人從哪裡來，他父母在哪裡，他之前做過什麼工作，他為什麼晚上睡不著覺。他需要這些。因為他要演這個人。他不能演一個抽象的概念，保羅。他只能演一個具體的人。」
「德尼羅會演我寫的那個人。」施拉德說。
「不，他不會。」林恩說，「他已經在演越戰退伍兵了。他已經決定了。上周他跟我跑車的時候，他已經在揣摩那個角色。他問我有沒有載過退伍兵。他問我他們怎麼坐。他們怎麼看窗外。他們點菸的時候手抖不抖。」
林恩看著施拉德。
「這個決定已經做了，保羅。只是你還不知道。」
施拉德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看著斯科塞斯。
「馬丁？」
斯科塞斯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地板，手裡捏著煙。
「馬丁，你同意他這麼說？」
「我同意退伍兵的設定。」斯科塞斯慢慢地說，「我一開始就同意。我早就同意了。保羅，對不起。」
施拉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辦公室外面傳來送咖啡的姑娘的敲門聲，但誰也沒去開門。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
「好。」施拉德說。
他從沙發上抓起他的外套。
「好。」
「保羅——」斯科塞斯說。
「馬丁，去你媽的。」施拉德說。
但此刻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在發抖：「我把這個劇本給你的時候，我說過什麼？我說過它是什麼？」
「你說過它是你的自傳。」斯科塞斯說。
「對。」施拉德說，「我的自傳。現在你要把它變成別人的自傳。一個越戰退伍兵的自傳。一個你們都沒當過的人的自傳。」
「林恩當過計程車司機。」斯科塞斯說。
「計程車司機不是越戰退伍兵。」施拉德說，「他只是個開計程車的中國人。」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他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他的眼睛在說他知道。但是他沒有收回。
「我是中國人。」林恩說，「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施拉德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林恩說。
施拉德穿上外套。
「馬丁。」他說，「你決定吧。如果你要用他的版本——」他朝林恩抬了抬下巴——「那就把我的名字從署名里拿掉。」
「保羅，別這樣。」斯科塞斯說。
「我說真的。」施拉德說，「我不要我的名字，跟一個我不認識的特拉維斯放在一起。」
他走到門口。
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門把上。
「林恩。」
「嗯。」
「《約翰尼·卡森今夜秀》我看了。」
「然後呢？」
「你很懂怎麼玩弄人心，但你他媽的不懂劇本，不懂尊重別人！」
施拉德重重地摔了一下門，出去了。
斯科塞斯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把煙點著，抽了一口，又摁滅了。
「操。」他說。
林恩沒有說話。
「林恩。」斯科塞斯說。
「嗯。」
「他會回來的。」
「也許。」
「他會的。」斯科塞斯說，「他需要這個電影。他現在沒有別的東西了。」
林恩看著他。
「馬丁。」
「嗯？」
「我們剛才做了一件對的事嗎？」
斯科塞斯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是我們做了一件對電影有好處的事。這兩件事不一樣。」
他把那疊稿紙推到桌子的另一邊。
「你回去。」他說，「把你剛才說的那些寫下來。布魯克林大橋上那個退伍兵。空的眼睛。身體是武器。『他需要一個敵人』。全部寫下來。下周給我。」
「好。」
「還有，林恩。」
「嗯？」
「那個布魯克林大橋的故事是真的嗎？」
林恩想了一下。
「是真的。」他說，「只是不是我載的。是車行里另一個司機跟我說的。」
斯科塞斯笑了。
「他媽的作家。」他說。
林恩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斯科塞斯又叫住他。
「林恩。」
「嗯？」
「你那件西裝。」他說，「還是太便宜了。回頭去薩克斯第五大道買一件，就說是我叫你去的。」
「好。」
林恩出了辦公室，下樓。
樓道里的油漆味還在。
他走到街上，五月的紐約，陽光很好。時代廣場的方向有一輛黃色計程車正在按喇叭。他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那輛車，很久。
然後他抬手，攔了一輛。
「去薩克斯第五大道。」他說。
司機點點頭。林恩坐進后座。
車窗外的世界向後滑過去，霓虹燈牌、熱狗攤、報童、戴墨鏡的女人。
林恩就那麼坐在後面，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的臉色有些變化了，但林恩讀不出來是什麼。
「我不信你。」施拉德說。
「什麼？」
「我不信你的故事。」施拉德說，「你上個月剛簽了蘭登書屋。上周剛上了 NBC。你現在編故事就跟你寫書一樣容易。這個布魯克林大橋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你昨晚在酒吧想出來的。」
「保羅。」斯科塞斯說。
「馬丁，讓我說完。」施拉德轉向斯科塞斯，「我寫這個劇本的時候住在汽車裡，我胃出血，躺在醫院裡。我兩個星期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這個劇本是我活下來的理由。現在你讓一個——」
他指著林恩。
「——一個寫驚悚小說的暢銷書作家來告訴我特拉維斯是誰？一個坐了半年計程車就覺得自己懂這個城市的人？」
「我沒說我懂這個城市。」林恩說。
「你說了。」施拉德說，「你每句話都在說。」
林恩感覺到血流衝到臉上。
他站起來。
「保羅。」他說，「你寫了一個非常好的劇本。真的。那些句子，那些場景，那個獨白——我第一次讀的時候手在發抖。」
「但是？」
「但是你的特拉維斯是你自己。」林恩說，「你把你在洛杉磯車裡睡覺的那幾個月，你的胃出血，你的離婚，你的憤怒——你把它全倒進了這個角色里。那很好。那是真實的。但是那個角色是保羅・施拉德。不是特拉維斯・比克爾。」
「你他媽知道什麼——」施拉德吼了出來。
「我知道電影需要一個觀眾能抓住的東西。」林恩說，「德尼羅，他跟我跑了一個星期。他問了我無數的問題。他問這個人從哪裡來，他父母在哪裡，他之前做過什麼工作，他為什麼晚上睡不著覺。他需要這些。因為他要演這個人。他不能演一個抽象的概念，保羅。他只能演一個具體的人。」
「德尼羅會演我寫的那個人。」施拉德說。
「不，他不會。」林恩說，「他已經在演越戰退伍兵了。他已經決定了。上周他跟我跑車的時候，他已經在揣摩那個角色。他問我有沒有載過退伍兵。他問我他們怎麼坐。他們怎麼看窗外。他們點菸的時候手抖不抖。」
林恩看著施拉德。
「這個決定已經做了，保羅。只是你還不知道。」
施拉德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看著斯科塞斯。
「馬丁？」
斯科塞斯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地板，手裡捏著煙。
「馬丁，你同意他這麼說？」
「我同意退伍兵的設定。」斯科塞斯慢慢地說，「我一開始就同意。我早就同意了。保羅，對不起。」
施拉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辦公室外面傳來送咖啡的姑娘的敲門聲，但誰也沒去開門。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
「好。」施拉德說。
他從沙發上抓起他的外套。
「好。」
「保羅——」斯科塞斯說。
「馬丁，去你媽的。」施拉德說。
但此刻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在發抖：「我把這個劇本給你的時候，我說過什麼？我說過它是什麼？」
「你說過它是你的自傳。」斯科塞斯說。
「對。」施拉德說，「我的自傳。現在你要把它變成別人的自傳。一個越戰退伍兵的自傳。一個你們都沒當過的人的自傳。」
「林恩當過計程車司機。」斯科塞斯說。
「計程車司機不是越戰退伍兵。」施拉德說，「他只是個開計程車的中國人。」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他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他的眼睛在說他知道。但是他沒有收回。
「我是中國人。」林恩說，「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施拉德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林恩說。
施拉德穿上外套。
「馬丁。」他說，「你決定吧。如果你要用他的版本——」他朝林恩抬了抬下巴——「那就把我的名字從署名里拿掉。」
「保羅，別這樣。」斯科塞斯說。
「我說真的。」施拉德說，「我不要我的名字，跟一個我不認識的特拉維斯放在一起。」
他走到門口。
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門把上。
「林恩。」
「嗯。」
「《約翰尼·卡森今夜秀》我看了。」
「然後呢？」
「你很懂怎麼玩弄人心，但你他媽的不懂劇本，不懂尊重別人！」
施拉德重重地摔了一下門，出去了。
斯科塞斯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把煙點著，抽了一口，又摁滅了。
「操。」他說。
林恩沒有說話。
「林恩。」斯科塞斯說。
「嗯。」
「他會回來的。」
「也許。」
「他會的。」斯科塞斯說，「他需要這個電影。他現在沒有別的東西了。」
林恩看著他。
「馬丁。」
「嗯？」
「我們剛才做了一件對的事嗎？」
斯科塞斯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是我們做了一件對電影有好處的事。這兩件事不一樣。」
他把那疊稿紙推到桌子的另一邊。
「你回去。」他說，「把你剛才說的那些寫下來。布魯克林大橋上那個退伍兵。空的眼睛。身體是武器。『他需要一個敵人』。全部寫下來。下周給我。」
「好。」
「還有，林恩。」
「嗯？」
「那個布魯克林大橋的故事是真的嗎？」
林恩想了一下。
「是真的。」他說，「只是不是我載的。是車行里另一個司機跟我說的。」
斯科塞斯笑了。
「他媽的作家。」他說。
林恩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斯科塞斯又叫住他。
「林恩。」
「嗯？」
「你那件西裝。」他說，「還是太便宜了。回頭去薩克斯第五大道買一件，就說是我叫你去的。」
「好。」
林恩出了辦公室，下樓。
樓道里的油漆味還在。
他走到街上，五月的紐約，陽光很好。時代廣場的方向有一輛黃色計程車正在按喇叭。他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那輛車，很久。
然後他抬手，攔了一輛。
「去薩克斯第五大道。」他說。
司機點點頭。林恩坐進后座。
車窗外的世界向後滑過去，霓虹燈牌、熱狗攤、報童、戴墨鏡的女人。
林恩就那麼坐在後面，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