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鯊魚戰術
《約翰尼·卡森今夜秀》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的電話響起時，林恩還沒完全睡醒。
窗外哈德遜河方向傳來船鳴聲，紐約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喧囂。他眯著眼看了一眼床頭的表——八點十五分。
電話機發出急促的鈴聲，他摸到話筒，接起來。對面傳來一陣熟悉的法國口音。
「第二名！」蕾婭開口，冷靜中帶著一絲難掩的興奮。
「巴諾書店今早的榜單更新了。《沉默的羔羊》排名升到了第二，僅次於《大白鯊》。那本該死的貓攝影集已經掉出前五了。」
林恩靠在床頭，目光掃過窗外灑進來的晨光。
「銷量呢？昨天賣了多少？」他問，嗓子還有些沙啞。
「湯普森告訴我，光是昨天下午，全國就有六十一家書店追加了訂單。」蕾婭說話一如既往地精準有力，「他給我發了電報，早上六點發過來的。我懷疑他可能通宵沒睡。」
林恩沉默了片刻。
「5萬冊。」林恩平靜地說，「總得賣到5萬冊才行。」
「按照現在這個勢頭，」蕾婭回道，「絕對沒問題。」
她頓了一下，語氣稍稍緩和，「林恩，聽好了。接下來幾天會有一個重要的採訪。這採訪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其他瑣事你都不用操心。誰找你，都推到我這裡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準備這次採訪。」
「什麼採訪？」
「傻瓜，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坐在計程車上，然後那群記者拿著攝像機拍你。」
「哦哦...對不起，睡暈了。」林恩揉了揉鼻子。
「沒關係，睡你的吧。」蕾婭笑了一聲，隱隱透著幾分狡黠。
蕾婭繼續說道：
「林恩，現在《沉默的羔羊》已經排到了第二，沒錯，第一是《大白鯊》。史蒂文·史匹柏正在拍它的電影，全美國都在討論那條鯊魚。我們沒辦法打贏一條鯊魚……但我們也不用贏。」
林恩愣了一下，「為什麼不用贏《大白鯊》？」
「這叫『市場定位』。」蕾婭咬字很清晰，「贏了《大白鯊》，那群美國人肯定就不會樂意了，誰會想看到一個黃皮膚人寫的書爬到銷量第一去？這反而是一種戰術，維持美國人對你的好感。」
鯊魚戰術，他想，這女人總是很難反駁。
但她說得沒錯。
雖然《約翰尼·卡森今夜秀》讓林恩徹底逆轉了口碑，但紐約人更關心的不是文學，而是看一個老教授如何被一個黃種人拉下神壇。這是八卦，和真正的尊嚴還沒有關係。
所以，他還需要銷量繼續擴大銷量和影響力，在賣到五萬冊之前肯定是不夠的。
林恩去廚房倒了杯水，刷了刷牙，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突然，電話又響了。
他以為是米勒，或者是弗里曼，但他拿起電話時，才發現是那口熟悉的義大利裔口音，是馬丁·斯科塞斯。
「林恩！我前天晚上看了節目，」馬丁·斯科塞斯說，「了不起，真的了不起，你知道我最喜歡哪段嗎？就是那個調酒師說的那句話，「這不是恐懼，這是思考」，我他媽的在沙發上站起來了，德尼羅也在，他說，這就是他想演的那種東西——「
「馬丁——」
「你那個調酒師姑娘，她叫什麼來著？」
「埃琳娜。」
「對，埃琳娜，她太上鏡了，那張臉有故事。下次我拍片子想用她。」
「她不是演員。」
「誰管她是不是演員。」
「馬丁！」
斯科塞斯終於停下了一秒。
林恩稍稍坐直，「謝謝你。」
「好。」斯科塞斯的語速稍微降了一點，「好，言歸正傳。我今天下午在辦公室，保羅也會過來。我們聊劇本，你能來嗎？三點。」
林恩的眉頭微微蹙起，「保羅·施拉德？」
「對，他說他想和你聊聊。我覺得你們得見一面，一起把那個東西做對。我告訴他你加的越戰退伍兵角色，他有點不一樣的想法，他給我打電話講了整整二十分鐘。」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轉向窗外，天色是一種典型的紐約五月白。
「三點。」他說，「在哪裡？」
「西57街，我的後期剪輯室樓上。門衛會留你的名字。」斯科塞斯說話顯然比第一次要熟絡得多，「對了，你今早的銷量——」
「第二名。」林恩搶在他前面說。
斯科塞斯重複了一遍，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第二名。」
他又接著說：「你知道嗎，我當初拍完《窮街陋巷》的時候，圈裡的人覺得那是一部沒人會看的小片子。現在呢？他們把它吹成什麼『重要作品』。這個城市的人反應永遠比事情晚半年。」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紐約？」
斯科塞斯笑了：「因為這他媽的能掙錢。好了不說了，三點，別遲到。」
電話掛斷了。林恩把聽筒放回去，坐在打字機前沉默了一會兒。
保羅·施拉德。果然還是來了——一個出身加爾文宗家庭的劇作家，年輕時幾乎沒看過電影，十八歲以後才瘋狂吸收所有能找到的影像作品。《計程車司機》原稿是他的構思：黑暗、密閉、帶著一種宗教般的壓抑，好像一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裡和自己的內心對話。
施拉德的特拉維斯，是孤獨的瘋子。而林恩想加進一條裂縫，越戰的裂縫，讓特拉維斯不只是精神破損，更是被什麼東西砸壞了，再也無法修復。這裂縫讓整個故事多了一層深度，也讓它有了一個可供追索的來處。
------
下午三點。
西57街的樓很低調，沒有任何標牌，像是它刻意隱藏在城市的喧囂里。門衛是個胖子，戴著棒球帽，翹著二郎腿。
林恩報上名字，胖子翻了翻登記本，「四樓，右轉到底。」他懶懶地指了指電梯方向。
電梯是老式鐵柵欄門，啟動時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四樓的走廊又窄又舊，靠牆堆著幾個膠片罐。
林恩右轉走到盡頭，推開一扇虛掩的門，裡面傳來了聲音。
斯科塞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熱烈地比劃著名什麼，語速一如既往。
而保羅·施拉德站在一邊，眉毛緊緊蹙起，看起來明顯不耐煩。他的西裝筆挺，乾淨利落，和房間裡凌亂的舊雜誌、堆滿菸灰缸的一角格格不入。
「保羅，」斯科塞斯揮手，「這就是林恩。」
施拉德夾著煙，朝林恩點了點頭，「我讀了你的書。」他說，「漢尼拔·萊克特。」
林恩坐下，微微前傾：「感覺如何？」
「不錯。」
「謝謝。」
馬丁·斯科塞斯乾笑了一聲，他說道：「要喝咖啡嗎？我叫樓下那個小妞送上來。」
「我不喝。」施拉德說。
「我喝。」林恩說。
斯科塞斯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說了兩句話。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靠在辦公桌邊上，點了一支煙。
「好。」他說，「我們談談劇本。」
窗外哈德遜河方向傳來船鳴聲，紐約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喧囂。他眯著眼看了一眼床頭的表——八點十五分。
電話機發出急促的鈴聲，他摸到話筒，接起來。對面傳來一陣熟悉的法國口音。
「第二名！」蕾婭開口，冷靜中帶著一絲難掩的興奮。
「巴諾書店今早的榜單更新了。《沉默的羔羊》排名升到了第二，僅次於《大白鯊》。那本該死的貓攝影集已經掉出前五了。」
林恩靠在床頭，目光掃過窗外灑進來的晨光。
「銷量呢？昨天賣了多少？」他問，嗓子還有些沙啞。
「湯普森告訴我，光是昨天下午，全國就有六十一家書店追加了訂單。」蕾婭說話一如既往地精準有力，「他給我發了電報，早上六點發過來的。我懷疑他可能通宵沒睡。」
林恩沉默了片刻。
「5萬冊。」林恩平靜地說，「總得賣到5萬冊才行。」
「按照現在這個勢頭，」蕾婭回道，「絕對沒問題。」
她頓了一下，語氣稍稍緩和，「林恩，聽好了。接下來幾天會有一個重要的採訪。這採訪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其他瑣事你都不用操心。誰找你，都推到我這裡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準備這次採訪。」
「什麼採訪？」
「傻瓜，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坐在計程車上，然後那群記者拿著攝像機拍你。」
「哦哦...對不起，睡暈了。」林恩揉了揉鼻子。
「沒關係，睡你的吧。」蕾婭笑了一聲，隱隱透著幾分狡黠。
蕾婭繼續說道：
「林恩，現在《沉默的羔羊》已經排到了第二，沒錯，第一是《大白鯊》。史蒂文·史匹柏正在拍它的電影，全美國都在討論那條鯊魚。我們沒辦法打贏一條鯊魚……但我們也不用贏。」
林恩愣了一下，「為什麼不用贏《大白鯊》？」
「這叫『市場定位』。」蕾婭咬字很清晰，「贏了《大白鯊》，那群美國人肯定就不會樂意了，誰會想看到一個黃皮膚人寫的書爬到銷量第一去？這反而是一種戰術，維持美國人對你的好感。」
鯊魚戰術，他想，這女人總是很難反駁。
但她說得沒錯。
雖然《約翰尼·卡森今夜秀》讓林恩徹底逆轉了口碑，但紐約人更關心的不是文學，而是看一個老教授如何被一個黃種人拉下神壇。這是八卦，和真正的尊嚴還沒有關係。
所以，他還需要銷量繼續擴大銷量和影響力，在賣到五萬冊之前肯定是不夠的。
林恩去廚房倒了杯水，刷了刷牙，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突然，電話又響了。
他以為是米勒，或者是弗里曼，但他拿起電話時，才發現是那口熟悉的義大利裔口音，是馬丁·斯科塞斯。
「林恩！我前天晚上看了節目，」馬丁·斯科塞斯說，「了不起，真的了不起，你知道我最喜歡哪段嗎？就是那個調酒師說的那句話，「這不是恐懼，這是思考」，我他媽的在沙發上站起來了，德尼羅也在，他說，這就是他想演的那種東西——「
「馬丁——」
「你那個調酒師姑娘，她叫什麼來著？」
「埃琳娜。」
「對，埃琳娜，她太上鏡了，那張臉有故事。下次我拍片子想用她。」
「她不是演員。」
「誰管她是不是演員。」
「馬丁！」
斯科塞斯終於停下了一秒。
林恩稍稍坐直，「謝謝你。」
「好。」斯科塞斯的語速稍微降了一點，「好，言歸正傳。我今天下午在辦公室，保羅也會過來。我們聊劇本，你能來嗎？三點。」
林恩的眉頭微微蹙起，「保羅·施拉德？」
「對，他說他想和你聊聊。我覺得你們得見一面，一起把那個東西做對。我告訴他你加的越戰退伍兵角色，他有點不一樣的想法，他給我打電話講了整整二十分鐘。」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轉向窗外，天色是一種典型的紐約五月白。
「三點。」他說，「在哪裡？」
「西57街，我的後期剪輯室樓上。門衛會留你的名字。」斯科塞斯說話顯然比第一次要熟絡得多，「對了，你今早的銷量——」
「第二名。」林恩搶在他前面說。
斯科塞斯重複了一遍，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第二名。」
他又接著說：「你知道嗎，我當初拍完《窮街陋巷》的時候，圈裡的人覺得那是一部沒人會看的小片子。現在呢？他們把它吹成什麼『重要作品』。這個城市的人反應永遠比事情晚半年。」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紐約？」
斯科塞斯笑了：「因為這他媽的能掙錢。好了不說了，三點，別遲到。」
電話掛斷了。林恩把聽筒放回去，坐在打字機前沉默了一會兒。
保羅·施拉德。果然還是來了——一個出身加爾文宗家庭的劇作家，年輕時幾乎沒看過電影，十八歲以後才瘋狂吸收所有能找到的影像作品。《計程車司機》原稿是他的構思：黑暗、密閉、帶著一種宗教般的壓抑，好像一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裡和自己的內心對話。
施拉德的特拉維斯，是孤獨的瘋子。而林恩想加進一條裂縫，越戰的裂縫，讓特拉維斯不只是精神破損，更是被什麼東西砸壞了，再也無法修復。這裂縫讓整個故事多了一層深度，也讓它有了一個可供追索的來處。
------
下午三點。
西57街的樓很低調，沒有任何標牌，像是它刻意隱藏在城市的喧囂里。門衛是個胖子，戴著棒球帽，翹著二郎腿。
林恩報上名字，胖子翻了翻登記本，「四樓，右轉到底。」他懶懶地指了指電梯方向。
電梯是老式鐵柵欄門，啟動時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四樓的走廊又窄又舊，靠牆堆著幾個膠片罐。
林恩右轉走到盡頭，推開一扇虛掩的門，裡面傳來了聲音。
斯科塞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熱烈地比劃著名什麼，語速一如既往。
而保羅·施拉德站在一邊，眉毛緊緊蹙起，看起來明顯不耐煩。他的西裝筆挺，乾淨利落，和房間裡凌亂的舊雜誌、堆滿菸灰缸的一角格格不入。
「保羅，」斯科塞斯揮手，「這就是林恩。」
施拉德夾著煙，朝林恩點了點頭，「我讀了你的書。」他說，「漢尼拔·萊克特。」
林恩坐下，微微前傾：「感覺如何？」
「不錯。」
「謝謝。」
馬丁·斯科塞斯乾笑了一聲，他說道：「要喝咖啡嗎？我叫樓下那個小妞送上來。」
「我不喝。」施拉德說。
「我喝。」林恩說。
斯科塞斯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說了兩句話。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靠在辦公桌邊上，點了一支煙。
「好。」他說，「我們談談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