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米勒
計程車停在街角，三個人下了車。
無名酒吧還是老樣子，門縫裡漏出一道昏黃的光，門口那盞破鏽壁燈被雨水打得更暗了。
林恩推開門，吧檯盡頭那個白髮黑人老頭照例趴在那兒，波本威士忌擱手邊，生死不明。
然後他愣住了。
靠窗第二個吧檯凳上坐著個人——米勒！
他居然在這兒！
圓框眼鏡，面前一杯金湯力，米勒看見三個人進來後，他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把酒杯掀翻。
「我我我——我在家看的！」他激動得結巴，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電視聲音擰到最大！太他媽精彩了！我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今晚的調酒師是個年輕白人替班的，不是埃琳娜。他也朝他們點了點頭：「今晚整個曼哈頓到處都是約翰尼・卡森和你們的聲音，你們現在算是名人了。」
林恩在吧檯邊坐下，蕾婭緊挨著他，埃琳娜直接繞到吧檯後面，雖然今天不當班，但那個位置就是她的地盤。
「普拉特最後那段說什麼了？」米勒急切地問，「鏡頭切走了，我這邊沒聽清。」
「他說『這個國家的閱讀品味需要時間糾正』。」蕾婭冷冷地複述，「然後節目就結束了。」
「哈！」米勒推了推眼鏡，「弗里曼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普拉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弗里曼也看了？」林恩有點意外。
「他說他從來不看約翰尼・卡森，但今天全紐約都在看，隔壁鄰居把電視開得震天響，他想睡覺都睡不著，乾脆爬起來跟著看。」米勒學著弗里曼的粗嗓門，「看到最後他直接給我打電話，凌晨一點半，說『那個老混蛋完了！』然後狂笑五秒鐘才掛了。」
林恩喝了口代班調酒師的金湯力——奎寧味重了，檸檬少了，明顯不是埃琳娜的手藝。
「科佩爾先生呢？」蕾婭問。
米勒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四次的紙，攤開拍在吧檯上。
「他給我發了傳真。」米勒苦笑了一下，尷尬地推了推眼鏡，「他七點半就上床睡覺了，結果他老伴看了節目，直接把...科佩爾先生從床上拖了起來。」
林恩接過紙一看——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老花眼的筆跡，好幾個字母都連在一起：
【米勒，電視上那個出版代理公司是我們公司嗎？——科佩爾】
「他怎麼知道公司名字？」林恩問。
「屏幕下方有字幕...」米勒指了指，「『諾-米勒出版代理，經紀人：蕾婭・諾，斯蒂文・米勒』，白字黑底，太清楚了。」
「你怎麼回的？」林恩好奇。
米勒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天花板：「我說，是的，這是我負責的新業務板塊，完全符合公司多元化發展戰略，並且...並且不影響本職工作。」
酒吧里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蕾婭笑得用手捂嘴，埃琳娜「噗嗤」一聲就停了，林恩笑得最久——他腦子裡浮現出科佩爾老頭穿著睡衣站在傳真機前的畫面：一個七十二歲，專賣《家庭園藝種植手冊》的老爺子，半夜被老伴叫醒看電視上自己公司名字出現。
「然後呢？科佩爾先生沒再追問？」蕾婭追問。
「沒有。」米勒攤手，「他就讓我明天早上早點去施肥料。」
「……」，蕾婭拍了拍他的肩膀，「斯蒂文，你真是個天才。」
米勒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這是米勒的經典動作，緊張時候這樣，高興時候也這樣，總愛擺弄他的眼鏡。
外面開始下雨了，輕輕地打在玻璃上。
「我大一的時候，」米勒忽然開口，「自己心血來潮寫過一篇小說，但結果連門都進不去。後來我才感覺當文學經紀人可能更適合我吧。」
他看向林恩：「所以第一次在朗讀會聽你念《腸子》，我就知道這事我必須干。管它用什麼殼，管科佩爾先生賣的是蘭花目錄還是狗糧GG！」
吧檯盡頭，白髮黑人老頭翻了個身，還是沒醒，波本灑出來一點，浸進桌布里，留下比桌布顏色更深的印記。
埃琳娜從吧檯下面摸出一包薯片，撕開扔在四人中間。這酒吧不賣吃的，薯片是她自己帶的——原味，袋子上印著只戴帽子的土豆。
「今天節目最後那段，」她靠在身後的酒架上，雙臂抱胸，「觀眾席有個老太太哭了，你們注意到沒？」
「誰？」林恩問。
「第二排中間位置，六十來歲，花襯衫。」埃琳娜說，「攝像機沒拍到，但我在側台看得清清楚楚。」
「哭什麼？」米勒好奇。
埃琳娜想了想：「不知道，我沒去問她。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因為害怕，更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林恩喝了口金湯力，檸檬的酸味比平時重。他想起說最後那句話時，整個演播廳安靜了足足兩秒，然後掌聲才爆發。
外面雨更大了，能清楚聽見雨點砸玻璃的聲音。
「接下來呢？」米勒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帽檐上夾著短鉛筆，「蕾婭，你覺得今天過後銷量會怎麼走？」
「後天見分曉。」蕾婭說，「我讓湯普森明天一整天盯著數字，他答應了。」
「他明晚能不睡覺？」
「他說喝伏特加可以不睡覺。」
米勒在本子上寫了點什麼，劃掉，又寫了一行。林恩看著這個年輕人——圓框眼鏡，臉上雀斑，從斯塔滕島來的，大學沒讀完就去給科佩爾先生當實習生，偷偷用公司資質做文學經紀人，到現在都不確定自己幹得對不對，但每次出現都帶著那個小本子和短鉛筆。
「米勒。」林恩叫他。
「嗯？」
「謝了。」
米勒看了他一眼，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頭繼續寫字，什麼都沒說。
雨還在下。四個人圍著吧檯，薯片還剩一半，杯子裡氣泡還在往上冒，白髮黑人老頭手邊的波本還有三分之一，不知道今晚還喝不喝下一杯。
無名酒吧里，燈光昏黃，雨聲不斷，幾個年輕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勝利。
無名酒吧還是老樣子，門縫裡漏出一道昏黃的光，門口那盞破鏽壁燈被雨水打得更暗了。
林恩推開門，吧檯盡頭那個白髮黑人老頭照例趴在那兒，波本威士忌擱手邊，生死不明。
然後他愣住了。
靠窗第二個吧檯凳上坐著個人——米勒！
他居然在這兒！
圓框眼鏡，面前一杯金湯力，米勒看見三個人進來後，他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把酒杯掀翻。
「我我我——我在家看的！」他激動得結巴，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電視聲音擰到最大！太他媽精彩了！我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今晚的調酒師是個年輕白人替班的，不是埃琳娜。他也朝他們點了點頭：「今晚整個曼哈頓到處都是約翰尼・卡森和你們的聲音，你們現在算是名人了。」
林恩在吧檯邊坐下，蕾婭緊挨著他，埃琳娜直接繞到吧檯後面，雖然今天不當班，但那個位置就是她的地盤。
「普拉特最後那段說什麼了？」米勒急切地問，「鏡頭切走了，我這邊沒聽清。」
「他說『這個國家的閱讀品味需要時間糾正』。」蕾婭冷冷地複述，「然後節目就結束了。」
「哈！」米勒推了推眼鏡，「弗里曼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普拉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弗里曼也看了？」林恩有點意外。
「他說他從來不看約翰尼・卡森，但今天全紐約都在看，隔壁鄰居把電視開得震天響，他想睡覺都睡不著，乾脆爬起來跟著看。」米勒學著弗里曼的粗嗓門，「看到最後他直接給我打電話，凌晨一點半，說『那個老混蛋完了！』然後狂笑五秒鐘才掛了。」
林恩喝了口代班調酒師的金湯力——奎寧味重了，檸檬少了，明顯不是埃琳娜的手藝。
「科佩爾先生呢？」蕾婭問。
米勒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四次的紙，攤開拍在吧檯上。
「他給我發了傳真。」米勒苦笑了一下，尷尬地推了推眼鏡，「他七點半就上床睡覺了，結果他老伴看了節目，直接把...科佩爾先生從床上拖了起來。」
林恩接過紙一看——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老花眼的筆跡，好幾個字母都連在一起：
【米勒，電視上那個出版代理公司是我們公司嗎？——科佩爾】
「他怎麼知道公司名字？」林恩問。
「屏幕下方有字幕...」米勒指了指，「『諾-米勒出版代理，經紀人：蕾婭・諾，斯蒂文・米勒』，白字黑底，太清楚了。」
「你怎麼回的？」林恩好奇。
米勒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天花板：「我說，是的，這是我負責的新業務板塊，完全符合公司多元化發展戰略，並且...並且不影響本職工作。」
酒吧里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蕾婭笑得用手捂嘴，埃琳娜「噗嗤」一聲就停了，林恩笑得最久——他腦子裡浮現出科佩爾老頭穿著睡衣站在傳真機前的畫面：一個七十二歲，專賣《家庭園藝種植手冊》的老爺子，半夜被老伴叫醒看電視上自己公司名字出現。
「然後呢？科佩爾先生沒再追問？」蕾婭追問。
「沒有。」米勒攤手，「他就讓我明天早上早點去施肥料。」
「……」，蕾婭拍了拍他的肩膀，「斯蒂文，你真是個天才。」
米勒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這是米勒的經典動作，緊張時候這樣，高興時候也這樣，總愛擺弄他的眼鏡。
外面開始下雨了，輕輕地打在玻璃上。
「我大一的時候，」米勒忽然開口，「自己心血來潮寫過一篇小說，但結果連門都進不去。後來我才感覺當文學經紀人可能更適合我吧。」
他看向林恩：「所以第一次在朗讀會聽你念《腸子》，我就知道這事我必須干。管它用什麼殼，管科佩爾先生賣的是蘭花目錄還是狗糧GG！」
吧檯盡頭，白髮黑人老頭翻了個身，還是沒醒，波本灑出來一點，浸進桌布里，留下比桌布顏色更深的印記。
埃琳娜從吧檯下面摸出一包薯片，撕開扔在四人中間。這酒吧不賣吃的，薯片是她自己帶的——原味，袋子上印著只戴帽子的土豆。
「今天節目最後那段，」她靠在身後的酒架上，雙臂抱胸，「觀眾席有個老太太哭了，你們注意到沒？」
「誰？」林恩問。
「第二排中間位置，六十來歲，花襯衫。」埃琳娜說，「攝像機沒拍到，但我在側台看得清清楚楚。」
「哭什麼？」米勒好奇。
埃琳娜想了想：「不知道，我沒去問她。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因為害怕，更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林恩喝了口金湯力，檸檬的酸味比平時重。他想起說最後那句話時，整個演播廳安靜了足足兩秒，然後掌聲才爆發。
外面雨更大了，能清楚聽見雨點砸玻璃的聲音。
「接下來呢？」米勒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帽檐上夾著短鉛筆，「蕾婭，你覺得今天過後銷量會怎麼走？」
「後天見分曉。」蕾婭說，「我讓湯普森明天一整天盯著數字，他答應了。」
「他明晚能不睡覺？」
「他說喝伏特加可以不睡覺。」
米勒在本子上寫了點什麼，劃掉，又寫了一行。林恩看著這個年輕人——圓框眼鏡，臉上雀斑，從斯塔滕島來的，大學沒讀完就去給科佩爾先生當實習生，偷偷用公司資質做文學經紀人，到現在都不確定自己幹得對不對，但每次出現都帶著那個小本子和短鉛筆。
「米勒。」林恩叫他。
「嗯？」
「謝了。」
米勒看了他一眼，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頭繼續寫字，什麼都沒說。
雨還在下。四個人圍著吧檯，薯片還剩一半，杯子裡氣泡還在往上冒，白髮黑人老頭手邊的波本還有三分之一，不知道今晚還喝不喝下一杯。
無名酒吧里，燈光昏黃，雨聲不斷，幾個年輕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