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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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篇書評在《沉默的羔羊》上架後的第四天出現了。

  蕾婭打來的電話把林恩從午覺中吵醒,一口濃厚的法國人特有的憤怒和興奮交織的節奏:

  「看今天的《紐約時報》了嗎?」

  「沒。怎麼了?」

  「書評版,倒數第二頁。你自己去看。」

  林恩穿上外套下樓,走到街角的報刊亭,花了兩毛錢買了一份《紐約時報》。他站在報刊亭旁邊的消防栓上,翻到書評版。

  倒數第二頁的右下角,一個不到巴掌大的版面。

  標題寫著:

  【來自駕駛座的尖叫——一個計程車司機的恐怖處女作】

  書評人叫霍華德·莫里斯,林恩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林恩站在那,一個字,一個字讀完了。

  莫里斯的評價是這樣的:

  「林恩是一個完全沒有出版記錄的新人。他的日間工作是在曼哈頓開計程車。這個事實本身就比他寫的任何東西都更有戲劇性。《沉默的羔羊》展現了一種罕見的敘事控制力——漢尼拔·萊克特這個角色是近年來最令人不安的反派之一,他的禮貌比他的暴行更讓人毛骨悚然。」

  到這裡為止都還不錯,但接下來畫風突然一轉。

  「然而,很難忽視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一個華裔移民——更準確地說,一個華裔計程車司機——是否真的能夠從內部理解FBI的運作方式、美國中南部的連環殺手心理,以及一個白人女性探員在男性主導的執法系統中所面臨的困境?」

  「林恩先生的文字技巧令人印象深刻,但是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一個局外人對美國恐懼的描述?打個比方,就像一個從沒吃過牡蠣的人,卻寫出了世界上最好的牡蠣食譜。」

  「我們期待林恩先生的下一部作品。也許到那時,他能夠證明這不僅僅是一個華裔天才的精彩把戲,而是一個作家真正的聲音。」

  林恩把報紙折好。

  「精彩把戲」。

  他站在消防栓旁邊,看著第五大道的車流從面前一輛一輛駛過。

  有那麼幾秒鐘,他突然想衝上去攔住一輛車,把裡面的司機拖下來,然後再把這份《紐約時報》摔在他的臉上。

  但,第一篇書評,不管好壞,至少證明有人在讀。

  可是,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兩周里,書評噼里啪啦地冒出來。

  好的消息先來了。

  《出版人周刊》給了一顆星,稱讚林恩「構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懸疑迷宮」。

  《柯克斯書評》的措辭更直接:「今年最讓人不舒服的處女作。漢尼拔·萊克特將會在讀者的噩夢中住上很久。」

  波士頓一家獨立書店的店員在手寫推薦卡上寫了一句話,後來被蕾婭裱在了她的公文包內側:「讀完這本書之後,我直接和我那個穿西裝喝紅酒的約會男友分手了。」

  東村和下東區的地下文學圈反應更熱烈。

  弗里曼在《午夜驚奇》的新一期上寫了一篇半頁的推薦,標題是「《腸子》的作者出了一本讓全美國人失眠的書」。

  麥克把這篇推薦用打字機敲了二十份,貼在了聖馬克斯街附近每一家他能找到的便利店櫥窗上。

  但壞消息也來了,而且來得更猛。

  《大西洋月刊》的書評人兼耶魯大學文學教授哈羅德·布魯姆,寫了一篇措辭極其刻薄的長評。標題直截了當:《當東方遇見西方的下水道》。

  「林恩先生的敘述能力毋庸置疑。但問題在於,這種能力服務於什麼?一個中國計程車司機寫了一本關於美國的連環殺手的小說,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隱喻:它暗示了美國文化正在被一個東方人剝奪。」

  「林恩先生或許可以模仿美國恐懼的音調,但他能真正理解這種恐懼的根源嗎?漢尼拔·萊克特的高雅品味、他對巴赫和基安蒂紅酒的迷戀,這些都是歐洲文化遺產的碎片——一個來自亞洲的作者用這些碎片拼貼出的怪物?」

  「恕我直言,一個中國人用歐洲文化寫了一個美國故事?我們沒有必要去讀《沉默的羔羊》,因為這只不過是一個東方人對西方的臆想罷了。」

  真正的風暴發生在第三周。

  一家名叫《文學前哨》的小型評論雜誌刊登了一篇署名為「R.J.卡特」的書評。這篇評論不長,但它言辭更加犀利,直接上升到了種族主義和越南戰爭的高度。


  「據本刊了解,作者林恩並非文學科班出身,亦無任何新聞或刑偵背景。他是曼哈頓皇冠車行的一名計程車司機,此前唯一的發表記錄是一本名為《午夜驚奇》的地下恐怖雜誌上的一篇短篇小說。他的經紀公司諾-米勒出版代理成立不到三個月,其合伙人之一斯蒂文·米勒的本職工作是一家園藝出版社的編輯助理。」

  「但是,蘭登書屋的首席編輯,比爾·湯普森居然動用了直簽權,繞過審查委員會簽下此書——這是否說明蘭登書屋和中國官方有著某種特殊交易?」

  「意識形態戰爭不僅僅是文化層面的,蘭登書屋作為紐約出版業巨頭,卻非要選擇一個中國人作為營銷噱頭,這恰恰說明了一點:美國現在正在遭受嚴重的顏色入侵。這就好比越南戰爭中,美國軍方選了一個越南人作為前線的軍事指揮官。」

  這篇評論被《紐約郵報》的八卦版轉載了。然後又被一家廣播電台在晨間節目裡念了。

  蕾婭給林恩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里罕見地帶著一絲疲憊。

  「你看了嗎?」

  「看了。」

  「你打算怎麼辦?」

  林恩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鐘。窗外,曼哈頓的陽光照在打字機的灰綠色外殼上,鍵盤上的字母一個一個閃著冷冷的光。

  「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他們不僅質疑湯普森的判斷力,還侮辱了你的國籍——」

  「蕾婭。」林恩打斷了蕾婭。

  「嗯?「

  「你知道最好的回擊是什麼嗎?」

  林恩繼續說道:「讓書自己說話。」

  「銷量。只有銷量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一千本堵不住,一萬本堵不住,但如果賣到五萬本、十萬本——到時候沒有人會在乎這本書是中國人寫的、白人寫的、還是火星人寫的。」

  「五萬本…」蕾婭在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

  「對。我們需要五萬本。」

  「首印才一萬八。」

  「所以得加印。」

  「加印的前提是首印賣完。」

  「那就賣完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林恩能聽到蕾婭在翻什麼東西,紙頁的沙沙聲。

  「有一個好消息。」她終於開口了。

  「什麼?」

  「紐約和波士頓的首批鋪貨,截止到昨天,賣出了四千六百本。三周。」

  林恩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一萬八千本首印,三周賣掉四千六百本,日均兩百二十本出頭。照這個速度,差不多兩個半月能賣完首版。

  「還有一個數字你可能想知道。」蕾婭說。

  「什麼數字?」

  「巴諾書店第五大道店,你的書在上架第一周排在新書推薦的第九位。這周升到了第六位。」

  「第六?」

  「對。前面五本分別是《大白鯊》、勒卡雷的新書、一本尼克森傳記、一本烹飪書,和一本關於貓的攝影集。」

  「我輸給了一本貓的攝影集。」

  「貓在美國的受歡迎程度不亞於總統。」

  「…」

  那些書評,不管是誇他的還是罵他的,都在做同一件事:讓更多的人知道了這本書。

  莫里斯說他是「精彩把戲」。布魯姆說他是「對美國文化的剝奪」。卡特不但罵了湯普森,還說他是「顏色入侵」。

  好。

  讓他們說。

  有人買書是因為好評,有人買書是因為好奇,還有人買書——純粹是因為想看看被罵成這樣的東西到底有多爛。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們都得先花三塊九毛五。

  而那三塊九毛五裡面,有一部分會變成版稅,流進林恩的口袋。

  罵得越凶,買得越多。

  他把手指放回打字機的鍵盤上。

  《計程車司機》的劇本還有六十頁沒改完。《沉默的羔羊》的銷量在慢慢爬。書評人在罵,讀者在買,這個世界在照常運轉。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繼續寫。

  …

  但是。

  真正把《沉默的羔羊》輿論和罵戰推到天上去的那個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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