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You talking to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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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男人拉開車門,一陣寒風灌了進來。然後他坐下,沒說話。」

  「我從車內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問他,「先生,去哪」。」

  「但他還是沒說話,他穿的是一件皮衣,皮革和狐臭的味道,但還有一種味道,只是我不確定那是什麼。」

  「我又問了他一遍,「先生,您好,您去哪?」。」

  「我又瞥了一眼後視鏡,他正在死死盯著我。然後說了一個字,就一個字:「開」。」

  「所以我就開。我一直開,計價器的數字就那麼一下一下跳著。」

  「然後我就看見,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口袋鼓起了一個硬東西的輪廓。他就那麼死死插在口袋裡,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槍?我不敢賭。」

  「所以我就往左,往右,往北開,往南開。車廂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剩下發動機的嗡鳴聲,我連收音機都沒有打開,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當時我只敢用嘴巴呼吸,而不是鼻子,因為我擔心鼻子呼氣的聲音太大了。」

  「大概在紐約轉了一個小時。晃悠到布魯克林一條街的時候,車子顛了一下。」

  「爆胎了。」

  「就這麼爆胎了。」

  「凌晨,布魯克林,一個口袋裡揣著硬傢伙的男人坐在后座,我的車爆胎了。」

  林恩突然沉默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抽出兩根煙,看著德尼羅:「來一根?」

  德尼羅微微側了一下頭,伸手接過,林恩遞過火機,點火。

  煙霧緩緩地從車內飄向窗外。

  「然後?」德尼羅的聲音很輕。

  「然後,然後我們就坐在車上。誰也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不和他說車子爆胎了?」

  「我不知道。一個剛剛成功的,拿了五千五百美金的計程車司機在那種情境下就是會怕死。萬一我動了一下,然後他口袋裡伸出一把槍指著我的後腦勺,爆頭,血漿四濺,明天新聞的頭版頭條就是我了。」

  林恩繼續說:「這年頭,你不知道紐約人都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你也沒有勇氣去賭。所以我們倆就坐在車裡,坐在布魯克林的黑暗裡,坐了足足三十秒。」

  「然後我聽到『咚』的一聲,他拉開車門,下了車,沒給錢,我也沒要。」

  「你知道他下車後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林恩看向德尼羅。

  德尼羅正吸著煙,右手搭在窗戶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又在車裡坐了十分鐘?」

  「不是,是我立馬踩下油門拉滿馬力跑了,爆胎的車子就這麼一路火花擦在地面上,車子已經失控了,但我拼了命穩住方向盤和踩油門,我怕他追回來殺了我。」

  「這個故事可怕嗎?」德尼羅突然插了一句。

  「最可怕的不是這個。」林恩吸了一口煙,「我拼命把這輛車開遠,找了一個深夜加油站換了輪胎。」

  「然後——」

  「我拉開后座的車門的時候。我聞到了一個味道。」

  「血。他屁股坐的地方,是一小塊血。還有一顆牙齒。」

  「牙齒?」德尼羅眯著眼睛問林恩。

  「對,牙齒。根部還帶著一點粉色的肉。」

  林恩翻了一下旁邊的暗格,從那堆收據下面捻起了一個牙齒。

  德尼羅一把拿了過去,打開車裡的小燈,湊近端詳了一番。

  「你留著這個?」

  「我留著。因為這是一個寫作的素材。」

  德尼羅打量了一下林恩,又迅速轉過頭去。

  「你和我一樣。」

  「什麼?」林恩說。

  「演員和作家都是一回事。如果是我,我也會把這顆牙齒留著,我摸著它我就知道該怎麼演一個角色了。」

  他頓了一下,窗外一輛深夜公交車從旁邊駛過,車窗上映出兩個男人模糊的側影。

  「拍《窮街陋巷》的時候,我在小義大利區混了兩個月。有一天晚上,一個開酒吧的老頭給了我一把彈簧刀。刀把上刻著一個名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老頭說那是他弟弟的,他弟弟二十三歲那年在一次鬥毆里被人捅死了。我問他為什麼要給我。他說——「你不是要演我們的故事嗎?拿著,這樣你才知道那把刀捅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德尼羅又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呢?你沒報警?」他把話題拉了回來。

  「沒有。因為我知道的只有一灘血跡,一顆牙齒,還有一把塞在口袋裡的手槍。我用什麼理由?萬一他只是個心情不好的牙醫呢?」

  「你害怕了。」

  「當然害怕了。」林恩把菸蒂掐滅,「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麼嗎?害怕完之後,你還得把車開回車行,把血跡擦乾淨,把輪胎的事跟波特解釋,第二天早上六點又得出車。害怕不會讓你的生活停下來,你還是得他媽的繼續活著。」

  「所以特拉維斯就是這樣的人。」德尼羅開了口。

  「是。你說——」林恩側過頭,「特拉維斯,一個被逼瘋的人,一個害怕到極點的人,盯著鏡子的時候,他會不會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然後呢?」德尼羅低下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你覺得特拉維斯會有什麼反應?」林恩追問。

  「什麼?」

  「他不知道鏡子裡的那個人是誰,他甚至不知道剛才說話的人是誰。然後,他說了一句話,You talking to me?(你在和我說話?)」

  車裡沉默了。

  然後德尼羅坐直了。

  「You talking to me...」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做出一個手槍的形狀,對著前方——對著擋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You talking to me?」

  在另一個時間線上,這句台詞是德尼羅在片場即興發揮出來的,成為了美國電影史上最經典的一幕。但在這個時間線上,在1974年的凌晨,在一輛破舊的35號雪佛蘭計程車里,這句台詞是從一個中國計程車司機嘴裡說出來的,然後被一個還沒有成名的義大利裔演員接住了。

  「You talking to me.」林恩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

  凌晨四點,林恩和德尼羅回到了曼哈頓皇冠車行。車庫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只有最深處一盞燈泡還亮著。

  老波特已經趴在一張髒兮兮的《紐約時報》上打盹了。

  林恩和德尼羅站在門口。

  「斯科塞斯找我演《計程車司機》的時候,我一開始拒絕了。」德尼羅突然開了口,他很少會主動說事情。

  「為什麼拒絕?因為片酬還是斯科塞斯是個混蛋?」

  「因為那個劇本不對,我雖然是個演員,但我坐過計程車,我知道紐約的司機是什麼的德行。施拉德寫的那個特拉維斯太乾淨了。太乾淨了。你知道我說的乾淨是什麼意思。」

  「那現在呢?」

  德尼羅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回去了。」

  「明天繼續?」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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