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會湯普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一。

  紐約總算放晴了。冬天的太陽從大樓之間的縫隙里擠出來,懶洋洋地鋪了一層在公園大道的人行道上。

  林恩向老波特請了一天的假。電話是在樓下街角的公共電話亭打的,投了一枚一毛的硬幣。還沒來得及開口,老波特就嚷了起來:

  「你他媽又請假?你上個月請了三次了!」

  「最後一次。」

  「你上次也說的最後一次。」

  「這次是真的最後一次。」

  「那你明天必須給我滾回來。」

  回到公寓,林恩把那份手寫稿從信封里抽出來,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金提的意見全改了。FBI那段冗長的程序描寫被砍掉了三分之二,換成了女探員站在FBI走廊里、看著證據板上那些失蹤女孩照片的一段獨白。結尾那場地下室的戲,他讓克拉麗絲在黑暗裡多站了整整兩頁。她開了槍。殺手倒下了。但她站在原地,什麼都看不見,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黑暗。呼吸聲。先是自己的,然後是——

  然後她不確定那個呼吸聲是不是自己的。

  湯普森提的問題也改了。帕格尼尼的歌劇改成了小提琴隨想曲。監獄裡的犯人對女探員的反應,他加了整整一段,走過走廊時,每一個牢房裡的犯人都在盯著她。有人吹口哨,有人在說下流話。但經過漢尼拔的牢房時,走廊忽然安靜了。

  林恩把稿子重新裝進信封。

  然後他從床頭拿起一樣東西——那本《午夜驚奇》。

  這是周六在斯塔滕島花園裡,蕾婭最後交代的。

  「周一去的時候,把你那本《午夜驚奇》帶上。」

  「帶那個幹嘛?那玩意在湯普森面前拿出來不覺得掉價嗎?」

  「你就帶著。剩下的交給我。」

  林恩沒有追問。他把雜誌翻開,掃了一眼目錄頁上的「LIN EN」兩個字,又看了看封面上那個扭曲的血紅人體輪廓。

  然後把雜誌擱在手稿的牛皮紙信封上面,一起夾在胳膊底下。

  出門。

  ------

  下午兩點十五分。公園大道245號。

  蕾婭比他先到。

  但今天的蕾婭讓林恩多看了三秒。

  黑色的西裝裙,象牙白的襯衫,第一顆紐扣沒扣,露出鎖骨上那條細細的珍珠項鍊。金色的頭髮從腦後盤起來,乾淨利落。那支萬寶龍鋼筆別在襯衫的胸前口袋裡。腳上是一雙矮跟的黑色皮鞋,擦得鋥亮。

  她站在蘭登書屋的玻璃門前,公文包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正看著一份文件。

  「你比我早。」林恩走過去。

  蕾婭沒看他,繼續掃文件上的內容:「經紀人永遠比作者先到。這是規矩。」

  「我的前經紀人就不遵守這個規矩。」

  「你那個是假的。不算。」蕾婭把文件折好塞進公文包,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從林恩的臉一路掃到他的鞋——還是那雙開了膠的皮鞋、那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和勉強掛得住腰帶的卡其褲。

  「你就穿這個?」

  「我只有這個。」

  蕾婭嘆了口氣。她伸出手,幫林恩把歪了的衣領翻正了一下。

  「算了。咱們走窮作家路線。湯普森見多了穿三件套的律師,偶爾來一個窮的,他反而印象深刻。」

  「我不是偶爾窮。我是一直窮。」

  「那更好。一直印象深刻。」

  蕾婭從林恩胳膊底下把《午夜驚奇》抽了出來,翻開看了一下,塞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進去吧。」

  ------

  前台還是那個金髮碧眼的女人。她看到林恩的時候多掃了一眼——大概認出了他。一個月之內第二次出現的華裔面孔,在蘭登書屋的來訪記錄里屬實不常見。

  蕾婭遞上名片。不是燈塔人才管理公司那張。新印的。

  【蕾婭·諾】

  【文學經紀人】

  【諾-米勒出版代理】


  林恩瞟了一眼。「諾-米勒?」

  「嫌難聽?」

  「不是。挺正式的。」

  「就這一張名片得一美金。高級貨。」

  前台核對了一下預約記錄,點了點頭:「湯普森先生讓你們直接上去。五樓。」

  直接上去。和上次一樣。

  電梯門關上。銅框鏡面里映照著一個穿著借來的西裝裙的法國研究生,和一個穿著三塊錢灰色夾克的中國計程車司機。

  「蕾婭。」

  「嗯?」

  「不管今天結果怎樣,謝謝你。」

  蕾婭沒有回頭。她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珍珠項鍊。

  「謝太早容易出事。法國人的迷信。」

  「叮!」

  五樓到了。

  走廊深棕色的地毯柔軟而安靜,牆上掛著索爾·貝婁的照片,他叼著菸斗,目光深邃,仿佛在審視每一個過客。走廊的盡頭,又是那扇一個星期前熟悉的門:首席編輯-比爾·湯普森。

  蕾婭沒有敲門。她徑直把虛掩的門推開,大步走了進去。

  湯普森坐在那張巨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面。他叼著一根大衛·杜夫雪茄,十根手指交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林恩的那份一百二十頁打字稿,整整齊齊地擺在辦公桌正中央。

  「湯普森先生。」蕾婭開口了,「蕾婭·諾,諾-米勒出版代理。」

  她遞過名片。湯普森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越過名片落在蕾婭身上。

  「上次的那位呢?那位……埃琳娜·克拉克女士?」

  「她有別的安排。」林恩說。

  「嗯。」湯普森把名片擱在桌角。他沒說請坐,但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們坐下。

  兩人坐進那兩張真皮椅子。

  湯普森靠向椅背,吸了一口雪茄。煙圈慢悠悠地升起來。

  「我讀完了。」

  「全部一百二十頁。兩遍。」

  湯普森把菸灰磕進菸灰缸里。

  林恩拿出了那份他又重新改了一遍的稿子,雙手遞給了湯普森:「湯普森先生,這是稿子的修訂版。」

  「嗯。」湯普森接過,翻了一眼。

  「很好。」

  這是比爾·湯普森式的誇獎。一個每年讀無數份稿子的人說出「很好」兩個字,比別人一千句讚美都重。

  「你結尾改了?你讓她在黑暗裡多待了兩頁,槍響了,殺手倒了。但她不動。一陣呼吸聲。」

  他停下來看著林恩。

  「是她自己的呼吸聲,還是殺手的?你沒有寫。你故意沒有寫?」

  「你覺得呢?」林恩問。

  湯普森嘴角動了一下,但他沒說話。這是林恩第二次見他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

  「但是——」

  話鋒一轉,林恩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上次說的三個條件,還剩最後一個。稿子我讀完了,你現在也有了正式的經紀人。」他掃了蕾婭一眼,「但是...你的名字。我讓你回去想想。想了嗎?」

  辦公室安靜了。

  蕾婭開口了。

  但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那本《午夜驚奇》,「啪」一聲拍在了湯普森的胡桃木辦公桌上。

  雜誌封面上扭曲的血紅人體輪廓,和旁邊整整齊齊的一百二十頁白色打字稿形成一種極其荒謬的反差。好像一瓶廉價二鍋頭和一瓶82年拉菲擺在同一張桌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