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風暴（求月票）
杜拜郊外，廢棄油田。
出了城區往西南方向開四十分鐘，柏油路變成土路，路燈消失，兩側的地貌從城市建築變成了光禿禿的黃褐色岩壁。
油田早在十年前就廢棄了，留下一條狹長的峽谷通道。
兩側岩壁陡峭，最窄的地方只容兩輛車並排通過。中間一條坑坑窪窪的碎石路，是通往塞爾維亞黑幫核心據點的唯一通道。
峽谷左側高地上，一個光頭青年單膝跪在岩石後面，右眼貼著夜視望遠鏡的目鏡。
尼古拉。
外號「屠夫」。塞爾維亞黑幫在杜拜的一把手。
此人履歷乾淨得過分，如果你只看他的阿聯居留簽證的話。
但凡往深了查一層，就知道這傢伙十五年前從北美退的役，軍銜中士，在敘利亞和烏克蘭都幹過，帶過特種小分隊，手上沾的血比他賣出去的白粉還多。
半小時前，莫克羅覆滅的消息就傳到了他耳朵里。
庫剋死了，波菲特大廈被血洗，帶頭的是個穿紅西裝拄拐的瘋子。
他選擇在峽谷設伏。
這是他最熟悉的戰術。在敘利亞的複雜地形里，他用同樣的方式伏擊過三支車隊，全滅，無一漏網。
此刻峽谷兩側的岩壁上，四個火力點全部構築到位。十四挺白朗寧M2重機槍，12.7毫米口徑，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打裝甲車都夠用。
後方還蹲著八個扛RPG-7的僱傭兵。
「老闆，目標車隊出現了。」對講機里傳來前哨的聲音。
尼古拉放下望遠鏡，從嘴裡吐掉嚼了半天的檳榔，站起身。
「多少輛？」
「三輛，黑色越野，開著大燈，沿土路過來的。」
「就三輛？」
「就三輛。」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真是個瘋子，三輛車就敢往我這峽谷里鑽？」
他從腰間拔出戰術匕首，在舌尖舔了舔，「所有人聽好，車進谷口三百米後開火，一輛都不許放出去。」
「收到。」
地平線盡頭，三輛黑色防彈越野車一字排開，大燈雪亮，卷著黃沙駛向峽谷。
奧迪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后座，閉著眼，腦袋靠在頭枕上。
帳本貼著他的胸口，硬邦邦的，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
阿爾法坐在副駕駛位，手心裡不斷冒著冷汗，時不時瞥一眼窗外的黑夜。
無夢坐在奧迪右邊，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跟在黑森林營地站崗一樣淡定。
不多時，車隊駛入峽谷。
兩側岩壁收攏過來，車燈打在粗糙的石壁上，光斑搖搖晃晃。
碎石路顛簸得厲害，底盤不時刮到突出的石塊，發出難聽的金屬摩擦聲。
三百米。
尼古拉按下通訊器，只吐了兩個字。「開火。」
十四挺M2重機槍同時開口。
彈頭出膛速度八百九十米每秒，在五百米距離上可以穿透二十毫米均質鋼板。
十四道火舌從岩壁高處傾瀉而下，彈道交叉，將峽谷底部封成一片死亡地帶。
曳光彈的軌跡在夜色中劃出密集的橙紅色線條，看上去漂亮極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輛車第一個挨刀。
防彈越野車的裝甲在民用級別里算頂級了，能抗住7.62毫米步槍彈。
但M2的12.7毫米穿甲彈不講道理，打上去跟捅豆腐一樣，前擋風玻璃碎了，車門被打穿，彈頭貫穿車體從另一側飛出去，帶著碎片和血霧。
同一瞬，油箱中彈，第一輛車直接炸了。
火球騰起三四米高，碎片飛出去幾十米遠，駕駛員和副駕駛的身體被氣浪掀出車外，落在地上已經不成人形。
緊跟著，兩道白色尾焰從高地竄出。
RPG-7火箭彈。
兩枚串聯戰鬥部精確命中第二輛越野車，正是奧迪三人的座車。
第一枚擊中車頭引擎蓋，爆炸將整個前半截車身撕開。
第二枚緊隨其後命中車體中部，越野車被衝擊波掀離地面，在空中翻了兩圈，車頂朝下砸在碎石路上，滑行出七八米才停住。
第三輛車的司機死命踩下剎車，輪胎在碎石上拖出兩道黑印，車還沒停穩，重機槍的火力就追了過來。
子彈打在車身上叮叮咣咣響成一片，車裡的黑衣暴徒趴在座椅下面，車門都推不開，被壓得死死的。
峽谷里到處是火光、濃煙和金屬扭曲的聲音。
高地上，尼古拉站直了身子，把戰術匕首插回腰間，雙手抱胸，居高臨下打量著谷底的戰場。
「我說什麼來著？在我的地盤，上帝來了也得跪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手下們，大手一揮。
「下去檢查。我要那個瘋子的腦袋，完整的。讓杜拜所有地下勢力都知道，敢招惹老子是什麼下場。」
八名僱傭兵分成兩組，順著岩壁兩側的斜坡往下走，突擊步槍端在胸前，腳步穩健。
谷底的火光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兩輛燃燒的越野車殘骸橫在路中間，黑煙翻滾，空氣里瀰漫著汽油、橡膠和燒焦蛋白質混合的氣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走在最前面的僱傭兵靠近第二輛車的殘骸，用槍口撥了撥扭曲的車門。
車門已經被炸飛了半邊，裡面的座椅燒得只剩骨架。
「沒看到屍體。」第一名僱傭兵對著通訊器報告。
「仔細找！炸成碎片了也得給我拼起來！」尼古拉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
第二名和第三名僱傭兵繞到車體另一側，兩人停住了腳步。
火光搖曳中，燃燒的車架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火苗，不是掉落的零件。
是腳步聲，沉重的、一下一下的、踩在金屬殘骸上的腳步聲。
八名僱傭兵舉槍，瞄準濃煙最濃的位置，大拇指推掉保險。
一道人影從扭曲變形的車架中走了出來，正是無夢。
他身上的紫色西裝已經沒了。準確地說，是燒沒了。
襯衫、褲子、皮鞋，全部在爆炸和大火中化為灰燼，只剩下一條不知道什麼材質的黑色長褲，邊緣還在冒著零星火苗。
上半身完全裸露，八名僱傭兵看到的不是人類的皮膚。
那是一層暗紅色的金屬質感表面，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沒有燒傷，沒有彈痕，沒有破片劃出的傷口。爆炸中心的高溫和破片，在這具軀體上什麼都沒留下。
火焰還在他腳邊燒著，舔舐著他的小腿，他根本不在意。
八名僱傭兵的瞳孔縮緊，手指本能地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
突擊步槍全自動射擊，所有彈頭打在無夢胸口。
金屬碰金屬的聲音，清脆得刺耳，彈頭撞上去，變形，掉在地上，滾了幾圈，還冒著熱氣。
無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子彈撞出的淺淺白印。
他抬起頭，看向那名僱傭兵。
那名僱傭兵扔下槍就跑，什麼北美退役特種兵，在這一刻全不好使了。
他立刻想起了美國大片，那MT是鋼鐵俠！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高地上，尼古拉舉著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托尼・斯塔克」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火光那麼亮，距離那麼近，夜視儀里的畫面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不會錯認。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尼古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他一把搶過旁邊僱傭兵的通訊器：「重機槍！所有重機槍調過來！打他！往死里打！」
十四挺M2重機槍的槍口轉向谷底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僱傭兵們重新摟住握把，彈鏈嘩啦啦地往槍膛里送。
彈頭裹著橙色的曳光藥劑划過夜空，密密麻麻砸向無夢所在的位置。
鋼鐵俠沒躲。
他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第一排彈頭命中他的胸口、肩膀、腹部，爆出大片火星，金屬撞擊的聲音連成一片，跟下冰雹一樣。
暗紅色的皮膚表面不斷迸出火星，那些穿甲彈頭設計出來是為了撕開鋼板的，打在他身上只能留下轉瞬即逝的白色撞痕，連凹坑都砸不出來。
高地上的僱傭兵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手指死死摟著扳機，彈鏈一條接一條往進送，打出去的子彈多到地上的彈殼堆了小半尺厚。
尼古拉把望遠鏡摔在地上，抓起一把RPG-7扛在肩上，親自瞄準。
「就算托尼・斯塔克親至，老子也要蹦了他！」
與此同時，無夢緩緩抬起右手，張開五指。
掌心深處，一團熾白色的光從指縫間透出來，在暗夜中格外扎眼。
那團光在跳動、在凝聚、在膨脹。
空氣中傳來一陣低頻的嗡鳴，腳下的碎石開始細微震顫，地面上的彈殼叮叮噹噹自己跳了起來。
尼古拉扛著火箭筒的手，頭一回開始發抖。
無夢蹲了下去，雙腿彎曲的那一瞬，腳下的碎石地面塌了。
不是被踩碎，是整塊地面承受不住壓力，以他雙腳為圓心向外崩裂開來，砸出一個直徑一米的淺坑。
然後身影沒了。不是消失，是太快。
僱傭兵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從谷底彈射出去，沿著近乎垂直的岩壁向上沖，碎石被氣浪崩飛，在他經過的路徑上留下一串蛛網狀的裂痕。
左側高地，二號機槍陣地。
幾名僱傭兵正摟著扳機往谷底傾瀉火力，餘光里突然多了個東西。
一眾僱傭兵偏頭一看，一道暗紅色的人形輪廓已經站在三米外。
下一瞬，殘影一閃而逝，無夢伸出左手，輕輕一揮，橫掃過幾名僱傭兵的脖頸。
幾人的腦袋離開了脖子，被抽飛出去。
腦袋撞上後方岩壁，岩面上砸出三個頭型深坑，碎石簌簌往下掉。
整個過程，只一瞬。
另外三個火力點的僱傭兵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一號陣地的僱傭兵直接把手從機槍上拿開了，兩隻手舉過頭頂，「我投降」三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腿已經先一步帶著他往山下跑。
三號陣地的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扔槍，分頭跑。
四號陣地有個傢伙還在猶豫，旁邊的另一名僱傭兵一把扯住他的衣領。
「你他媽想死就自己待著」，拖著他就往反方向撤。
職業僱傭兵的好處在於，他們比普通士兵更懂得什麼時候該跑。
這不是怯戰，這是正確的戰術判斷。
但尼古拉跑不了，滿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十幾米外那個暗紅色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吱響。
他一把推開身邊想拉他走的手下，從地上撈起一具RPG-7，單膝跪地，火箭筒扛上肩，右眼湊近瞄具。
「去死吧怪物！」扳機扣下。
火箭彈出膛，尾焰灼眼，彈體旋轉著直奔無夢面門。
那枚火箭彈飛過來，無夢的反應不是閃躲，不是格擋，而是抬起右手，張開五指，掌心對準來襲方向。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隻暗紅色的手掌精確地卡住了火箭彈的彈頭。
隨手一拋。
半空中，轟然爆炸。
看到這一幕，尼古拉扔下火箭筒，沖向停在陣地後方五十米處的一輛軍用吉普車。
跑得飛快，光頭上的汗珠被風吹掉，兩條腿蹬出了比訓練時快一倍的速度。
拉車門，跳上去，打火，掛擋，油門踩到底。
吉普車發動機嘶吼一聲，後輪打滑了半秒，然後猛地彈射出去。
泥土和碎石被輪胎掀到半空，柴油引擎的轟鳴聲在峽谷里迴蕩。
尼古拉握著方向盤，頭也不回。
他開始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只要出了這片油田，上大路。
下一瞬，車頂傳來一聲巨響。
不對，不是車頂。是引擎蓋。
整輛吉普車的車頭被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砸向地面。
前保險槓犁進泥土裡，前軸在壓力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斷裂聲，啪地折了。
車尾被慣性甩起來，後輪離地翹到半空，整輛車差點翻了過去。
發動機爆缸，缸體開裂，冷卻液和機油混著白煙從縫隙里噴涌而出。
安全氣囊彈出來，糊了尼古拉一臉。
他被卡在變形的駕駛艙里，方向盤頂著他的肚子，儀表台壓著他的腿。
額頭磕在氣囊骨架上，血沿著鼻樑往下淌，滴到方向盤上。
透過碎裂的前擋風玻璃，他看到一雙腳站在塌陷的引擎蓋上。
暗紅色的腳。
無夢蹲在引擎蓋上，歪了一下頭，打量著擋風玻璃後面那張滿是血的臉。
峽谷底部，第三輛越野車的車門開了。
這輛車從頭到尾就沒被打中過，奧迪的拐杖先探出來，在碎石地面上點了一下，然後人才跟著出來。
紅色西裝上沒有一個褶皺，頭髮依然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
阿爾法從另一側下車，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威脅，才跟在奧迪身側。
奧迪走得不快，拐杖一下，腳步一下，踩在彈殼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從谷底到高地，那條碎石斜坡大概有四五百米。
奧迪一步一步走上去，中間沒有停頓，呼吸也沒亂。
他走到那輛報廢的軍用吉普前，無夢從引擎蓋上跳下來，落地無聲，退到一旁站好。
奧迪打量了一下吉普車的慘狀，用拐杖頭夠了夠駕駛室那扇已經裂成蛛網狀的側窗。
玻璃碎片嘩啦啦掉進去，落在尼古拉的肩膀和大腿上。
「尼古拉先生。」
尼古拉費力地把頭從氣囊和方向盤之間抬起來，左眼被血糊住了，只有右眼能看清東西。
他看到一個穿紅西裝的年輕人站在車窗外，拄著一根拐杖，表情溫和。
就是這個瘋子。帶著一個鋼鐵俠。
奧迪把拐杖的彎頭伸進車窗，輕輕挑起尼古拉的下巴，迫使他把腦袋仰起來。
「你的歡迎儀式很隆重。」奧迪笑盈盈道，「我很喜歡。」
尼古拉咳了兩聲，嘴角溢出血沫，他的聲音嘶啞，喉嚨里像塞了砂紙。
「你到底……什麼人……」
「問錯了。」
奧迪收回拐杖，在碎石地面上點了兩下，「你應該問我想要什麼。」
尼古拉喘著氣，沒接話。
「聽說你手裡有一條線，通往北美，走軍火的。」奧迪低頭看著他，「這條線，我要。」
沉默。
尼古拉在盤算，在想自己還有沒有籌碼，有沒有退路，有沒有第二個選擇。
阿爾法替他省掉了這個思考過程。
槍拉筒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槍口懟在尼古拉的眉心，槍管還帶著體溫。
「給你三秒。」阿爾法說。語氣跟報天氣預報差不多。
「我交。」尼古拉閉上眼。「全給你。」
「這還不夠。」奧迪笑了一下，「從今晚開始，塞爾維亞黑幫併入我的麾下。
你的人，你的槍，你的生意，全歸我管。你本人也是。」
尼古拉的右眼睜開一條縫，瞟了一眼站在旁邊那個暗紅色的人形。
尼古拉把目光移回奧迪臉上。「……有選擇嗎？」
「有。」奧迪豎起拐杖，指了指天上，「你可以選擇現在就去見上帝。我可以幫你完成這個願望。」
尼古拉的嘴唇動了動。「我干。」
奧迪收回拐杖，退後一步。
幾名黑衣暴徒繞到車門那一側，徒手掰開變形的車門框。
金屬嘎吱嘎吱地響，門框被拉開一個足夠把人拖出來的口子。
尼古拉被拽出來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左腿的膝蓋腫得老大，八成是骨裂了。
奧迪沒再看他。
走到高地邊緣，面朝杜拜市區的方向。
夜空很乾淨，沙漠上空沒有光污染，能看到星星。
城市的輪廓線在極遠處發著橘黃色的光，哈利法塔的燈光隱約可辨。
更近一些的位置，三、四架武裝直升機的航行燈在移動，旋翼的聲音隨夜風傳過來，由遠及近。
軍方來了。
油田這麼大的動靜，重機槍打了五分鐘，RPG炸了好幾發，想瞞也瞞不住。
奧迪沒有慌。
拿出手機，開始給安克波發消息。
一夜之間，杜拜最大的兩個幫派覆滅，一個黑幫頭子被收編。
「杜拜地下的事，收拾乾淨了。」
奧迪指間輕輕一滑，消息就出去了。
直升機的聲音更近了，風開始變大，帶著沙漠夜晚特有的乾燥涼意。
「接下來，靜待風暴吹起來。」
出了城區往西南方向開四十分鐘，柏油路變成土路，路燈消失，兩側的地貌從城市建築變成了光禿禿的黃褐色岩壁。
油田早在十年前就廢棄了，留下一條狹長的峽谷通道。
兩側岩壁陡峭，最窄的地方只容兩輛車並排通過。中間一條坑坑窪窪的碎石路，是通往塞爾維亞黑幫核心據點的唯一通道。
峽谷左側高地上，一個光頭青年單膝跪在岩石後面，右眼貼著夜視望遠鏡的目鏡。
尼古拉。
外號「屠夫」。塞爾維亞黑幫在杜拜的一把手。
此人履歷乾淨得過分，如果你只看他的阿聯居留簽證的話。
但凡往深了查一層，就知道這傢伙十五年前從北美退的役，軍銜中士，在敘利亞和烏克蘭都幹過，帶過特種小分隊，手上沾的血比他賣出去的白粉還多。
半小時前，莫克羅覆滅的消息就傳到了他耳朵里。
庫剋死了，波菲特大廈被血洗，帶頭的是個穿紅西裝拄拐的瘋子。
他選擇在峽谷設伏。
這是他最熟悉的戰術。在敘利亞的複雜地形里，他用同樣的方式伏擊過三支車隊，全滅，無一漏網。
此刻峽谷兩側的岩壁上，四個火力點全部構築到位。十四挺白朗寧M2重機槍，12.7毫米口徑，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打裝甲車都夠用。
後方還蹲著八個扛RPG-7的僱傭兵。
「老闆，目標車隊出現了。」對講機里傳來前哨的聲音。
尼古拉放下望遠鏡，從嘴裡吐掉嚼了半天的檳榔，站起身。
「多少輛？」
「三輛，黑色越野，開著大燈，沿土路過來的。」
「就三輛？」
「就三輛。」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真是個瘋子，三輛車就敢往我這峽谷里鑽？」
他從腰間拔出戰術匕首，在舌尖舔了舔，「所有人聽好，車進谷口三百米後開火，一輛都不許放出去。」
「收到。」
地平線盡頭，三輛黑色防彈越野車一字排開，大燈雪亮，卷著黃沙駛向峽谷。
奧迪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后座，閉著眼，腦袋靠在頭枕上。
帳本貼著他的胸口，硬邦邦的，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
阿爾法坐在副駕駛位，手心裡不斷冒著冷汗，時不時瞥一眼窗外的黑夜。
無夢坐在奧迪右邊，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跟在黑森林營地站崗一樣淡定。
不多時，車隊駛入峽谷。
兩側岩壁收攏過來，車燈打在粗糙的石壁上，光斑搖搖晃晃。
碎石路顛簸得厲害，底盤不時刮到突出的石塊，發出難聽的金屬摩擦聲。
三百米。
尼古拉按下通訊器，只吐了兩個字。「開火。」
十四挺M2重機槍同時開口。
彈頭出膛速度八百九十米每秒，在五百米距離上可以穿透二十毫米均質鋼板。
十四道火舌從岩壁高處傾瀉而下，彈道交叉，將峽谷底部封成一片死亡地帶。
曳光彈的軌跡在夜色中劃出密集的橙紅色線條，看上去漂亮極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輛車第一個挨刀。
防彈越野車的裝甲在民用級別里算頂級了，能抗住7.62毫米步槍彈。
但M2的12.7毫米穿甲彈不講道理，打上去跟捅豆腐一樣，前擋風玻璃碎了，車門被打穿，彈頭貫穿車體從另一側飛出去，帶著碎片和血霧。
同一瞬，油箱中彈，第一輛車直接炸了。
火球騰起三四米高，碎片飛出去幾十米遠，駕駛員和副駕駛的身體被氣浪掀出車外，落在地上已經不成人形。
緊跟著，兩道白色尾焰從高地竄出。
RPG-7火箭彈。
兩枚串聯戰鬥部精確命中第二輛越野車，正是奧迪三人的座車。
第一枚擊中車頭引擎蓋，爆炸將整個前半截車身撕開。
第二枚緊隨其後命中車體中部，越野車被衝擊波掀離地面，在空中翻了兩圈，車頂朝下砸在碎石路上，滑行出七八米才停住。
第三輛車的司機死命踩下剎車，輪胎在碎石上拖出兩道黑印，車還沒停穩，重機槍的火力就追了過來。
子彈打在車身上叮叮咣咣響成一片，車裡的黑衣暴徒趴在座椅下面，車門都推不開，被壓得死死的。
峽谷里到處是火光、濃煙和金屬扭曲的聲音。
高地上，尼古拉站直了身子，把戰術匕首插回腰間，雙手抱胸，居高臨下打量著谷底的戰場。
「我說什麼來著？在我的地盤，上帝來了也得跪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手下們，大手一揮。
「下去檢查。我要那個瘋子的腦袋，完整的。讓杜拜所有地下勢力都知道，敢招惹老子是什麼下場。」
八名僱傭兵分成兩組，順著岩壁兩側的斜坡往下走，突擊步槍端在胸前，腳步穩健。
谷底的火光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兩輛燃燒的越野車殘骸橫在路中間，黑煙翻滾，空氣里瀰漫著汽油、橡膠和燒焦蛋白質混合的氣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走在最前面的僱傭兵靠近第二輛車的殘骸，用槍口撥了撥扭曲的車門。
車門已經被炸飛了半邊，裡面的座椅燒得只剩骨架。
「沒看到屍體。」第一名僱傭兵對著通訊器報告。
「仔細找！炸成碎片了也得給我拼起來！」尼古拉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
第二名和第三名僱傭兵繞到車體另一側，兩人停住了腳步。
火光搖曳中，燃燒的車架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火苗，不是掉落的零件。
是腳步聲，沉重的、一下一下的、踩在金屬殘骸上的腳步聲。
八名僱傭兵舉槍，瞄準濃煙最濃的位置，大拇指推掉保險。
一道人影從扭曲變形的車架中走了出來，正是無夢。
他身上的紫色西裝已經沒了。準確地說，是燒沒了。
襯衫、褲子、皮鞋，全部在爆炸和大火中化為灰燼，只剩下一條不知道什麼材質的黑色長褲，邊緣還在冒著零星火苗。
上半身完全裸露，八名僱傭兵看到的不是人類的皮膚。
那是一層暗紅色的金屬質感表面，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沒有燒傷，沒有彈痕，沒有破片劃出的傷口。爆炸中心的高溫和破片，在這具軀體上什麼都沒留下。
火焰還在他腳邊燒著，舔舐著他的小腿，他根本不在意。
八名僱傭兵的瞳孔縮緊，手指本能地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
突擊步槍全自動射擊，所有彈頭打在無夢胸口。
金屬碰金屬的聲音，清脆得刺耳，彈頭撞上去，變形，掉在地上，滾了幾圈，還冒著熱氣。
無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子彈撞出的淺淺白印。
他抬起頭，看向那名僱傭兵。
那名僱傭兵扔下槍就跑，什麼北美退役特種兵，在這一刻全不好使了。
他立刻想起了美國大片，那MT是鋼鐵俠！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高地上，尼古拉舉著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托尼・斯塔克」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火光那麼亮，距離那麼近，夜視儀里的畫面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不會錯認。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尼古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他一把搶過旁邊僱傭兵的通訊器：「重機槍！所有重機槍調過來！打他！往死里打！」
十四挺M2重機槍的槍口轉向谷底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僱傭兵們重新摟住握把，彈鏈嘩啦啦地往槍膛里送。
彈頭裹著橙色的曳光藥劑划過夜空，密密麻麻砸向無夢所在的位置。
鋼鐵俠沒躲。
他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第一排彈頭命中他的胸口、肩膀、腹部，爆出大片火星，金屬撞擊的聲音連成一片，跟下冰雹一樣。
暗紅色的皮膚表面不斷迸出火星，那些穿甲彈頭設計出來是為了撕開鋼板的，打在他身上只能留下轉瞬即逝的白色撞痕，連凹坑都砸不出來。
高地上的僱傭兵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手指死死摟著扳機，彈鏈一條接一條往進送，打出去的子彈多到地上的彈殼堆了小半尺厚。
尼古拉把望遠鏡摔在地上，抓起一把RPG-7扛在肩上，親自瞄準。
「就算托尼・斯塔克親至，老子也要蹦了他！」
與此同時，無夢緩緩抬起右手，張開五指。
掌心深處，一團熾白色的光從指縫間透出來，在暗夜中格外扎眼。
那團光在跳動、在凝聚、在膨脹。
空氣中傳來一陣低頻的嗡鳴，腳下的碎石開始細微震顫，地面上的彈殼叮叮噹噹自己跳了起來。
尼古拉扛著火箭筒的手，頭一回開始發抖。
無夢蹲了下去，雙腿彎曲的那一瞬，腳下的碎石地面塌了。
不是被踩碎，是整塊地面承受不住壓力，以他雙腳為圓心向外崩裂開來，砸出一個直徑一米的淺坑。
然後身影沒了。不是消失，是太快。
僱傭兵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從谷底彈射出去，沿著近乎垂直的岩壁向上沖，碎石被氣浪崩飛，在他經過的路徑上留下一串蛛網狀的裂痕。
左側高地，二號機槍陣地。
幾名僱傭兵正摟著扳機往谷底傾瀉火力，餘光里突然多了個東西。
一眾僱傭兵偏頭一看，一道暗紅色的人形輪廓已經站在三米外。
下一瞬，殘影一閃而逝，無夢伸出左手，輕輕一揮，橫掃過幾名僱傭兵的脖頸。
幾人的腦袋離開了脖子，被抽飛出去。
腦袋撞上後方岩壁，岩面上砸出三個頭型深坑，碎石簌簌往下掉。
整個過程，只一瞬。
另外三個火力點的僱傭兵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一號陣地的僱傭兵直接把手從機槍上拿開了，兩隻手舉過頭頂，「我投降」三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腿已經先一步帶著他往山下跑。
三號陣地的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扔槍，分頭跑。
四號陣地有個傢伙還在猶豫，旁邊的另一名僱傭兵一把扯住他的衣領。
「你他媽想死就自己待著」，拖著他就往反方向撤。
職業僱傭兵的好處在於，他們比普通士兵更懂得什麼時候該跑。
這不是怯戰，這是正確的戰術判斷。
但尼古拉跑不了，滿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十幾米外那個暗紅色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吱響。
他一把推開身邊想拉他走的手下，從地上撈起一具RPG-7，單膝跪地，火箭筒扛上肩，右眼湊近瞄具。
「去死吧怪物！」扳機扣下。
火箭彈出膛，尾焰灼眼，彈體旋轉著直奔無夢面門。
那枚火箭彈飛過來，無夢的反應不是閃躲，不是格擋，而是抬起右手，張開五指，掌心對準來襲方向。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隻暗紅色的手掌精確地卡住了火箭彈的彈頭。
隨手一拋。
半空中，轟然爆炸。
看到這一幕，尼古拉扔下火箭筒，沖向停在陣地後方五十米處的一輛軍用吉普車。
跑得飛快，光頭上的汗珠被風吹掉，兩條腿蹬出了比訓練時快一倍的速度。
拉車門，跳上去，打火，掛擋，油門踩到底。
吉普車發動機嘶吼一聲，後輪打滑了半秒，然後猛地彈射出去。
泥土和碎石被輪胎掀到半空，柴油引擎的轟鳴聲在峽谷里迴蕩。
尼古拉握著方向盤，頭也不回。
他開始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只要出了這片油田，上大路。
下一瞬，車頂傳來一聲巨響。
不對，不是車頂。是引擎蓋。
整輛吉普車的車頭被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砸向地面。
前保險槓犁進泥土裡，前軸在壓力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斷裂聲，啪地折了。
車尾被慣性甩起來，後輪離地翹到半空，整輛車差點翻了過去。
發動機爆缸，缸體開裂，冷卻液和機油混著白煙從縫隙里噴涌而出。
安全氣囊彈出來，糊了尼古拉一臉。
他被卡在變形的駕駛艙里，方向盤頂著他的肚子，儀表台壓著他的腿。
額頭磕在氣囊骨架上，血沿著鼻樑往下淌，滴到方向盤上。
透過碎裂的前擋風玻璃，他看到一雙腳站在塌陷的引擎蓋上。
暗紅色的腳。
無夢蹲在引擎蓋上，歪了一下頭，打量著擋風玻璃後面那張滿是血的臉。
峽谷底部，第三輛越野車的車門開了。
這輛車從頭到尾就沒被打中過，奧迪的拐杖先探出來，在碎石地面上點了一下，然後人才跟著出來。
紅色西裝上沒有一個褶皺，頭髮依然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
阿爾法從另一側下車，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威脅，才跟在奧迪身側。
奧迪走得不快，拐杖一下，腳步一下，踩在彈殼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從谷底到高地，那條碎石斜坡大概有四五百米。
奧迪一步一步走上去，中間沒有停頓，呼吸也沒亂。
他走到那輛報廢的軍用吉普前，無夢從引擎蓋上跳下來，落地無聲，退到一旁站好。
奧迪打量了一下吉普車的慘狀，用拐杖頭夠了夠駕駛室那扇已經裂成蛛網狀的側窗。
玻璃碎片嘩啦啦掉進去，落在尼古拉的肩膀和大腿上。
「尼古拉先生。」
尼古拉費力地把頭從氣囊和方向盤之間抬起來，左眼被血糊住了，只有右眼能看清東西。
他看到一個穿紅西裝的年輕人站在車窗外，拄著一根拐杖，表情溫和。
就是這個瘋子。帶著一個鋼鐵俠。
奧迪把拐杖的彎頭伸進車窗，輕輕挑起尼古拉的下巴，迫使他把腦袋仰起來。
「你的歡迎儀式很隆重。」奧迪笑盈盈道，「我很喜歡。」
尼古拉咳了兩聲，嘴角溢出血沫，他的聲音嘶啞，喉嚨里像塞了砂紙。
「你到底……什麼人……」
「問錯了。」
奧迪收回拐杖，在碎石地面上點了兩下，「你應該問我想要什麼。」
尼古拉喘著氣，沒接話。
「聽說你手裡有一條線，通往北美，走軍火的。」奧迪低頭看著他，「這條線，我要。」
沉默。
尼古拉在盤算，在想自己還有沒有籌碼，有沒有退路，有沒有第二個選擇。
阿爾法替他省掉了這個思考過程。
槍拉筒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槍口懟在尼古拉的眉心，槍管還帶著體溫。
「給你三秒。」阿爾法說。語氣跟報天氣預報差不多。
「我交。」尼古拉閉上眼。「全給你。」
「這還不夠。」奧迪笑了一下，「從今晚開始，塞爾維亞黑幫併入我的麾下。
你的人，你的槍，你的生意，全歸我管。你本人也是。」
尼古拉的右眼睜開一條縫，瞟了一眼站在旁邊那個暗紅色的人形。
尼古拉把目光移回奧迪臉上。「……有選擇嗎？」
「有。」奧迪豎起拐杖，指了指天上，「你可以選擇現在就去見上帝。我可以幫你完成這個願望。」
尼古拉的嘴唇動了動。「我干。」
奧迪收回拐杖，退後一步。
幾名黑衣暴徒繞到車門那一側，徒手掰開變形的車門框。
金屬嘎吱嘎吱地響，門框被拉開一個足夠把人拖出來的口子。
尼古拉被拽出來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左腿的膝蓋腫得老大，八成是骨裂了。
奧迪沒再看他。
走到高地邊緣，面朝杜拜市區的方向。
夜空很乾淨，沙漠上空沒有光污染，能看到星星。
城市的輪廓線在極遠處發著橘黃色的光，哈利法塔的燈光隱約可辨。
更近一些的位置，三、四架武裝直升機的航行燈在移動，旋翼的聲音隨夜風傳過來，由遠及近。
軍方來了。
油田這麼大的動靜，重機槍打了五分鐘，RPG炸了好幾發，想瞞也瞞不住。
奧迪沒有慌。
拿出手機，開始給安克波發消息。
一夜之間，杜拜最大的兩個幫派覆滅，一個黑幫頭子被收編。
「杜拜地下的事，收拾乾淨了。」
奧迪指間輕輕一滑，消息就出去了。
直升機的聲音更近了，風開始變大，帶著沙漠夜晚特有的乾燥涼意。
「接下來，靜待風暴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