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關起門來說亮話
周方遠接過話頭，不迴避困難：
「所以咱們不能蠻幹！我琢磨了個『保底』的法子，咱們先小搞搞，村里擰成繩，請公社出面，幫咱們找個靠得住的收購主家。
種之前，就把最壞的價錢談好，釘死！
好比夜裡走路，先給你個火把，保你不掉溝里。
哪怕外面行情塌了天，只要咱們東西是好貨，就有人按這個保底價收，蝕不了本錢！這叫『黑路明燈，先保平安』！」
一個蹲在燈光邊緣黑影里的老漢悶聲開口，煙鍋在黑暗裡紅了一下：「後生，話在理。
可公社那盞『燈』，憑啥給你點？他們夜裡不睡覺，專給咱們操心？」
眾人聽完紛紛點頭，這話問得刁，也是大夥心裡共同的疙瘩。
周方遠目光投向聲音來處，誠懇道：「老叔問在根子上了。
公社那盞『燈』，不白點！咱們把荒地變寶地，能給集體添收入，這就是他們的政績，是他們夜裡也能睡安穩的枕頭！
咱們把章程做紮實，讓他們看到不是瞎胡鬧，是條能走通的路，他們才可能借這盞『燈』給咱們照一照。」
「可保底價要是太低，還不如種紅薯哩！」
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從後面黑處傳來。
「價高價低，可以談！」
周方遠提高聲音：「咱們拿土質、拿請教來的本錢跟人家亮底牌，定一個咱們不虧、人家也有賺頭的公道價。
關鍵是先把這個『保底』的樁子打下去！」
這時，坐在燈光下的劉嬸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穩：
「我老婆子多句嘴。方伢子這『保底』的法子，聽著是比空口許願實在。
夜裡想事，就怕一腳踏空，有個保底的價托著底，心裡就踏實一半。
那山頭的地氣，我年輕時就覺得不一樣……」
劉嬸是村里公認的好手，她的藥給沒錢的鄉親們治了不少病。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夜裡平靜的池塘，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不再是單純的質疑，多了些掂量和商量。
趙伯趁熱打鐵，在燈光下揮了揮手：「都聽見了！有啥想不通的，趁今晚月亮亮，都說出來！掰扯清楚！」
接下來，現場成了真正的「夜話」。
問題從陰影里不斷拋出來，關於勞力、關於具體種啥、關於萬一失敗怎麼辦……
周方遠和趙伯就像燈下對弈的兩人，一一接招，耐心拆解。
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晃動著，爭論著，也將「先試點、共風險、後分享」的道理，一點點烙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夜漸深，寒氣更重，但場上氣氛卻越來越熱。
眼看差不多了，趙伯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幾乎蓋住了半個光暈：
「口水講干，道理辯明。現在，是亮真心的時候了！
信得過這後生，也信得過我這個老支書的判斷，願意第一批跟著趟這條夜路，擔點風險但也想摸點明路的，站到我這左手邊燈下來！
覺得這事就是夜裡說夢話，堅決不乾的，站右邊黑影里去！
心裡頭還像這月亮地，半明半暗拿不定主意的，就原地別動！」
人群靜默了片刻，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然後，開始有人挪動腳步。
最先走出來的，是燈光下的劉嬸。
接著，陸陸續續，又有五六戶人家的當家男人或女人，互相看了看，跺跺凍麻的腳，從黑暗裡或原地走出，站到了左邊昏黃的燈光下。
身影被拉長，臉上帶著決斷後的平靜或緊張。
堅決走到右邊黑影里去的，只有兩三個人，很快融入黑暗看不真切。
而絕大多數人，仍留在原地，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臉上的表情在晦明不定中複雜難辨。
但最初那種濃重的懷疑，已被深深的思索取代。
「好！」趙伯看著左邊那七八個被燈光照亮的身影，聲音洪亮，壓過了夜風。
「有人敢領頭，這夜路就能走！今晚這會，沒白熬油！
明天，咱們就趁熱打鐵，收拾齊整了，去公社，把咱們的決心和這『保底』的章程，跟領導匯報明白！散會！」
人群低聲議論著，像潮水般緩緩散去，融入四周的黑暗，只剩下那盞孤零零的燈，照著空蕩蕩的泥地。
周方遠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感到夜寒刺骨，手腳都有些僵了。
第一關，在這沉沉夜色中，總算有驚無險地過了。
「方伢子，等下。」趙伯叫住正要轉身回家的周方遠，又朝黑暗裡喊了一嗓子：
「老王！劉家嬸子！你倆也留一步！」
生產隊長王伯從黑影里走出來，他個子不高，但骨架粗大，走路帶著常年干農活的那種沉穩勁兒。
劉嬸也挎著籃子折返回來。
「走，去我屋裡，再說道說道。」趙伯簡短地說，帶頭朝自己家走去。
四人進了趙伯家堂屋。趙伯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將四張神色凝重的臉映亮。
屋裡還有未散盡的柴火氣，混合著旱菸味兒。
趙伯給每人倒了碗熱水，直入主題：「會開了，頭也起了。
但光有人舉手不行，得把鋤頭落在地里。現在沒外人了，咱們關起門說亮話，下一步，具體咋弄？」
所有人的目光先看向了王伯，他是管生產的，地里的事，他最有發言權。
王伯雙手捧著粗瓷碗暖手，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是在打量一塊難啃的硬地。
他先沒看周方遠，而是看向趙伯和劉嬸：
「老趙，劉嬸，剛才站出來的那幾戶，底子我都清楚。
有三戶勞力是紮實的，肯下死力。有兩戶屋裡婆娘細心，弄個苗啊、照管個精細活可能行。
還有一戶，老爺子以前採過草藥，認得些門道。」他如數家珍，心裡顯然有一本清晰的帳。
「方伢子……」
他這才轉向周方遠，語氣平淡但認真。
「你那個『保底』的章程，會上說的大路子，我覺著行，但落到咱們生產隊，就得講實在的。
頭一件，地！後山那片，哪一塊最合適？不能離水太遠，也不能太陡，還得相對連片，好管理。
這個，明天天一亮，咱們幾個，加上劉嬸，得親自上去再踩一遍，定下來。」
周方遠心中覺得有理，立刻點頭：「王伯說的是，這事得您和劉嬸掌眼。」
「第二件，工。」王伯繼續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務實。
「現在不是大集體吃大鍋飯的時候了，但搞試點，還是集體的事。
工分怎麼記？是統一出工，干一天記一天？還是把地分片包到各戶，定好任務，按完成情況記工？
這牽扯到大家的積極性和以後分紅的憑據，得先立個簡單章程，哪怕就幾條，也得讓參與的人心裡明鏡一樣。」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直接關係到公平和效率。周方遠在路上想過，但沒王伯這麼透徹。
「所以咱們不能蠻幹！我琢磨了個『保底』的法子，咱們先小搞搞，村里擰成繩，請公社出面，幫咱們找個靠得住的收購主家。
種之前，就把最壞的價錢談好，釘死！
好比夜裡走路，先給你個火把，保你不掉溝里。
哪怕外面行情塌了天，只要咱們東西是好貨，就有人按這個保底價收，蝕不了本錢！這叫『黑路明燈，先保平安』！」
一個蹲在燈光邊緣黑影里的老漢悶聲開口，煙鍋在黑暗裡紅了一下：「後生，話在理。
可公社那盞『燈』，憑啥給你點？他們夜裡不睡覺，專給咱們操心？」
眾人聽完紛紛點頭，這話問得刁，也是大夥心裡共同的疙瘩。
周方遠目光投向聲音來處，誠懇道：「老叔問在根子上了。
公社那盞『燈』，不白點！咱們把荒地變寶地，能給集體添收入，這就是他們的政績，是他們夜裡也能睡安穩的枕頭！
咱們把章程做紮實，讓他們看到不是瞎胡鬧，是條能走通的路，他們才可能借這盞『燈』給咱們照一照。」
「可保底價要是太低，還不如種紅薯哩！」
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從後面黑處傳來。
「價高價低，可以談！」
周方遠提高聲音：「咱們拿土質、拿請教來的本錢跟人家亮底牌，定一個咱們不虧、人家也有賺頭的公道價。
關鍵是先把這個『保底』的樁子打下去！」
這時，坐在燈光下的劉嬸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穩：
「我老婆子多句嘴。方伢子這『保底』的法子，聽著是比空口許願實在。
夜裡想事，就怕一腳踏空，有個保底的價托著底，心裡就踏實一半。
那山頭的地氣，我年輕時就覺得不一樣……」
劉嬸是村里公認的好手，她的藥給沒錢的鄉親們治了不少病。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夜裡平靜的池塘，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不再是單純的質疑，多了些掂量和商量。
趙伯趁熱打鐵，在燈光下揮了揮手：「都聽見了！有啥想不通的，趁今晚月亮亮，都說出來！掰扯清楚！」
接下來，現場成了真正的「夜話」。
問題從陰影里不斷拋出來，關於勞力、關於具體種啥、關於萬一失敗怎麼辦……
周方遠和趙伯就像燈下對弈的兩人，一一接招，耐心拆解。
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晃動著，爭論著，也將「先試點、共風險、後分享」的道理，一點點烙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夜漸深，寒氣更重，但場上氣氛卻越來越熱。
眼看差不多了，趙伯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幾乎蓋住了半個光暈：
「口水講干，道理辯明。現在，是亮真心的時候了！
信得過這後生，也信得過我這個老支書的判斷，願意第一批跟著趟這條夜路，擔點風險但也想摸點明路的，站到我這左手邊燈下來！
覺得這事就是夜裡說夢話，堅決不乾的，站右邊黑影里去！
心裡頭還像這月亮地，半明半暗拿不定主意的，就原地別動！」
人群靜默了片刻，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然後，開始有人挪動腳步。
最先走出來的，是燈光下的劉嬸。
接著，陸陸續續，又有五六戶人家的當家男人或女人，互相看了看，跺跺凍麻的腳，從黑暗裡或原地走出，站到了左邊昏黃的燈光下。
身影被拉長，臉上帶著決斷後的平靜或緊張。
堅決走到右邊黑影里去的，只有兩三個人，很快融入黑暗看不真切。
而絕大多數人，仍留在原地，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臉上的表情在晦明不定中複雜難辨。
但最初那種濃重的懷疑，已被深深的思索取代。
「好！」趙伯看著左邊那七八個被燈光照亮的身影，聲音洪亮，壓過了夜風。
「有人敢領頭，這夜路就能走！今晚這會，沒白熬油！
明天，咱們就趁熱打鐵，收拾齊整了，去公社，把咱們的決心和這『保底』的章程，跟領導匯報明白！散會！」
人群低聲議論著，像潮水般緩緩散去，融入四周的黑暗，只剩下那盞孤零零的燈，照著空蕩蕩的泥地。
周方遠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感到夜寒刺骨，手腳都有些僵了。
第一關，在這沉沉夜色中，總算有驚無險地過了。
「方伢子，等下。」趙伯叫住正要轉身回家的周方遠，又朝黑暗裡喊了一嗓子：
「老王！劉家嬸子！你倆也留一步！」
生產隊長王伯從黑影里走出來，他個子不高，但骨架粗大，走路帶著常年干農活的那種沉穩勁兒。
劉嬸也挎著籃子折返回來。
「走，去我屋裡，再說道說道。」趙伯簡短地說，帶頭朝自己家走去。
四人進了趙伯家堂屋。趙伯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將四張神色凝重的臉映亮。
屋裡還有未散盡的柴火氣，混合著旱菸味兒。
趙伯給每人倒了碗熱水，直入主題：「會開了，頭也起了。
但光有人舉手不行，得把鋤頭落在地里。現在沒外人了，咱們關起門說亮話，下一步，具體咋弄？」
所有人的目光先看向了王伯，他是管生產的，地里的事，他最有發言權。
王伯雙手捧著粗瓷碗暖手，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是在打量一塊難啃的硬地。
他先沒看周方遠，而是看向趙伯和劉嬸：
「老趙，劉嬸，剛才站出來的那幾戶，底子我都清楚。
有三戶勞力是紮實的，肯下死力。有兩戶屋裡婆娘細心，弄個苗啊、照管個精細活可能行。
還有一戶，老爺子以前採過草藥，認得些門道。」他如數家珍，心裡顯然有一本清晰的帳。
「方伢子……」
他這才轉向周方遠，語氣平淡但認真。
「你那個『保底』的章程，會上說的大路子，我覺著行，但落到咱們生產隊，就得講實在的。
頭一件，地！後山那片，哪一塊最合適？不能離水太遠，也不能太陡，還得相對連片，好管理。
這個，明天天一亮，咱們幾個，加上劉嬸，得親自上去再踩一遍，定下來。」
周方遠心中覺得有理，立刻點頭：「王伯說的是，這事得您和劉嬸掌眼。」
「第二件，工。」王伯繼續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務實。
「現在不是大集體吃大鍋飯的時候了，但搞試點，還是集體的事。
工分怎麼記？是統一出工，干一天記一天？還是把地分片包到各戶，定好任務，按完成情況記工？
這牽扯到大家的積極性和以後分紅的憑據，得先立個簡單章程，哪怕就幾條，也得讓參與的人心裡明鏡一樣。」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直接關係到公平和效率。周方遠在路上想過，但沒王伯這麼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