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列車上的交談
筆尖停在半空，周方遠思索著：
『靠村里墊？可能性不大……自己掏？劇組攢的津貼有限，還得留迴路費。
能不能說服劉嬸她們，用勞力或者家裡有的東西先抵上？
或者，跟公社提的時候，能不能爭取點象徵性的扶持，哪怕只是幾包化肥？
對，把這個實際的「錢」和「物」的問題也得記上，得想好說辭。』
時間在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哐當」聲中流逝。
車廂里越來越悶熱，儘管是十一月，但人擠人，車窗只開了條小縫，空氣污濁得讓人頭腦發昏。
坐在周方遠對面的，除了那位抱孩子的母親和老者，還有一個看起來像跑供銷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灰色的確良上衣，口袋別著兩支鋼筆，正和對面的老者閒聊著各地的見聞。
老者話不多，但偶爾插一句，往往切中要害，像是有點見識的人。
「哎呀……麼兒，你咋了？莫嚇媽啊！」
忽然，旁邊抱著孩子的母親發出一聲驚慌的低呼。
周方遠聞聲急忙轉頭看去，只見她懷裡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臉色通紅，嘴唇發乾，眼睛半閉著。
一副昏昏欲睡又難受的樣子，小手無力地抓著母親的衣襟。
「是不是發熱了？」對面的老者探身看了看。
「不曉得啊……剛才還好好的，這車裡太悶了……」
年輕母親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滾燙。
「怕是悶到了，有點中暑。」跑供銷的男人也停下了話頭。
周方遠心裡一緊，立刻想起劉知涵給的那個小手帕包。
他二話沒說，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包，飛快打開，裡面是幾粒小小的深褐色仁丹，還有幾片淡綠色的薄荷片。
「大姐，試試這個。」他把仁丹和薄荷片遞過去。
「仁丹解暑提神，薄荷片清涼，給孩子含一小片試試，或者碾碎了兌點水？」
「哎呀！」年輕母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謝。
她趕緊按周方遠說的，小心地掰了半片薄荷片，哄著孩子含住。
清涼的氣息似乎讓孩子舒服了一點，眉頭稍稍舒展。
「同志，有杯子嗎？得給孩子喝點水。」周方遠又問。
「有，有。」母親忙從網兜里拿出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我去打點熱水。」
周方遠拿起缸子，起身艱難地穿過擁擠的過道，找到車廂連接處的鍋爐房，跟列車員說明了情況，接了大半缸溫水。
回來時，他還順便叫住了路過的一位列車員：
「同志，這邊有個小孩可能中暑了，有點發熱，您看看要不要廣播找找醫生，或者有沒有常用的藥？」
列車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走過來看了看孩子的情況，摸了摸額頭。
「是有些燙，我這就去廣播問問，你們先用土法子降降溫，別捂著了。」
她說話乾脆，轉身就去了。
周方遠把溫水遞給那位母親，看著她小心地餵孩子喝了幾口摻了碾碎仁丹的水。
他又拿出自己的手帕，在剩下的溫水裡浸濕，擰得半干，遞給母親：「給孩子擦擦額頭、脖子，物理降溫。」
這一連串動作沉穩、有條理，沒有多餘的話，卻處處周到。
對面那位中山裝老者一直默默看著，此刻微微點了點頭。
跑供銷的男人也贊道：「小伙子，可以嘛，臨危不亂，東西也備得齊全。」
年輕的母親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只是一個勁地道謝。
孩子喝了水，擦了身子，似乎緩過一點勁，雖然還蔫著，但不再那麼煩躁。
廣播很快響起，尋找車廂里的醫務人員。
過了一會兒，一位戴著眼鏡文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自稱是衛生所的。
檢查一下孩子，說就是車廂悶熱引起的急性不適，沒有發燒，給了兩片小的退熱藥，叮囑多喝水、多通風。
一場小小的風波算是平息了。
周方遠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下，才發現自己後背也出了一層薄汗。
「小伙子，心腸好，也穩當。」對面的老者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丁點川音。
「出門還備著這些，想得周到。」
「是劇組同事給的，沒想到真用上了。」周方遠老實說，抱著搪瓷缸喝了口水。
「劇組？」跑供銷的男人來了興趣。
「你是拍電影的？哦，《西遊記》電視劇！是不是哦？我聽說在咱們泗川拍嘞！」
「是，在《西遊記》劇組幫忙。」周方遠謙虛道。
這下，連那位哄孩子的母親也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在八十年代初，影視工作者是帶著光環的。
「了不得！」供銷員興奮的豎起大拇指。
「那是給全國人民造精神糧食嘞！你們劇組跑的地方多吧？見識廣。」
話題就這麼聊開了，供銷員姓吳，天南海北跑業務，嘴皮子利索，見多識廣。
老者姓陳，話不多，但聽口音和偶爾提及的「以前在基層」、「跑過不少公社」，像是個退下來或在相關系統工作的老幹部。
周方遠心裡惦記著家鄉的事，便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農村、副業上引。
他說自己請假就是回湖楠老家，看看能不能為村里找點路子。
吳江一聽就笑了：「農村找路子？現在政策是鬆動了，但難啊！農民最實在，看不到兔子不撒鷹！你們那想搞啥？」
「想著能不能利用點荒山，試試種藥材。」周方遠謹慎地說，沒提具體計劃。
「藥材？」老陳抬起眼皮，看了周方遠一眼。
「這個想法要得……但技術、銷路是關鍵，不能蠻幹。」
「是，正在摸索，也請教了一些懂行的老師傅。」周方遠點頭。
吳江插話道：「我前年跑湘西那邊，聽說有個村子集體種黃精，開始也難，後來跟縣裡藥材公司掛了鉤，有了技術員指導，才算走上道。
現在搞得還可以！你們那邊，跟藥材公司搭上線沒？」
周方遠見兩人似乎也不是空談，便把自己的計劃告知了兩人。
吳江聽了周方遠的計劃，咂咂嘴，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小周同志，你想得周到，順序也對。
但還有個最實在的坎兒，就算公社領導點了頭，可種出來的藥材就賣給藥材站啦？
按什麼價收？容易出變故的事兒太多，別現在說得挺好，回頭他不要了！」
『靠村里墊？可能性不大……自己掏？劇組攢的津貼有限，還得留迴路費。
能不能說服劉嬸她們，用勞力或者家裡有的東西先抵上？
或者，跟公社提的時候，能不能爭取點象徵性的扶持，哪怕只是幾包化肥？
對，把這個實際的「錢」和「物」的問題也得記上，得想好說辭。』
時間在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哐當」聲中流逝。
車廂里越來越悶熱，儘管是十一月，但人擠人，車窗只開了條小縫，空氣污濁得讓人頭腦發昏。
坐在周方遠對面的，除了那位抱孩子的母親和老者，還有一個看起來像跑供銷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灰色的確良上衣，口袋別著兩支鋼筆，正和對面的老者閒聊著各地的見聞。
老者話不多，但偶爾插一句，往往切中要害，像是有點見識的人。
「哎呀……麼兒，你咋了？莫嚇媽啊！」
忽然，旁邊抱著孩子的母親發出一聲驚慌的低呼。
周方遠聞聲急忙轉頭看去，只見她懷裡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臉色通紅，嘴唇發乾，眼睛半閉著。
一副昏昏欲睡又難受的樣子，小手無力地抓著母親的衣襟。
「是不是發熱了？」對面的老者探身看了看。
「不曉得啊……剛才還好好的，這車裡太悶了……」
年輕母親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滾燙。
「怕是悶到了，有點中暑。」跑供銷的男人也停下了話頭。
周方遠心裡一緊，立刻想起劉知涵給的那個小手帕包。
他二話沒說，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包，飛快打開，裡面是幾粒小小的深褐色仁丹，還有幾片淡綠色的薄荷片。
「大姐，試試這個。」他把仁丹和薄荷片遞過去。
「仁丹解暑提神，薄荷片清涼，給孩子含一小片試試，或者碾碎了兌點水？」
「哎呀！」年輕母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謝。
她趕緊按周方遠說的，小心地掰了半片薄荷片，哄著孩子含住。
清涼的氣息似乎讓孩子舒服了一點，眉頭稍稍舒展。
「同志，有杯子嗎？得給孩子喝點水。」周方遠又問。
「有，有。」母親忙從網兜里拿出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我去打點熱水。」
周方遠拿起缸子，起身艱難地穿過擁擠的過道，找到車廂連接處的鍋爐房，跟列車員說明了情況，接了大半缸溫水。
回來時，他還順便叫住了路過的一位列車員：
「同志，這邊有個小孩可能中暑了，有點發熱，您看看要不要廣播找找醫生，或者有沒有常用的藥？」
列車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走過來看了看孩子的情況，摸了摸額頭。
「是有些燙，我這就去廣播問問，你們先用土法子降降溫，別捂著了。」
她說話乾脆，轉身就去了。
周方遠把溫水遞給那位母親，看著她小心地餵孩子喝了幾口摻了碾碎仁丹的水。
他又拿出自己的手帕，在剩下的溫水裡浸濕，擰得半干，遞給母親：「給孩子擦擦額頭、脖子，物理降溫。」
這一連串動作沉穩、有條理，沒有多餘的話，卻處處周到。
對面那位中山裝老者一直默默看著，此刻微微點了點頭。
跑供銷的男人也贊道：「小伙子，可以嘛，臨危不亂，東西也備得齊全。」
年輕的母親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只是一個勁地道謝。
孩子喝了水，擦了身子，似乎緩過一點勁，雖然還蔫著，但不再那麼煩躁。
廣播很快響起，尋找車廂里的醫務人員。
過了一會兒，一位戴著眼鏡文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自稱是衛生所的。
檢查一下孩子，說就是車廂悶熱引起的急性不適，沒有發燒，給了兩片小的退熱藥，叮囑多喝水、多通風。
一場小小的風波算是平息了。
周方遠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下，才發現自己後背也出了一層薄汗。
「小伙子，心腸好，也穩當。」對面的老者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丁點川音。
「出門還備著這些，想得周到。」
「是劇組同事給的，沒想到真用上了。」周方遠老實說，抱著搪瓷缸喝了口水。
「劇組？」跑供銷的男人來了興趣。
「你是拍電影的？哦，《西遊記》電視劇！是不是哦？我聽說在咱們泗川拍嘞！」
「是，在《西遊記》劇組幫忙。」周方遠謙虛道。
這下，連那位哄孩子的母親也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在八十年代初，影視工作者是帶著光環的。
「了不得！」供銷員興奮的豎起大拇指。
「那是給全國人民造精神糧食嘞！你們劇組跑的地方多吧？見識廣。」
話題就這麼聊開了，供銷員姓吳，天南海北跑業務，嘴皮子利索，見多識廣。
老者姓陳，話不多，但聽口音和偶爾提及的「以前在基層」、「跑過不少公社」，像是個退下來或在相關系統工作的老幹部。
周方遠心裡惦記著家鄉的事，便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農村、副業上引。
他說自己請假就是回湖楠老家，看看能不能為村里找點路子。
吳江一聽就笑了：「農村找路子？現在政策是鬆動了，但難啊！農民最實在，看不到兔子不撒鷹！你們那想搞啥？」
「想著能不能利用點荒山，試試種藥材。」周方遠謹慎地說，沒提具體計劃。
「藥材？」老陳抬起眼皮，看了周方遠一眼。
「這個想法要得……但技術、銷路是關鍵，不能蠻幹。」
「是，正在摸索，也請教了一些懂行的老師傅。」周方遠點頭。
吳江插話道：「我前年跑湘西那邊，聽說有個村子集體種黃精，開始也難，後來跟縣裡藥材公司掛了鉤，有了技術員指導，才算走上道。
現在搞得還可以！你們那邊，跟藥材公司搭上線沒？」
周方遠見兩人似乎也不是空談，便把自己的計劃告知了兩人。
吳江聽了周方遠的計劃，咂咂嘴，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小周同志，你想得周到，順序也對。
但還有個最實在的坎兒，就算公社領導點了頭，可種出來的藥材就賣給藥材站啦？
按什麼價收？容易出變故的事兒太多，別現在說得挺好，回頭他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