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前往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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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懸在誠都站青灰站房的檐角,煤煙味混著初冬的風撲在人臉上。

  周方遠跟著出站人流擠過閘口,帆布包撞著胯骨也顧不上,目光急忙地四處張望。

  1982年的誠都站還在擴建新候車樓,舊售票廳擠在站前廣場東側。

  灰撲撲的牆面上,紅漆寫的「窗口分工」被風吹得掉了漆。

  看清後,周方遠抬腳就往寫著標語的三號窗口衝去。

  手不自覺按了按口袋裡的零錢毛票,指尖捏著李主任開的介紹信,心裡盤算著能省則省。

  售票廳里擠得人貼人,嗆人的煙味混著汗味、劣質肥皂味。

  排隊的人龍從窗口繞到牆角,每個人手裡都攥著錢和介紹信,嘴裡念叨著「趕下午的車」。

  周方遠麻利地排到隊尾,耳朵豎起來聽著前面人的購票聲,生怕下午往湖楠的車次售罄,又留意著旁人的票價,默默在心裡算著帳。

  隊伍里有人嫌慢嘟囔,被前面的人回頭瞪了一眼:「你急啥子?手工開票,快不到哪去!」

  終於挨到窗口,周方遠把錢和介紹信遞進那扇僅容遞物的小窗,嗓門壓著急火,又帶著幾分斟酌:

  「同志,一張到鏤底的通票,要今天下午的,最划算的普快!有座最好,沒座站票也成!」

  窗內的售票員是個穿藍鐵路制服的中年漢子,袖口已經有些磨損,正低頭從「田」字形票櫃裡抽出印刷版的硬板票。

  他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捏起蘸了墨水的鋼筆,抬頭正眼看向周方遠:

  「巧了同志,普快還有最後一張硬座,比站票貴五毛,要得不?」

  周方遠眼睛一亮,忙應聲:「要!就要這個!」

  漢子捏起刻著「鏤底站」的紅漆戳子,「啪」地蓋在票根上蓋銷。

  硬板票票面印著的「普快」二字,在昏黃的陽光下格外清晰。

  他又抽了張粉色中轉簽證單遞出來,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報出數來:

  「三塊一,通票拿好。到株洲站去簽證窗口蓋戳,不蓋戳登不了車,記住沒?」

  周方遠趕緊數出三塊一遞進去,接過票和輕飄飄的找零,指尖摸著硬卡紙上凹凸的鉛印字跡,心裡的石頭落了半截。

  這硬座比站票只貴五毛,卻能少受一路罪,算不上費錢,反倒算得實惠。

  他把硬板票和粉色簽證單疊好,塞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的地方,又把找零仔細揣進帆布包的內側小兜,一點不敢馬虎。

  剛擠出售票廳,車站廣播就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女播音員帶著川味的普通話循環播報:「各位旅客請注意……

  372次普快列車,將於下午四時整在第二候車室檢票進站……」

  周方遠抬眼瞅了眼大廳牆上的舊掛鍾,時針剛過一點半。

  還有兩個多鐘頭,卻不敢耽擱,他攥著口袋裡的通票,轉身就往候車廳走,腳步放快了幾分。

  手在兜里捂著這張花了三塊一的硬座票,心中著急之餘又無比滿足。

  既省了錢,又能讓接下來的長途車程稍舒服些,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當的選擇,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第二候車室比售票廳更顯嘈雜。

  長條木椅上擠滿了人,過道也被大包小裹塞得水泄不通。

  周方遠好不容易在靠牆根找到一小塊空地,把帆布包墊在屁股底下坐著,背靠著濕冷的水泥牆。

  他從包里掏出戴老給的筆記本和鋼筆,又摸出老家來信和那份自己反覆修改的「建議」。

  時間寶貴,他利用所有能夠利用起來的時間,把回去後的每一步該怎麼走,再仔細捋一遍。

  首先得找誰?趙伯是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橋樑。

  得先私下跟他再對一遍口徑,摸清村里幾個「關鍵人物」的態度:支持者劉嬸、可能反對的、還有那些搖擺不定的……見他們時,話該怎麼說?

  周方遠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人名,又畫上箭頭。

  不能空談理想,得像李主任說的,擺「實在貨」。

  王道長信里那幾種藥材的習性、大概收成時間,得用鄉親們能聽懂的大白話講出來。

  「種這個,比種紅薯費事不?」「頭一年能不能見著回頭錢?」……這些尖銳問題,他必須提前準備好讓人信服的回答。


  最難啃的骨頭,可能是公社的劉副主任。見他,姿態要低,但心裡要有底氣。

  得把在劇組學到的「計劃性」體現出來,讓所有人信服,這不是腦袋一熱,是有步驟、有算計的「試點」……

  他正想得出神,一陣刺耳的哨音響起,檢票口開始放人。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轟然向前涌去。周方遠趕忙把東西收好,緊緊攥著車票,順著人流擠向站台。

  372次普快列車像一條疲憊的綠色長龍,靜靜臥在軌道上。

  車廂連接處已經擠滿了人,車窗里也全是晃動的腦袋。

  周方遠對照著車票上的車廂號,奮力擠了過去,好不容易挪到自己的座位。

  一個三人座的靠窗位置,上面已經坐了一位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和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中山裝的老者。

  靠過道的位置空著,顯然是他的。

  「同志,麻煩讓讓,這是我的座。」周方遠出示了車票。

  抱孩子的母親趕緊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空間。

  周方遠道了謝,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自己只抱著那個裝緊要物品的小布包坐下,長長舒了口氣。

  硬座,雖然坐著累腰,至少有個名正言順的「地盤」。

  火車在一聲悠長的汽笛中緩緩啟動,誠都站的站房漸漸後退。

  車廂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嘈雜依舊:

  孩子的哭鬧、大人的談笑、小販穿梭叫賣「瓜子花生香菸」、還有列車員用四川話喊著「查票了查票了,把票準備好」。

  周方遠靠窗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落,心裡卻繼續盤算著。

  『除了村里和鎮上公社,是不是……還得想想怎麼解決第一批種子和育苗的錢?

  哪怕要得不多,那也是一筆啟動資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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