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具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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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江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傳授生意經:

  「我跑得多,見得多。這種事最容易黃在最後一步。

  今天藥材站說收,價格也好!等你種出來了,他可能換了領導,或者市場行情變了,壓價、挑毛病、甚至乾脆不收了的,都不是新鮮事啊!

  農民辛苦一兩年,最後爛在地里,或者被販子低價收走,那可就傷了根本,以後再想發動,難上加難。」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在周方遠心頭最擔憂的地方。

  他當然知道市場有風險,但吳江點出的是基層交易中普遍存在的「不確定」和「不信任」。

  「吳同志說得是,這個風險我們必須考慮到。」

  周方遠眉頭微蹙,快速思考著:「所以,不能光指望一個口頭承諾或者隨行就市。

  得想辦法,把這個『收』和『價』,儘可能在種之前,就定下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相對穩定的章程。」

  「章程?跟誰定?公社藥材站可不一定敢跟你簽保底收購的合同。」吳江著急說著。

  一直閉目養神的陳老者,這時緩緩睜眼,語氣淡然道:「藥材站不敢,或者不願擔全責,是常情。

  但可以換個思路,讓他們做個『中間保人』。」

  「中間保人?」周方遠和吳江都詫異的看向他。

  「對。」陳老語氣平緩,卻透著老辣。

  「你們藥材站和外面的藥材收購單位,可能是縣公司,也可能是經過供銷社介紹的靠譜販子……你們之間缺的就是信任。

  公社藥材站出面,不代表它自己收購,而是作為見證方和初步質檢方。

  比如,種之前,你們村里、公社、收購方三方坐下來,根據藥材的通常品相,定一個基準等級和對應的保底價。

  收的時候,藥材站派個懂行的人一起驗貨,達到基準,就按保底價收,如果品相特別好,再議價。

  這樣一來,收購方有了勾社背書,願意給個保底承諾。

  村裡有了保底價,心裡踏實。公社不用出錢,只出信譽和技術把關,促成了一樁事,也有了成績。」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保底價可能比市場最高價低,但圖的就是個穩。

  對於剛起步、抗風險能力差的試點來說,『穩』比『高』更重要!

  先把第一步邁出去,站穩了,以後路子寬了,再談更好的合作。」

  「中間保人」、「基準等級」、「保底價」、「穩字當頭」。

  讓周方遠聽完大為震撼,老者這一席話,幾乎是為村子面臨的困境,量身打造了一個極具操作性的解決方案!

  周方遠兩眼瞪得很大,只覺得醍醐灌頂。

  他之前糾結於如何「保證銷路」,思維局限在「必須找到一家簽死合同」上。

  但陳老的辦法更靈活、更符合基層現實。

  不追求絕對保險,因為那根本不可能,而是建立一個相對可靠的風險共擔和信任框架。

  公社的角色從「收購者」或「介紹人」,巧妙地轉變為權威的「擔保人」和「裁判」,這恰恰是它能做到也願意做的。

  「出政策成績,而不出資金。」

  「陳老,您這辦法太好了!」周方遠聲音裡帶著興奮勁兒:

  「不追求一口吃成胖子,先求個站穩腳跟。有供銷社做中間保人,定下基準和保底,鄉親們心裡就有底了!

  收購方那邊,也因為有了公社一級的見證,會更願意給出誠意!這個思路,我回去一定要努力把它談下來!」

  他立刻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下這個談判框架的核心要點。

  如此一來,他回去要談的,就不僅僅是「允許我們種」,而是一套更完整,從生產到銷售的初步保障方案。

  雖然難度加大了,但若能談成,項目的根基將牢固得多。

  火車依舊在夜色中奔馳,但周方遠覺得,自己背包里那份章程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了幾分。

  這不再是單純的設想,而是一個凝聚了旅途智慧,且更具可行性的行動藍圖了。

  吳江又聊起各地的風土人情和辦事的「竅門」,周方遠認真聽著,不時問兩句。


  小孩子的狀態越來越好,那位年輕母親也緩過勁來,加入了閒聊,說起自己家鄉的一些情況。

  小小的車廂空間裡,因為剛才的互助和隨後的交談,氣氛變得融洽了許多。

  周方遠不僅得到了寶貴的信息,也在這漫長的旅途中,感受到了一份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和短暫的交集帶來的溫暖。

  火車轟隆著,駛向漸濃的夜色,前方還有很長的路,但周方遠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走。

  夜深了……

  硬座車廂里的喧囂終於沉澱下去,變成了此起彼伏的鼾聲和火車輪子永不停歇的「哐當」聲。

  只有幾盞昏暗的頂燈還亮著,在搖晃的車廂里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對面,吳供銷員歪著頭,張著嘴,已經睡得人事不省。

  陳老者也閉著眼,呼吸均勻,不知是真睡還是養神。

  那位年輕母親抱著已經退熱睡熟的孩子,頭靠著冰涼的車窗,也疲憊地進入了夢鄉。

  周方遠卻毫無睡意,他靠窗坐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偶爾掠過幾點孤零零的農家燈火,像流星一樣瞬間即逝。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陳老那番話。

  「中間保人」、「基準等級」、「保底價」……

  這些詞在他心裡滾了無數遍,越想越覺得高明,也越想越覺得裡面的門道深。

  這不光是種地賣藥,這簡直像是在下一盤棋,得算到村里、公社、收購方各自心裡的小九九。

  他不由得想起楊導演,要是楊導演在這兒,會怎麼說?

  她肯定會眉毛一挑,說:「怕什麼?找准要害,直給!演戲還得琢磨人物動機呢,跟人打交道不也一樣?」

  是啊,得摸清各方最想要什麼,最怕什麼。

  村里要穩當收入,公社要政策成績不出亂子,收購方要靠譜貨源。

  自己這個方案,就是把三方的「想要」和「怕」給擰到一塊兒。

  他又想起李主任拍著他肩膀說的:「回去,把事情辦好,給咱們劇組爭臉。」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得坐直,這話現在想起來,分量更顯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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