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熱心的老農
周方遠應了一聲，利落地跨進車斗，把帆布包塞在腿邊抵牢。
老李一擰油門，三輪摩托發出的「突突突」聲響猛地撞碎清晨的寂靜，拐上了通往峨美縣的盤山砂石路。
路面坑窪，坡陡彎急，車斗隨著每一個坑坎劇烈顛簸，周方遠不得不緊緊抓住冰涼的鐵欄杆。
兩旁的竹林在濃霧中顯出朦朧的墨綠影子，擦著車身飛速掠過，帶起的冰涼霧珠濺在臉上。
偶爾遇上挑著竹筐早出的山民，老李便短促的鳴兩聲喇叭，對方習以為常地側身，緊貼在濕滑的崖邊讓路。
除了這輛三輪摩托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拖拉機轟鳴，蜿蜒的山路上再無其他客運車輛的影子。
車上的兩人吐著哈氣，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引擎的喘息、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響，以及無邊無際、沁入骨髓的潮濕與寒意。
周方遠望著前方被霧氣吞噬的山路，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前衣兜的位置。
那裡，硬質的請假條和介紹信邊角，隔著衣服傳來微弱卻清晰的觸感。
身體隨著顛簸搖晃，心卻隨著這清晰的觸感，慢慢沉靜下來。
這條路，才剛開始。
車斗顛得人骨頭縫都發麻，兩旁的竹林飛速往後掠，偶爾碾過坑窪，帆布包里的搪瓷缸叮鈴哐當響。
雖然有大霧，但十五六公里的山路，老李開得腳不沾地，四十多分鐘就衝下了山。
拐進峨美縣城區時，街邊的掛鍾剛敲過六點五十五。
又穿兩條青石板街，峨美縣火車站的青灰磚房已然在望，老李把車停在站口空地上，熄滅車火擦了把冷汗：
「到了到了，搞快去！那趟去誠都的車七點半就檢票嘍！」
周方遠感激的遞過兩塊五毛錢，老李捏著錢擺了擺手，嗓門敞亮：「路上注意到安全哈！」
後者應著，拎著帆布包快步往站里沖。
晨霧裡，火車站的煙囪正慢悠悠飄著白煙，混著煤爐的焦糊味，透著煙火氣。
木窗敞著，售票窗口前沒幾個人，周方遠扒著窗台喊：「同志，一張去誠都的票，現在的。」
穿鐵路制服的售票員頭也不抬，扯過一張硬卡紙手撕票，用鋼筆唰唰寫下車次和票價，遞給他，指尖敲了敲窗台：
「一塊二，檢票口撕角。」
捏著那張粗糲的卡紙票，周方遠去候車室找了個靠門的木椅坐下。
候車室里人不多，幾張長條木椅磨得發亮，有人裹著軍大衣打盹，有人低頭啃著饅頭。
牆角的煤爐燒得旺，壺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
周方遠掏出第二個饅頭，剛咬了口，廣播裡就傳來滋滋的電流聲。
帶著川味的普通話循環喊：「各位旅客注意，由峨美開往誠都的561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三口兩口吞完，拎起帆布包往檢票口走。
工作人員接過票，指尖捏著車票咔嚓撕去一角，微笑著抬眼道：「同志裡面走。」
綠皮慢車就停在站台邊，車廂門敞著，周方遠抬腳上去，找了個靠過道的位置坐下。
剛坐穩沒一會兒，綠皮慢車的車廂門哐當一聲合上，車身便哐當哐當晃了起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
混著車廂里的嘈雜，在晨霧未散的軌道上漾開。
八點的慢車是站站停的普客，車廂里擠著挑著竹筐的山民、挎著布包的探親者，還有幾個背著工具的工人。
煙味、鹹菜味和淡淡的草木氣息纏繞在一起，這是八十年代峨美小車站中火車裡獨有的氣味。
周方遠把帆布包塞在座位底下，轉頭往窗台外看。
峨美的山影漸漸往後退，盤山道旁的竹林飛速掠過，偶爾能看見晨霧裡的村落，飄著幾縷炊煙。
鄰座是個挑著枇杷的老農，見他盯著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掛著笑臉遞過兩個黃澄澄的枇杷。
操著一口濃重的川音：「老弟娃兒，去誠都嗦？嘗個枇杷，自家樹上結的。」
周方遠驚喜的打開雙手，道了謝接過來，枇杷酸甜的汁水在嘴裡化開，老農又絮叨起來：
「這趟車慢得很，要走四個鐘頭才到誠都站，中間要停七八個小站，莫心急。」
周方遠看著老人家帶著笑容的臉，認真點點頭。
掏出那張寫有路程計劃的紙，指尖落在「誠都站」幾個字上，指尖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目光落在「誠都→鏤底」的線路上。
心裡盤算著到了誠都站，得直奔跨省售票窗，搶今天下午往湖楠方向的票。
他把計劃單折好，揣進內衣口袋，又摸出劇組發的搪瓷缸，去車廂連接處的茶爐接了杯熱水。
缸沿的人物頭像紅漆，在顛簸的車廂里晃出鮮亮的光。
車廂廣播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女播音員帶著川味的普通話循環播報著前方到站。
每停一個小站，就有挑著擔子的人湧上來，車廂更擠了，有人乾脆坐在過道上，靠著行李打盹。
周方遠把腿往過道里收了收，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從連綿的山地，漸漸變成平緩的郊野。
田埂里的晚稻已收盡，稻茬顯得金黃，映著初升的日頭。
中途停站時，有人拎著竹籃叫賣滷蛋和饅頭，周方遠買了兩個滷蛋，就著熱水填肚子。
心裡想著李主任的叮囑，想著劇組裡還在拍攝的戲份，也想著村里等著他敲定的事宜，只覺得這趟路，既急又遠。
車身晃了近四個鐘頭，日頭漸漸爬到頭頂，廣播裡終於傳來通知：「前方到站，誠都站，請下車的旅客準備好行李，帶好隨身物品……」
車廂里頓時熱鬧起來，挑擔的老農麻利地收拾好竹筐，拍了拍周方遠的肩：「老弟娃，到成都咯，趕車莫慌！」
周方遠感激的回應，和老人家道別後，拎起帆布包，跟著人流往車門走。
車輪緩緩停下，誠都站的青灰站房出現在眼前，站前的人潮撲面而來。
周方遠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口袋裡的錢，抬腳快速跨下火車，接下來的路，得搶時間了。
老李一擰油門，三輪摩托發出的「突突突」聲響猛地撞碎清晨的寂靜，拐上了通往峨美縣的盤山砂石路。
路面坑窪，坡陡彎急，車斗隨著每一個坑坎劇烈顛簸，周方遠不得不緊緊抓住冰涼的鐵欄杆。
兩旁的竹林在濃霧中顯出朦朧的墨綠影子，擦著車身飛速掠過，帶起的冰涼霧珠濺在臉上。
偶爾遇上挑著竹筐早出的山民，老李便短促的鳴兩聲喇叭，對方習以為常地側身，緊貼在濕滑的崖邊讓路。
除了這輛三輪摩托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拖拉機轟鳴，蜿蜒的山路上再無其他客運車輛的影子。
車上的兩人吐著哈氣，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引擎的喘息、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響，以及無邊無際、沁入骨髓的潮濕與寒意。
周方遠望著前方被霧氣吞噬的山路，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前衣兜的位置。
那裡，硬質的請假條和介紹信邊角，隔著衣服傳來微弱卻清晰的觸感。
身體隨著顛簸搖晃，心卻隨著這清晰的觸感，慢慢沉靜下來。
這條路，才剛開始。
車斗顛得人骨頭縫都發麻，兩旁的竹林飛速往後掠，偶爾碾過坑窪，帆布包里的搪瓷缸叮鈴哐當響。
雖然有大霧，但十五六公里的山路，老李開得腳不沾地，四十多分鐘就衝下了山。
拐進峨美縣城區時，街邊的掛鍾剛敲過六點五十五。
又穿兩條青石板街，峨美縣火車站的青灰磚房已然在望，老李把車停在站口空地上，熄滅車火擦了把冷汗：
「到了到了，搞快去！那趟去誠都的車七點半就檢票嘍！」
周方遠感激的遞過兩塊五毛錢，老李捏著錢擺了擺手，嗓門敞亮：「路上注意到安全哈！」
後者應著，拎著帆布包快步往站里沖。
晨霧裡，火車站的煙囪正慢悠悠飄著白煙，混著煤爐的焦糊味，透著煙火氣。
木窗敞著，售票窗口前沒幾個人，周方遠扒著窗台喊：「同志，一張去誠都的票，現在的。」
穿鐵路制服的售票員頭也不抬，扯過一張硬卡紙手撕票，用鋼筆唰唰寫下車次和票價，遞給他，指尖敲了敲窗台：
「一塊二，檢票口撕角。」
捏著那張粗糲的卡紙票，周方遠去候車室找了個靠門的木椅坐下。
候車室里人不多，幾張長條木椅磨得發亮，有人裹著軍大衣打盹，有人低頭啃著饅頭。
牆角的煤爐燒得旺，壺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
周方遠掏出第二個饅頭，剛咬了口，廣播裡就傳來滋滋的電流聲。
帶著川味的普通話循環喊：「各位旅客注意，由峨美開往誠都的561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三口兩口吞完，拎起帆布包往檢票口走。
工作人員接過票，指尖捏著車票咔嚓撕去一角，微笑著抬眼道：「同志裡面走。」
綠皮慢車就停在站台邊，車廂門敞著，周方遠抬腳上去，找了個靠過道的位置坐下。
剛坐穩沒一會兒，綠皮慢車的車廂門哐當一聲合上，車身便哐當哐當晃了起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
混著車廂里的嘈雜，在晨霧未散的軌道上漾開。
八點的慢車是站站停的普客，車廂里擠著挑著竹筐的山民、挎著布包的探親者，還有幾個背著工具的工人。
煙味、鹹菜味和淡淡的草木氣息纏繞在一起，這是八十年代峨美小車站中火車裡獨有的氣味。
周方遠把帆布包塞在座位底下，轉頭往窗台外看。
峨美的山影漸漸往後退，盤山道旁的竹林飛速掠過，偶爾能看見晨霧裡的村落，飄著幾縷炊煙。
鄰座是個挑著枇杷的老農，見他盯著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掛著笑臉遞過兩個黃澄澄的枇杷。
操著一口濃重的川音：「老弟娃兒，去誠都嗦？嘗個枇杷，自家樹上結的。」
周方遠驚喜的打開雙手，道了謝接過來，枇杷酸甜的汁水在嘴裡化開，老農又絮叨起來：
「這趟車慢得很，要走四個鐘頭才到誠都站，中間要停七八個小站，莫心急。」
周方遠看著老人家帶著笑容的臉，認真點點頭。
掏出那張寫有路程計劃的紙，指尖落在「誠都站」幾個字上，指尖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目光落在「誠都→鏤底」的線路上。
心裡盤算著到了誠都站，得直奔跨省售票窗，搶今天下午往湖楠方向的票。
他把計劃單折好，揣進內衣口袋，又摸出劇組發的搪瓷缸，去車廂連接處的茶爐接了杯熱水。
缸沿的人物頭像紅漆，在顛簸的車廂里晃出鮮亮的光。
車廂廣播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女播音員帶著川味的普通話循環播報著前方到站。
每停一個小站，就有挑著擔子的人湧上來，車廂更擠了，有人乾脆坐在過道上，靠著行李打盹。
周方遠把腿往過道里收了收，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從連綿的山地，漸漸變成平緩的郊野。
田埂里的晚稻已收盡，稻茬顯得金黃，映著初升的日頭。
中途停站時，有人拎著竹籃叫賣滷蛋和饅頭，周方遠買了兩個滷蛋，就著熱水填肚子。
心裡想著李主任的叮囑，想著劇組裡還在拍攝的戲份，也想著村里等著他敲定的事宜，只覺得這趟路，既急又遠。
車身晃了近四個鐘頭，日頭漸漸爬到頭頂，廣播裡終於傳來通知：「前方到站，誠都站，請下車的旅客準備好行李，帶好隨身物品……」
車廂里頓時熱鬧起來，挑擔的老農麻利地收拾好竹筐，拍了拍周方遠的肩：「老弟娃，到成都咯，趕車莫慌！」
周方遠感激的回應，和老人家道別後，拎起帆布包，跟著人流往車門走。
車輪緩緩停下，誠都站的青灰站房出現在眼前，站前的人潮撲面而來。
周方遠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口袋裡的錢，抬腳快速跨下火車，接下來的路，得搶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