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溫馨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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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色的列車像一條長龍臥在軌道上,車廂門口擠滿了爭先恐後往上擠的人。

  列車員站在踏板上,面無表情的重複喊著:「票!把票拿出來!行李別堵門!快點!」

  「這邊!我們的車廂在這兒!」前面劇組人員喊。

  周方遠跟著楊導演她們奮力擠過去,踏上搖晃的鐵質踏板,鑽進車廂門。

  鑽進車廂,一股更濃重的氣味瞬間包裹了他。

  皮革座椅經年累積的體味、煤煙塵、汗酸,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廉價香菸和食物混合的氣息。

  這些香香味道雄厚至極,是冷水江東站遠遠比不了的。

  過道已經站了不少人,座位上也幾乎滿員。

  行李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裹,甚至座椅底下也塞進了東西。

  找到劇組預定的那幾排硬座,位置早已被先上車的人占去一些,一番交涉調整才勉強安頓下來。

  周方遠的位置是靠過道的一個,他把包袱塞進行李架,坐下來。

  同行的年輕人員們興奮的張望窗外,有的已經開始抱怨擁擠和悶熱。

  過了許久,火車猛的晃動,連接處發出「咣當」的撞擊聲。

  隨後,一聲悠長帶著震顫感的汽笛聲撕裂了站台的嘈雜。

  「嗚一一。」

  車身開始緩緩移動。

  站台上送行的人奔跑,揮手,然後迅速從車窗中退去。

  建築物的輪廓以及昏黃的路燈都逐漸加速後退。

  車輪發出的「哐當哐當」聲響,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淹沒了車廂內的嘈雜。

  周方遠的臉側向車窗,窗外,熟悉的湘地丘陵飛速掠過。

  已經坐上通往未來的火車了……

  ……

  「楊導演,我跟你們說啊,那大夥眼睛都直了!」

  此時,火車已經走了許久,而馬德花洪亮的聲音穿透了車廂的嘈雜。

  「有位大嬸說,語氣是這麼著的,『你演豬八戒那都不用扮哩,本色出演哆嘛!』

  小周啊,這語氣我學的像不像啊?」

  周方遠看向別處,嘴角只能往下壓,楊導演和老肖則被他這模樣逗的哈哈笑。

  「我當時定你的時候,不就說你演的有靈氣嗎?」

  「是是,楊導選的好!哈哈哈。」

  楊導演回憶著繼續開口。

  「那天德花主動來試戲,試完我就誇他演的有靈氣,立馬就把他定了,幾天後我才知道他是回族人。

  回民演豬是有違教義的,為他著想我想給他換了,好嘛,他知道後直接就火了。」

  「嘿!您瞧瞧,那我可不得火嗎?信仰是信仰,藝術是藝術!」

  就在大家說鬧的時候,曾劇務拿著筆記本從其他車廂擠了過來。

  「楊導,小周同志……」老曾的聲音有些歉意。

  「跟你們匯報個情況,咱們這次從揚州開始,加上小周,新增了四位同志,原定的招待所床位已經被其他劇組用了,他們組也缺……現在實在是排不開了。」

  談笑聲低了下去。

  楊導演抬起頭,眉眼微蹙:「老曾,你儘量協調克服困難,實在不行,看看有沒有同志能臨時擠一擠?」

  大家互相看了看,一時沒人出聲。

  「不然,我聯繫一下軍方,問問那邊的招待所……」

  前世,西遊記拍攝本就要耗費大量錢財,人員的衣食住行更是吞金獸。

  為了省些經費,楊導演放下了剛硬,四處找老戰友或求人解決劇組生活問題。

  八十年代初的京城,住宿條件本就緊張,說是預訂但一向講究先來後到,劇組經費又有限,這確實是個難題。

  周方遠知道這個情況。

  前世他就聽說過劇組條件多麼艱苦,有人睡過辦公室,有人打過地鋪。

  正準備開口,卻被一路都非常安靜的章金來搶先了。

  只見他顫顫巍巍的舉起手說道:「跟我一起住吧,屋裡支一張小床,能住開。」


  「嗨呀,你那屋不是還有王粵嗎?三人擠一屋啊。」

  隨後,馬德花轉頭看向眾人繼續說。

  「你們別愁了,小周啊,你來我這兒吧。

  我那雜院就住在東四牌樓根兒底下,雖然說地方也不太富裕,但肯定比金來你那小屋子強點兒。

  院裡街坊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熱鬧,也安全。

  就是條件差點兒,沒獨立廚房廁所,得去院裡的公用水龍頭打水,上廁所得出院門,你願意來嗎?」

  周方遠聽後認真的感謝著,就是怕打擾到叔叔阿姨們。

  馬德花擺擺手,忙說不打擾。

  楊導演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德花這個辦法好,既解決了困難,也能讓小周同志跟你學學戲。

  小周,你先跟德花住,等你的住處申請下來,你再住自己那兒。」

  事情解決,老曾如釋重負又是連說多個好。

  章金來的臉上也露出難得的笑容,雖然很快就收斂了,但眼神里的光藏不住。

  除了楊導演,在場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其實在章金來的心裡是很羨慕,很喜歡周方遠的,也很想找他討論猴戲。

  就是太靦腆了,不太敢。

  「小周,你回頭需要被褥臉盆啥的,找我領!雖然……也都是舊的。」

  「舊的挺好。」周方遠開心的回應老曾。

  氣氛重新活了起來。

  到了夜深的時候,大家都依靠在一起,儘量能休息的舒服些。

  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燈光飛速划過。

  周方遠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腰背已經開始發酸。

  他能聽到馬德花含糊的說著台詞,還看到章金來的手抖了兩下。

  兩人大概是在夢裡還琢磨著角色呢。

  楊導演還沒睡。

  借著窗外偶爾閃過的光,可以看到她依然在看著稿本,筆桿動著,像是在推敲某段劇情。

  周方遠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篇採訪。

  多年後,有人問楊傑導演:那麼苦,怎麼堅持下來的?

  她說:因為大家心裡都有一團火。

  現在,他就在這團火里,被炙烤,也被溫暖著。

  到了凌晨兩點,是車廂最悶熱的時候。

  孩子的哭鬧聲又響起來,母親抱著孩子小聲哄著,自己也滿頭大汗。

  章金來突然動了。

  他小心的從座位上起身,艱難的往車廂連接處挪動。

  周方遠看見他手裡拿著毛巾和牙缸,應該是想去用涼水擦把臉。

  五分鐘後,章金來回來了,頭髮也弄得濕漉漉的,這毛巾感覺拿了和沒拿一樣。

  他發現周方遠也醒著,輕聲的開口。

  「連接處……有水龍頭,涼水,可以擦擦。」

  章金來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任何人,那模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或者是分享信息。

  周方遠明白他的意思:「我去試試。」

  走到車廂連接處確實涼快些。

  夜風從門縫裡湧進來,雖然帶著煤煙味,但比車廂里清爽太多了。

  水龍頭是老式的,擰開後水流很沖,雖然不是特別涼,但洗完臉也能讓人涼快些。

  周方遠用毛巾浸透涼水,擦了臉和脖子上的汗,又把毛巾敷在臉上幾秒鐘。

  等他回到座位時,感覺活過來了一半。

  過去許久,陽光開始冒出。

  光線透過車窗照進來,車廂里的一切漸漸清晰。

  一張張疲憊的臉,皺巴巴的衣服,滿地的瓜子殼和,還有仍在熟睡的人們。

  廣播響起:「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京城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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