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終見華蘭，誰是皇后？（修改了下）
「工部尚書之女落選，刑部侍郎之女落選，好些相公家的女兒也都刷下去了，偏把我們盛家幾女一個不丟全留下。」
「這裡頭肯定有鬼！」
秀女院，秋香齋內。
如蘭一身清荷色襦裙，俏臉微微鼓著，活脫脫一副大唐女版狄仁傑的模樣。
那雙平日裡靈動嬌憨的眸子，此刻竟透著幾分故作睿智的精芒。
她一轉身叉著腰，左手指著院內幾人，語氣篤定，竟隱隱有幾分宮中協理夫人、她那母親王若弗的威勢。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大姐姐，便由你……」
如蘭轉頭看向華蘭，話剛說完，便迎上華蘭一記清冷的俏眼。
那威勢，可比她這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的模樣強出太多。
如蘭心頭一怵，立馬收了架勢。
其餘的……
她自然不敢得罪榮飛燕，墨蘭素來與她不對付，思來想去，也就唯有好妹妹明蘭是她能「拿捏」的。
當下話鋒一轉，軟了語氣：「明蘭，你來說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
「好的，五姐姐。」
明蘭自知拗不過她的脾性，抬眼時，小鹿般的眼眸怯生生的，瞧著便惹人憐惜，可說出的話，卻比如蘭的無端猜測更戳要害。
「妹妹倒不如五姐姐想得這般多，只是覺得，眼下餘下的十人里，咱們秋香齋便占了一半，會不會惹得諸位相公心生不滿，到頭來遷怒於整個盛家？」
明蘭話音落，華蘭先前那漫不經心、陪著親妹妹演戲的心態瞬間一變。
她是盛家嫡長女，長姐如母，盛家的安危榮辱，本就是她肩頭的責任，此事由不得她不上心。
她蹙著眉陷入思索，殿內的氣氛也悄然沉了幾分。
一旁的榮飛燕，身為外人，反倒將這局勢看得最清。
她有意與華蘭交好，當下便直言道：「華蘭姐姐倒也不必太過憂心，此事未必會走到那一步。後庭之中，帝王妃嬪眾多本是常事，依著陛下對姐姐的寵愛，便是封個貴妃，也合情合理。」
「只要不碰那後位，前朝諸臣便是手伸得再長，也斷不敢拂了陛下的心意。陛下乃是開國天子，這天下的權勢，盡在他一人手中。」
榮飛燕終究是昔日皇室後庭榮妃的親姊妹，對前朝與後庭的制衡關係，本就有著旁人不及的見解。
一番話，讓如蘭先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連連點頭。
可就在這時，一直靜坐在一旁、甚少出聲的墨蘭，卻忽然輕飄飄來了一句：「可若陛下，當真要立大姐姐為後呢？」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如蘭心上。
她的心瞬間緊繃，小臉蛋嚇得煞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原本最是沒心沒肺的人，被眾人這番話一繞，此刻心怦怦直跳，比殿中任何人都要慌亂。
秋香齋內的氣氛，霎時間凝重到了極點。
便是那一直似隱隱置身事外、凡事淡然處之的明蘭，此刻也不禁微微皺眉，心頭暗自思忖：大姐姐，真的會被那位陛下立為皇后，成為這天下的母儀之主嗎？
那盛家，又會因此走到何種境地？
咚咚咚！！！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愁眉不展之際，秀女院內忽然響起密集而急促的敲鼓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急切。
這是傳召的訊號，容不得半分耽擱。
眾女來不及再多想，下意識地抬手整理衣襟、梳理妝容，指尖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也不敢亂了分寸。
旋即，幾人魚貫而出，朝著秀女院正院的方向快步趕去。
數月的宮中規矩教導，早已刻入骨髓，便是往日最是嬌縱的如蘭，身姿儀態也越發合乎體統。
能從三十人中留到最後十人，絕非僅憑天子的愛屋及烏。
她們的品性、規矩，至少是合格的。
劉弘縱然偏愛盛家女，宮中的命婦、嬤嬤，還有三位協理夫人，也斷不會容太過出格之人，特權有，卻絕不能過分。
不多時，秋香齋與楓葉齋的十位秀女，已齊齊立於正院前方，垂首躬身，身姿婀娜，卻又個個斂著心神，不敢有半分輕慢。
「姑娘們都到了，還算準時。」
孔嬤嬤緩步上前，今日便是她的主場。
她是陛下身邊掌飲食起居的近侍女官，此番由她領著眾秀女前往養心殿面聖，乃是選秀最後的重要環節，名為「預覲」。
這一覲，便如同科舉文人士子的殿試。
一朝被陛下看中，便是飛黃騰達，往後的榮寵，盡在今日；若是能被定為後位，那便不只是個人榮光，連身後的家族，也必將一躍而起。
在這新朝之中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
是以，今日的孔嬤嬤，便是面對宮中命婦與三位協理夫人，氣場也隱隱壓過三分，眾人皆是恭敬相待。
「便先由楓葉齋院這邊的秀女，隨我去。」
孔嬤嬤輕聲吩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話一出，秋香齋的華蘭、明蘭等人，齊齊暗中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抬眼，朝楓葉齋的幾位秀女看去。
十人五五一組，面聖的時間不會太長。
先去的人，要先直面那未知的命運，而後去的，倒能多幾分時間平復心緒。
楓葉齋的秀女，皆是京中頂級貴眷之女：左相公孫白之女公孫嫣然，大都督耿介之女耿芳，刑部尚書毛天尋之女毛青苗，余老太師之女余嫣然，還有英國公之女張桂芬。
個個出身顯赫，皆是立後的熱門人選。
此刻垂首而立，脊背卻挺得筆直，透著名門閨秀的矜貴。
「總算逃過一劫！」
如蘭湊到明蘭身側，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嘀咕。
明蘭剛好聽見，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眸光沉沉：「不過只是一時而已。」
她心中清楚，養心殿的召見，遠比想像中更重。
……
面聖之地！
選在養心殿，而非處理政務的文德殿。
文德殿此刻正聚著滿朝重臣，商議的正是立後一事，那是國之重器，重中之重，半點耽擱不得。
而養心殿是天子寢居之所。
在此召見，便多了幾分私意，卻也更讓人猜不透他劉弘的心思。
而此刻的養心殿內，卻並無半分面聖的肅穆。
劉弘斜倚在案几旁，手中翻著大監呈上來的閒趣摺子，上面記著秀女院內的諸多瑣事，偶爾看到有趣處，便輕輕發笑。
那笑聲清淺，讓這今日本應格外凝重的養心殿，多了幾分輕鬆詼諧。
他的目光掃過摺子上的字跡，腦海中已然浮現出秋香齋幾位姑娘的模樣：
華蘭的穩重，長姐風範一覽無餘，是他自揚州便看中的女子，溫婉宜室，如青雉初起，而後緩緩綻放，合他心意。
墨蘭的嬌媚倒是有幾分，可惜眉宇間藏著小家子氣，格局太小，難擔大任；
至於如蘭，倒是個活寶，在秋香齋內話最多，膽子也不小，背後編排他的那些話，竟是一骨碌接一骨碌，半點不含糊。
劉弘想著，忽然生出幾分好玩的念頭：若是等會兒與這位盛家五姑娘當庭對質，看她那驚慌失措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必定格外有趣。
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讓他印象最深刻的名字上。
盛明蘭！
「此人，當真是一位奇女子。」
劉弘輕聲喃，指尖在摺子上輕輕點著。
若說華蘭是他此生青雉初起、而後傾心的女子，那麼盛明蘭，自他得知此方世界為知否的那一刻，便已在他心念之中。
世間最難把握的，無非是錢財與人心。
而他對知否的了解，讓他對盛明蘭的心思，把握得最為精準。
這是一個同他一般，從苦日子裡煎熬過來、闖蕩出來的女子，性子極其堅韌，絕非那等只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之輩。
劉弘想著，竟生出幾分遐想：若是他當年在揚州起家之時，便遇上此女，二人相濡以沫，攜手同行，倒也並非毫不可能。
世間這般堅韌通透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更何況人心隔肚皮，縱是真有，劉弘身登天子之位，歷經波譎雲詭的開國之路。
又豈會輕易輕信旁人？
難測人心，難尋知己，思及此，只覺心頭漫上幾分煩擾。
「陛下，楓葉齋的秀女們到了。」
大監輕步上前，躬身稟報，打破了養心殿內的片刻沉寂。
劉弘抬眼朝殿外看去，果見廊下立著一排纖影，垂首躬身，身姿皆是端方。
他輕輕揮了揮手，大監會意，退至殿外傳旨。
一番通傳過後，五位秀女便在孔嬤嬤的引帶下，斂衽提裙，魚貫踏入養心殿，金磚地映著她們的身影，步步輕緩，不敢有半分逾矩。
「悉數抬起頭來。」
劉弘開口，語氣淡然無波，全然不見方才思忖時的煩擾，唯有帝王的沉穩端凝。
秀女們齊齊抬首，臻首微揚，露出各自容色，當真稱得上百花爭艷，各有風姿。
劉弘的目光緩緩掃過。
余嫣然眉眼溫婉，還是昔日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樣，早前在宮中便有交集，性子恬淡，倒也討喜；
英國公之女張桂芬，不愧是將門虎女，眉峰微挑，眼尾帶著幾分颯爽，面相里透著三分張揚，一身風骨磊落。
遠遠瞧著，便讓人忍不住贊一句好個巾幗女兒。
餘下三女，公孫嫣然、耿芳、毛青苗，皆是劉弘在金陵時便相識的。
彼時新漢未立。
他雖封了王，卻不喜居於王府，反倒常居主第，與金陵諸臣多有往來，與這三家的小姑娘，也算是有數面之緣，早早便識得。
好在這三女皆是家教森嚴之輩，除了毛青苗出身新晉勛貴，公孫嫣然與耿芳皆是士族嫡女，自小浸淫規矩禮法，今日面聖乃是頭等大事，縱使有往日情分，也絕不敢恃寵而驕，行那不妥之事，個個規規矩矩，斂著矜貴，守著禮數。
劉弘打量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忽而莞爾一笑，緩步走下御座，竟無半分帝王架子，與她們聊起了經史子集裡的經典趣談。
興致濃時，便挑些聖賢學問考較幾句，看她們的見識談吐；興致淡時，便問及身邊瑣碎日常，從細微處窺測她們不易察覺的心性與人品。
養心殿內沒有了朝堂的肅穆，倒多了幾分平和，唯有秀女們的應答聲，輕細溫婉，合著殿外的風，緩緩飄著。
約莫一個時辰，言談方止。
大監見劉弘面露倦意，適時上前唱喏：「時辰到，請各位秀女陸續退下。」
五位秀女齊齊躬身行禮，輕聲告退，魚貫出殿，身影漸漸消失在廊下。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殿外再度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正是秋香齋的五位秀女到了。
此刻劉弘正坐在御座旁的軟榻上，剛喝完一盅明前清茶，唇齒間還留著淡淡的清醇茶香，回甘綿長。
聽得那腳步聲漸近，殿外纖影幢幢，心頭竟莫名生出幾分期待，連指尖輕叩案幾的節奏，都慢了幾分。
自揚州一別，輾轉數年，到今日再度相見。
他竟連華蘭昔日的模樣都記不大清了，唯有記憶里那抹溫婉的身影，還有這些年魚雁傳書的情意，在歲月里沉澱，如陳年醇酒，越發醇厚。
好在他素來知曉，華蘭日後長開了，容色雖非傾國傾城，卻也是亭亭玉立，溫良純善，性子更是合他心意。
這般女子，正是他想要的。
「臣女等見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秋香齋的五女躬身入殿，齊齊行禮，婉轉悠揚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或軟糯，或清麗，或溫婉，或嬌俏。
各有特色，繞在殿內。
劉弘放下茶盞，緩步走下軟榻，一手負在身後，一身淡黃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衣料上繡著的祥瑞龍紋，在宮燈的映照下隱隱泛著金光，端的是尊貴神聖。
腰間懸著的驪龍玉佩，隨他的腳步輕晃，偶爾扣打在腰間軟帶上，發出細碎的輕響，落在秀女們耳中，卻如重錘。
讓她們本就緊繃的心，又多了幾分忐忑，連呼吸都放輕了。
「還不快抬起頭來，陛下都到眼前了，幾位姑娘莫要拘謹。」
大監在旁輕聲提醒，語氣帶著幾分和善。
秀女們這才緩緩抬首。
剎那間，五張艷麗容色映入劉弘眼帘，搭配著今日精心梳理的妝容，鬢邊簪著素雅的珠花，一身襦裙配色相宜。
當真得天之秀，容貌清秀各有千秋。
或許在旁人眼中。
她們與第一組的秀女相差無幾，可在劉弘眼中，縱使榮飛燕容色姣好，此刻與盛家四女站在一起，也成了陪襯。
那是記憶與現實交織的熟悉，是獨屬於盛家女兒的鮮活。
這份感覺，旁人自是體會不到。
雙重的體驗，雙重的震撼，讓他這位新漢天子一時心頭髮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顏。
他目光先落在榮飛燕身上，淡淡道：「榮昭儀，品性容貌皆屬上佳，倒也不負你的出身。」
榮飛燕面色一喜，連忙福身謝恩：「臣妾多謝陛下誇讚。」
隨後，劉弘的目光便落在了身側的盛家四女身上，細細打量。
華蘭依舊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樣，面相自帶福相，瞧著便讓人安心，面頰間漾著的溫婉，是刻在骨子裡的，端的是宜室宜家，正是他願娶作妻的模樣，目光落在此處時，劉弘的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再往下，是墨蘭。
眉目間藏著幾分刻意的柔媚，唇角輕揚時，那點風情若有似無，反倒透出些許機靈嬌巧。
不得不說，林噙霜將她教得也算有模有樣。
可惜教出來的，終究是妾室般的做派，眉眼間藏著算計，格局太小，別說正宮之主，便是尋常富貴人家的當家大娘子，都差了幾分火候。
在劉弘心中，也不過是個好看的花瓶罷了，難擔大任。
接著，便是如蘭。
嬌憨可愛，恰似一朵初開的滿天星，眼眸亮晶晶的，滿是青春活力。
即便此刻面帶忐忑，指尖微微攥著裙角，那點緊張寫在臉上，也讓人生不出半分打趣的心思，反倒覺得嬌憨可喜，能讓多數男子生出別樣的溫柔心思。
見著她這副模樣，劉弘怎會辜負方才殿內的那點巧思，當即輕喚一聲：「秀女如蘭！」
這一聲輕喚，讓如蘭的身子猛地一顫，越發緊張了，卻還是強自鎮定，攥著裙角的手指又緊了幾分，一字一頓，聲音都帶著顫：「陛、陛下，臣女在。」
那副模樣，瞧著便知經不住什麼大事，卻勝在心思純良，無甚壞心眼，這般性子，日後在後宮之中，倒也算是個可靠的枕邊人，不會勾心鬥角，徒增煩擾。
劉弘看著她這副緊張模樣，唇角的笑意更濃，語氣卻依舊平淡，字字句句，卻如驚雷般砸在如蘭心上：「這幾日，朕令皇城司的人在秋香齋院附近巡查，倒是聽得了不少如蘭姑娘的『高論』。說朕是好色之徒，還說此前召見榮昭儀，朕與她在殿中做了那顛鸞倒鳳之事，還有……」
「這裡頭肯定有鬼！」
秀女院，秋香齋內。
如蘭一身清荷色襦裙，俏臉微微鼓著，活脫脫一副大唐女版狄仁傑的模樣。
那雙平日裡靈動嬌憨的眸子，此刻竟透著幾分故作睿智的精芒。
她一轉身叉著腰，左手指著院內幾人，語氣篤定，竟隱隱有幾分宮中協理夫人、她那母親王若弗的威勢。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大姐姐，便由你……」
如蘭轉頭看向華蘭，話剛說完，便迎上華蘭一記清冷的俏眼。
那威勢，可比她這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的模樣強出太多。
如蘭心頭一怵，立馬收了架勢。
其餘的……
她自然不敢得罪榮飛燕，墨蘭素來與她不對付，思來想去，也就唯有好妹妹明蘭是她能「拿捏」的。
當下話鋒一轉，軟了語氣：「明蘭，你來說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
「好的，五姐姐。」
明蘭自知拗不過她的脾性，抬眼時，小鹿般的眼眸怯生生的，瞧著便惹人憐惜，可說出的話，卻比如蘭的無端猜測更戳要害。
「妹妹倒不如五姐姐想得這般多，只是覺得，眼下餘下的十人里，咱們秋香齋便占了一半，會不會惹得諸位相公心生不滿，到頭來遷怒於整個盛家？」
明蘭話音落，華蘭先前那漫不經心、陪著親妹妹演戲的心態瞬間一變。
她是盛家嫡長女，長姐如母，盛家的安危榮辱，本就是她肩頭的責任，此事由不得她不上心。
她蹙著眉陷入思索，殿內的氣氛也悄然沉了幾分。
一旁的榮飛燕，身為外人，反倒將這局勢看得最清。
她有意與華蘭交好，當下便直言道：「華蘭姐姐倒也不必太過憂心，此事未必會走到那一步。後庭之中，帝王妃嬪眾多本是常事，依著陛下對姐姐的寵愛，便是封個貴妃，也合情合理。」
「只要不碰那後位，前朝諸臣便是手伸得再長，也斷不敢拂了陛下的心意。陛下乃是開國天子，這天下的權勢，盡在他一人手中。」
榮飛燕終究是昔日皇室後庭榮妃的親姊妹，對前朝與後庭的制衡關係，本就有著旁人不及的見解。
一番話，讓如蘭先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連連點頭。
可就在這時，一直靜坐在一旁、甚少出聲的墨蘭，卻忽然輕飄飄來了一句：「可若陛下，當真要立大姐姐為後呢？」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如蘭心上。
她的心瞬間緊繃，小臉蛋嚇得煞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原本最是沒心沒肺的人，被眾人這番話一繞，此刻心怦怦直跳，比殿中任何人都要慌亂。
秋香齋內的氣氛，霎時間凝重到了極點。
便是那一直似隱隱置身事外、凡事淡然處之的明蘭，此刻也不禁微微皺眉，心頭暗自思忖：大姐姐，真的會被那位陛下立為皇后，成為這天下的母儀之主嗎？
那盛家，又會因此走到何種境地？
咚咚咚！！！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愁眉不展之際，秀女院內忽然響起密集而急促的敲鼓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急切。
這是傳召的訊號，容不得半分耽擱。
眾女來不及再多想，下意識地抬手整理衣襟、梳理妝容，指尖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也不敢亂了分寸。
旋即，幾人魚貫而出，朝著秀女院正院的方向快步趕去。
數月的宮中規矩教導，早已刻入骨髓，便是往日最是嬌縱的如蘭，身姿儀態也越發合乎體統。
能從三十人中留到最後十人，絕非僅憑天子的愛屋及烏。
她們的品性、規矩，至少是合格的。
劉弘縱然偏愛盛家女，宮中的命婦、嬤嬤，還有三位協理夫人，也斷不會容太過出格之人，特權有，卻絕不能過分。
不多時，秋香齋與楓葉齋的十位秀女，已齊齊立於正院前方，垂首躬身，身姿婀娜，卻又個個斂著心神，不敢有半分輕慢。
「姑娘們都到了，還算準時。」
孔嬤嬤緩步上前，今日便是她的主場。
她是陛下身邊掌飲食起居的近侍女官，此番由她領著眾秀女前往養心殿面聖，乃是選秀最後的重要環節，名為「預覲」。
這一覲，便如同科舉文人士子的殿試。
一朝被陛下看中，便是飛黃騰達，往後的榮寵，盡在今日；若是能被定為後位，那便不只是個人榮光，連身後的家族，也必將一躍而起。
在這新朝之中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
是以，今日的孔嬤嬤，便是面對宮中命婦與三位協理夫人，氣場也隱隱壓過三分，眾人皆是恭敬相待。
「便先由楓葉齋院這邊的秀女，隨我去。」
孔嬤嬤輕聲吩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話一出，秋香齋的華蘭、明蘭等人，齊齊暗中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抬眼，朝楓葉齋的幾位秀女看去。
十人五五一組，面聖的時間不會太長。
先去的人，要先直面那未知的命運，而後去的，倒能多幾分時間平復心緒。
楓葉齋的秀女，皆是京中頂級貴眷之女：左相公孫白之女公孫嫣然，大都督耿介之女耿芳，刑部尚書毛天尋之女毛青苗，余老太師之女余嫣然，還有英國公之女張桂芬。
個個出身顯赫，皆是立後的熱門人選。
此刻垂首而立，脊背卻挺得筆直，透著名門閨秀的矜貴。
「總算逃過一劫！」
如蘭湊到明蘭身側，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嘀咕。
明蘭剛好聽見，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眸光沉沉：「不過只是一時而已。」
她心中清楚，養心殿的召見，遠比想像中更重。
……
面聖之地！
選在養心殿，而非處理政務的文德殿。
文德殿此刻正聚著滿朝重臣，商議的正是立後一事，那是國之重器，重中之重，半點耽擱不得。
而養心殿是天子寢居之所。
在此召見，便多了幾分私意，卻也更讓人猜不透他劉弘的心思。
而此刻的養心殿內，卻並無半分面聖的肅穆。
劉弘斜倚在案几旁，手中翻著大監呈上來的閒趣摺子，上面記著秀女院內的諸多瑣事，偶爾看到有趣處，便輕輕發笑。
那笑聲清淺，讓這今日本應格外凝重的養心殿，多了幾分輕鬆詼諧。
他的目光掃過摺子上的字跡，腦海中已然浮現出秋香齋幾位姑娘的模樣：
華蘭的穩重，長姐風範一覽無餘，是他自揚州便看中的女子，溫婉宜室，如青雉初起，而後緩緩綻放，合他心意。
墨蘭的嬌媚倒是有幾分，可惜眉宇間藏著小家子氣，格局太小，難擔大任；
至於如蘭，倒是個活寶，在秋香齋內話最多，膽子也不小，背後編排他的那些話，竟是一骨碌接一骨碌，半點不含糊。
劉弘想著，忽然生出幾分好玩的念頭：若是等會兒與這位盛家五姑娘當庭對質，看她那驚慌失措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必定格外有趣。
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讓他印象最深刻的名字上。
盛明蘭！
「此人，當真是一位奇女子。」
劉弘輕聲喃，指尖在摺子上輕輕點著。
若說華蘭是他此生青雉初起、而後傾心的女子，那麼盛明蘭，自他得知此方世界為知否的那一刻，便已在他心念之中。
世間最難把握的，無非是錢財與人心。
而他對知否的了解，讓他對盛明蘭的心思，把握得最為精準。
這是一個同他一般，從苦日子裡煎熬過來、闖蕩出來的女子，性子極其堅韌，絕非那等只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之輩。
劉弘想著，竟生出幾分遐想：若是他當年在揚州起家之時，便遇上此女，二人相濡以沫，攜手同行，倒也並非毫不可能。
世間這般堅韌通透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更何況人心隔肚皮，縱是真有，劉弘身登天子之位，歷經波譎雲詭的開國之路。
又豈會輕易輕信旁人？
難測人心，難尋知己，思及此，只覺心頭漫上幾分煩擾。
「陛下，楓葉齋的秀女們到了。」
大監輕步上前，躬身稟報，打破了養心殿內的片刻沉寂。
劉弘抬眼朝殿外看去，果見廊下立著一排纖影，垂首躬身，身姿皆是端方。
他輕輕揮了揮手，大監會意，退至殿外傳旨。
一番通傳過後，五位秀女便在孔嬤嬤的引帶下，斂衽提裙，魚貫踏入養心殿，金磚地映著她們的身影，步步輕緩，不敢有半分逾矩。
「悉數抬起頭來。」
劉弘開口，語氣淡然無波，全然不見方才思忖時的煩擾，唯有帝王的沉穩端凝。
秀女們齊齊抬首，臻首微揚，露出各自容色，當真稱得上百花爭艷，各有風姿。
劉弘的目光緩緩掃過。
余嫣然眉眼溫婉，還是昔日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樣，早前在宮中便有交集，性子恬淡，倒也討喜；
英國公之女張桂芬，不愧是將門虎女，眉峰微挑，眼尾帶著幾分颯爽，面相里透著三分張揚，一身風骨磊落。
遠遠瞧著，便讓人忍不住贊一句好個巾幗女兒。
餘下三女，公孫嫣然、耿芳、毛青苗，皆是劉弘在金陵時便相識的。
彼時新漢未立。
他雖封了王，卻不喜居於王府，反倒常居主第，與金陵諸臣多有往來，與這三家的小姑娘，也算是有數面之緣，早早便識得。
好在這三女皆是家教森嚴之輩，除了毛青苗出身新晉勛貴，公孫嫣然與耿芳皆是士族嫡女，自小浸淫規矩禮法，今日面聖乃是頭等大事，縱使有往日情分，也絕不敢恃寵而驕，行那不妥之事，個個規規矩矩，斂著矜貴，守著禮數。
劉弘打量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忽而莞爾一笑，緩步走下御座，竟無半分帝王架子，與她們聊起了經史子集裡的經典趣談。
興致濃時，便挑些聖賢學問考較幾句，看她們的見識談吐；興致淡時，便問及身邊瑣碎日常，從細微處窺測她們不易察覺的心性與人品。
養心殿內沒有了朝堂的肅穆，倒多了幾分平和，唯有秀女們的應答聲，輕細溫婉，合著殿外的風，緩緩飄著。
約莫一個時辰，言談方止。
大監見劉弘面露倦意，適時上前唱喏：「時辰到，請各位秀女陸續退下。」
五位秀女齊齊躬身行禮，輕聲告退，魚貫出殿，身影漸漸消失在廊下。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殿外再度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正是秋香齋的五位秀女到了。
此刻劉弘正坐在御座旁的軟榻上，剛喝完一盅明前清茶，唇齒間還留著淡淡的清醇茶香，回甘綿長。
聽得那腳步聲漸近，殿外纖影幢幢，心頭竟莫名生出幾分期待，連指尖輕叩案幾的節奏，都慢了幾分。
自揚州一別，輾轉數年，到今日再度相見。
他竟連華蘭昔日的模樣都記不大清了，唯有記憶里那抹溫婉的身影，還有這些年魚雁傳書的情意，在歲月里沉澱，如陳年醇酒，越發醇厚。
好在他素來知曉，華蘭日後長開了，容色雖非傾國傾城，卻也是亭亭玉立，溫良純善，性子更是合他心意。
這般女子，正是他想要的。
「臣女等見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秋香齋的五女躬身入殿，齊齊行禮，婉轉悠揚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或軟糯，或清麗，或溫婉，或嬌俏。
各有特色，繞在殿內。
劉弘放下茶盞，緩步走下軟榻，一手負在身後，一身淡黃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衣料上繡著的祥瑞龍紋，在宮燈的映照下隱隱泛著金光，端的是尊貴神聖。
腰間懸著的驪龍玉佩，隨他的腳步輕晃，偶爾扣打在腰間軟帶上，發出細碎的輕響，落在秀女們耳中，卻如重錘。
讓她們本就緊繃的心，又多了幾分忐忑，連呼吸都放輕了。
「還不快抬起頭來，陛下都到眼前了，幾位姑娘莫要拘謹。」
大監在旁輕聲提醒，語氣帶著幾分和善。
秀女們這才緩緩抬首。
剎那間，五張艷麗容色映入劉弘眼帘，搭配著今日精心梳理的妝容，鬢邊簪著素雅的珠花，一身襦裙配色相宜。
當真得天之秀，容貌清秀各有千秋。
或許在旁人眼中。
她們與第一組的秀女相差無幾，可在劉弘眼中，縱使榮飛燕容色姣好，此刻與盛家四女站在一起，也成了陪襯。
那是記憶與現實交織的熟悉，是獨屬於盛家女兒的鮮活。
這份感覺，旁人自是體會不到。
雙重的體驗，雙重的震撼，讓他這位新漢天子一時心頭髮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顏。
他目光先落在榮飛燕身上，淡淡道：「榮昭儀，品性容貌皆屬上佳，倒也不負你的出身。」
榮飛燕面色一喜，連忙福身謝恩：「臣妾多謝陛下誇讚。」
隨後，劉弘的目光便落在了身側的盛家四女身上，細細打量。
華蘭依舊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樣，面相自帶福相，瞧著便讓人安心，面頰間漾著的溫婉，是刻在骨子裡的，端的是宜室宜家，正是他願娶作妻的模樣，目光落在此處時，劉弘的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再往下，是墨蘭。
眉目間藏著幾分刻意的柔媚，唇角輕揚時，那點風情若有似無，反倒透出些許機靈嬌巧。
不得不說，林噙霜將她教得也算有模有樣。
可惜教出來的，終究是妾室般的做派，眉眼間藏著算計，格局太小，別說正宮之主，便是尋常富貴人家的當家大娘子，都差了幾分火候。
在劉弘心中，也不過是個好看的花瓶罷了，難擔大任。
接著，便是如蘭。
嬌憨可愛，恰似一朵初開的滿天星，眼眸亮晶晶的，滿是青春活力。
即便此刻面帶忐忑，指尖微微攥著裙角，那點緊張寫在臉上，也讓人生不出半分打趣的心思，反倒覺得嬌憨可喜，能讓多數男子生出別樣的溫柔心思。
見著她這副模樣，劉弘怎會辜負方才殿內的那點巧思，當即輕喚一聲：「秀女如蘭！」
這一聲輕喚，讓如蘭的身子猛地一顫，越發緊張了，卻還是強自鎮定，攥著裙角的手指又緊了幾分，一字一頓，聲音都帶著顫：「陛、陛下，臣女在。」
那副模樣，瞧著便知經不住什麼大事，卻勝在心思純良，無甚壞心眼，這般性子，日後在後宮之中，倒也算是個可靠的枕邊人，不會勾心鬥角，徒增煩擾。
劉弘看著她這副緊張模樣，唇角的笑意更濃，語氣卻依舊平淡，字字句句，卻如驚雷般砸在如蘭心上：「這幾日，朕令皇城司的人在秋香齋院附近巡查，倒是聽得了不少如蘭姑娘的『高論』。說朕是好色之徒，還說此前召見榮昭儀，朕與她在殿中做了那顛鸞倒鳳之事，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