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真定府,英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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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城恰逢一個難得的艷陽天,金燦燦的日光潑灑而下,將冬日大地的凜冽寒意驅散了些許。

  天工院滿院的積雪,經人工清掃與日頭消融,此刻已蕩然無存,往日裡劃分整齊的實驗場地,終於能再度啟用。

  這處天工院坐落於汴梁城西,與皇城隔了數里路程,亦是劉弘入主東京城以來,頭一回踏出皇城親臨此地。

  「微臣參見陛下。」

  提舉天工院正、工部侍郎兼天工院副院正、隸屬皇城司的天工院檢校,還有四位主掌技術的三品匠師,齊齊躬身行禮。

  這匠人品級乃是天工院獨設,與朝堂官位無涉,僅對應待遇、服飾與禮儀,為的是激勵工匠深耕技藝;唯有登至高品,方能獲破格授官,得些虛職銜位。

  算得正經官宦人家,徹底擺脫往日的賤籍身份。

  「平身。」

  劉弘抬手免禮,目光輕掃過院正、副院正與檢校三人,旋即便落向身側四位躬身而立的匠人。

  他素來對天工院視若珍寶,這四人更是院中的中流砥柱,分掌火器、火藥、機械製造、格物算學三道,恰對應天工院核心領域。

  自天工院立院以來,天下匠人聞聽可免賤籍,無不跋山涉水奔赴而來,而這四人,更是其中最拔尖的存在。

  如今各掌重職,皆是新漢的技術根基。

  「近日諸事如何?」

  劉弘神色關切,語氣里滿是重視。

  這些技術人才,皆是實打實的國之瑰寶,半點技術進展,便能為新漢省下無數銀錢人力,更能讓前線將士少流許多血、少送許多命。

  若非受封大典尚未定奪,眼前這四人,個個都配得上一品國公的榮耀,即便無實權,官銜也該到四品之列。

  在朝中論品級,亦是實打實的重臣。

  趙大有年過半百,鬚髮皆白,可望向劉弘的目光,卻誠摯熾熱,滿是感激涕零,端的是老當益壯。

  他是四人中最常出面的,與劉弘相見次數也最多,聞言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得陛下隆恩,享新漢天福。以往我等匠人,個個不過是賤皮子罷了,陛下立天工院,不僅免我等賤籍,更讓我等有了安身立命之地。」

  「莫說我四人,便是院下所有匠人,如今都是新漢的體面人。這些話便是重複百遍千遍,也萬償還不了陛下半分恩德。」

  話落。

  他想起往日為賤籍時的顛沛與屈辱,忍不住對著劉弘深深躬身一拜,行的是弟子敬師、草民謝君的大禮。

  其餘三位匠人亦是心有戚戚,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感慨。

  「陛下,您若早來數年,那該多好。怕是這天下早便成承平盛世,燕雲十六州早便拿回來了,哪還有北遼西夏的那些齷齪事。」

  「陛下得天之壽,天工院上下,隨時聽陛下差遣。」

  「便是要了老朽這條命,老朽也心甘情願。」

  劉弘朗聲大笑,伸手將趙大有輕輕扶起,語氣爽朗:「朕要你的命做什麼?」

  「年關過後便是受封大典,你們四人只管安心鑽研技藝,守著我新漢一朝的福澤,遲早能更進一步,福澤綿延子孫。」

  「來日我新漢的史書之上,必留爾等之名。」

  名留青史,這是古往今來多少文臣武將夢寐以求的榮耀,如今卻被劉弘這般輕易許給了昔日大宋時的賤籍匠人。

  這話若是傳到汴梁城內,怕是要掀起軒然大波,讓無數寒窗苦讀、宦海沉浮的朝臣瞠目結舌。

  可在劉弘心中,趙大有四人乃至天工院所有匠人,皆當得起這份榮耀,實至名歸。

  「老臣謝陛下隆恩。」

  趙大有聲音顫抖,重重叩首,身後三位匠人亦是齊聲應和,眼中淚光閃動。

  這份恩寵,他們此生必以死相報。

  待眾人收拾好情緒,劉弘便領著眾人往天工院深處走去,一路細看院中的諸般器械與研究場地。

  天工院中雖有成型火器,卻數量極少。

  僅留一二作為項目研究成功的展示,其餘皆備著量產列裝。

  自金陵遷到汴梁,七載時光沉澱的研究成果,數不勝數,唯有在這天子腳下、國都之內,方能彰顯天工院的威儀,彰顯這些火器利器的榮光。


  行走間,趙大有與幾位匠人緊隨身側,一一為劉弘科普講解,細數天工院的步步進階:「陛下,此乃靖安一型青銅野戰炮,主材料為高錫青銅,口徑八十至一百毫米,射程近五百到八百步,折算下來足有一千二百米之遠。」

  「這是震虎二型炮,鐵芯銅體打造,內層鑄鐵、外層鑄銅,完美解決了此前鑄鐵炮的脆性問題,所用的複合鑄造法,如今已能在天工院量產。」

  「還有這克敵三型後裝子母炮,炮身後部開膛可預裝子筒,戰時能快速更換,射速可達五至十一發,乃是戰場破敵的利器。」

  「……」

  穿過火炮區,一行人便到了火銃區域。

  趙大有指著架上排列整齊的銃械,繼續道:「禁衛一型燧發手槍,如今已全面配備宮中禁軍,即便雨天也能應急使用,足以拱衛宮廷安危。」

  「這銳士二型火繩槍,乃是當下神武衛的標準配槍,鐵製槍管帶插架,口徑十五到十八毫米,配定量火藥紙包與準星照門瞄準具,射擊精準度大大加強。」

  劉弘走上前,抬手拿起架上的火繩槍,銃身帶著金屬的沉厚重量,於他而言卻如手拿把掐,輕而易舉。

  他抬手微微瞄準,眼中噙著笑意。

  這火繩槍搭配神武衛的三段擊輪射戰術,才是新漢軍無往不利、馳騁天下的底氣。

  「若沒記錯,這火繩槍最終能成型,你李鐵牛可是立了大功。」

  劉弘側頭,指向趙大有身側一位中年匠人。

  那匠人身形壯碩,膀大腰圓,端的是工匠的典型模樣,畢竟打鐵鑄械皆是力氣活;昔日匠人屬賤籍,取名多粗朴,李鐵牛便是這般由來。

  見陛下笑顏提及自己,李鐵牛趕忙從隊伍中走出,撓著腦袋憨厚一笑,臉上滿是受寵若驚:「陛下竟然還記得,當真是俺的福分。」

  「俺不過是做了該做的活計,都是陛下給的機會,給的好法子。」

  「哈哈哈哈。」

  劉弘見李鐵牛這憨直模樣,更是朗聲大笑,拍著他的臂膀道,「朕怎會不記得?若非你的火繩槍襯得神武衛如虎添翼,哪能成我新漢這般精銳之師。

  「最近過得如何?家中老母身子可安?」

  「該不會,還是個光棍漢吧?」

  劉弘打趣著發問。

  李鐵牛倒真真人如其名,方才那老實憨厚本就沒幾分裝的成分,此刻竟壯著膽子隱隱同劉弘抬槓:「陛下少小瞧人。陛下現下才是光棍漢,俺可聽說了,陛下宮裡連個女子都沒有,半位娘娘都無。」

  「放肆。」

  趙大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低聲喝止,「陛下問什麼你便答什麼,哪來的多話。」

  「哦哦。」

  李鐵牛一個激靈,瞬間反應過來,忙斂了神色。

  他素來最聽趙大有這老大哥的話,知曉對方從不會害他,當下便恭恭敬敬垂首回話:「勞陛下操心,俺家老娘的病早好了,如今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頓能吃三碗大白米飯,還能配好幾個菜,比俺吃的都多。」

  「還有,俺現在可不是光棍漢了,早就娶了媳婦,媳婦屁股大,好生養,現下已給俺生了三個大兒子,一個個都壯實得像小牛犢子。」

  李鐵牛本是百姓出身,機緣巧合學了鑄械手藝,入天工院之初就是個悶葫蘆,無人關注,卻憑著一股子執拗勁。

  在一個個項目中慢慢展露才華,終是在火繩槍研製中大放異彩。

  只是山野間養出來的性子難改,這般粗朴的言辭、直來直去的脾性,成了他刻在骨子裡的特色。

  往日在天工院,上官沒少糾正他的談吐,可偏生劉弘就特喜歡他這性子,甚至特地開了口:「這般性子甚好,不用改。」

  有天子這話,便是提舉天工院正、副院正乃至皇城司檢校,也再不敢拿他這「錯處」說事。

  在劉弘眼裡,這世上最靠得住的無非兩種人,一種是笨人,無心眼可耍;一種是直人,不屑使心眼。

  對這兩種人。

  他從不會計較細枝末節,更不會與之勾心鬥角。

  他雖是九五之尊,日日周旋於朝堂權術、天下大勢,偶爾也想尋幾分純粹的煙火氣,落個輕鬆。

  逛遍天工院的火炮區、火銃區、機械坊與格物齋,劉弘又對掌管道械、格物數學的另外兩位匠人溫言慰問,問及他們的研究進展與家中瑣事。


  句句真切,無半分帝王的疏離。

  望著院中匠人們各司其職、熔爐不熄、圖紙滿案的光景,劉弘心頭越發踏實。

  上下五千年,千古不變的道理。

  唯有槍桿子裡面出政權。

  而如今天下,唯有他新漢,握有這真正的、能定鼎江山的槍桿子。

  ……

  出了天工院,劉弘登上回宮的鎏金馬車,車簾輕放,隔絕了外頭的人聲與寒風。

  隨行的大監見他稍作歇息,躬身低聲稟道:「陛下,寧遠侯府那邊已按旨意,將送往真定府的信符與賞賜送出去了。」

  劉弘輕「嗯」了一聲,閉目靠在軟枕上,眉宇間看似平靜,心中卻微有波瀾。

  「英國公張鐸……」

  「朕對你的耐心,已是夠多了。」

  「此次,莫要讓朕失望,更莫要再起戰火,徒增生民塗炭。」

  ……

  北方,真定府。

  此地素來是河北西路的防線重鎮,控扼太行山隘口,東麓腹地,乃是阻擋遼軍西進南下的邊關樞紐。

  而汴梁城中的頂級勛貴英國公張鐸,便常年率領精銳駐守此地,麾下鐵騎,乃是大宋朝堂倚重的北疆屏障。

  往前沿去,雖還有雄州、霸州等白溝河沿岸的關隘防線。

  可真定府才是北疆的根本,也正因如此,張家歷代為將,在大宋勛貴之中,向來是國之柱石,地位顯赫無匹。

  真定府與汴梁城相距不遠,便是原劇情中,英國公能八百里加急趕回汴梁,處理女兒張桂芬難產一事的緣由。

  若按大宋的軌跡走,英國公這一脈,本可綿延數代,始終維持著頂級勛貴的榮耀。

  可世事翻覆,大宋忽亡,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新漢,竟在南方紮下了根。

  最初七載,朝野上下都只當是尋常叛亂,以為官軍所到之處,必能輕易剿滅,最差也能將其擊潰逼逃。

  可誰曾想,新漢大軍自始至終驍勇善戰。

  先占據揚州為根基,再轉戰各州,先敗大宋官軍,再破各地鄉勇,緊接著力克重鎮精銳,最後竟一路北上,直奔汴梁城而來。

  其發展速度之快,驚爆了所有人的眼球。

  當初汴梁城告急,張鐸本有意率真定精銳南下馳援,可聽聞各州重鎮皆已派兵趕來,再加上汴梁城內守軍數目不少,各路兵馬聯合起來足有近二十萬,而新漢大軍尚不足十萬。

  這般懸殊的兵力差距,讓他這位坐鎮北疆的國公放下了心,只繼續堅守真定,履行防備北遼的職責。

  可誰能料到,那二十萬大軍竟不堪一擊,一戰之下,丟盔卸甲,一大半兵士四散逃亡,一小半更是直接歸降,加入了新漢大軍的陣營。

  這結果,讓朝野上下震驚不已。

  而之後的事情,更是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大宋官家歸降,新漢天子入主汴梁,前前後後,兵貴神速,不過數月光景。

  這期間,張鐸並非沒有再度救援的機會,可新漢大軍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皇城司的暗探更是無孔不入,硬生生等到汴梁城徹底易主,消息才傳到真定府。

  彼時,一切都晚了。

  更遑論,英國公府的一眾家眷,幾乎全在汴梁城中。

  若是大宋官家尚未歸降,他尚可豁出去一戰,拔劍而起,以報君恩。

  可大宋國祚已亡,社稷不存。

  他張鐸拔劍四顧,只覺滿心茫然,放眼天下,竟不知自己該為誰而戰。

  萬般無奈之下。

  他只能暫時按兵不動,緊閉城門,靜觀其變,只求為張家留一條後路。

  很快,兗王、邕王叛逃的消息傳來,緊接著,大宋殘存各州望風歸降,新漢的疆域一日日擴大,望風而降的速度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一個又一個消息傳至真定府,到了今時今日,莫說張鐸這位英國公,便是北疆邊軍的其他勛貴、將領,也都再不對復宋抱有任何期望了。

  改天換日,已成不可更改的事實。

  「國公,保重身體。」

  真定府的城牆上,寒風凜冽,卷著碎雪,刮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


  張鐸一身厚重的明光鎧,鬚髮皆白,身軀依舊挺拔,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愁緒。

  冰冷的甲冑能擋得住敵人的箭簇,卻遮不住這入冬時節深入骨髓的寒意。

  以往大宋尚在時,每到冬日,汴梁城必會按時將軍中物資、軍餉悉數送來,真定府的守軍從無缺衣少食之虞。

  可如今,大宋已亡,新漢初立,那本該送來的物資與軍餉,究竟還有沒有,便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麾下兵士們的冬衣早已磨破,不少人凍得手腳生瘡,糧食也日漸匱乏,再這般下去,不用北遼來攻,真定府自己便要亂了。

  「唉。」

  張鐸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氣息從口中呼出,化作一團白霧,被迎面襲來的寒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茫然無措,看不到半分光亮。

  他駐守北疆數十年,與北遼大小數百戰,從無半分懼意,可如今,面對這改朝換代的大勢,面對府中上下的生計,面對汴梁城中的家眷……

  他竟只覺力不從心。

  便在他愁眉不展,望著北方茫茫天際怔怔出神之際,忽然,城牆下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偏將面露狂喜,連滾帶爬地衝上城頭,到了張鐸跟前,顧不得行禮,便放聲大喊:

  「國公,國公!汴梁城派人來了,新漢的人來了。還帶著一車車的禦寒之物,還有糧食、布匹,眼下已到城下了。」

  這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在凜冽的寒風中炸開,瞬間傳遍了城頭。

  張鐸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眼中的茫然被驚愕取代。

  他一把抓住那偏將的臂膀,聲音都有些顫抖:「你說什麼?汴梁城,新漢的人?此話當真?」

  偏將被抓得生疼,卻依舊連連點頭,指著城下的方向:「國公,千真萬確。末將親眼所見,那隊伍前打著新漢的旗號,還有以往陛下親賜的信符,錯不了的。」

  張鐸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真定府的南城門外,果然來了一支長長的隊伍。

  馬車一輛接著一輛,車轅上插著新漢的玄色旗幟,旗面上繡著金色的「漢」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前方,數名身著錦袍的使者,正手持符節,對著城門方向拱手示意。

  城頭的兵士們也都看到了這一幕,一個個面露難以置信的喜色,交頭接耳,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有禦寒的衣物,有果腹的糧食,便有活下去的希望。

  張鐸望著那支隊伍,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佩劍,指節泛白。

  他望著那面迎風招展的新漢旗幟,心中百感交集。

  大宋已亡,新漢已立,如今,這位新漢天子的旨意,竟送到了他這真定府的城頭。

  這位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是招降,還是試探?

  寒風依舊刮著。

  可城頭的氣氛,卻因那支從汴梁而來的隊伍,悄然發生了變化。

  張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聲道:「開城,迎使!」

  一聲令下,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如同一個時代的落幕,亦如同一個新的開始。

  那支從汴梁而來的隊伍,踏著冬日的寒霜,緩緩走入了真定府。

  而城門之後的張鐸,立於城頭,望著那支隊伍的背影,眸色深沉,心中已然明白。

  這真定府的天,終究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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