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蘭：這陛下，定是個不好伺候的主！
「什麼樣的軍中秘物能發出那般震天聲響？還有那飛天火器，莫非真的能載人登天？恐怕也只是如拋石機一般的伎倆？」
「凡人怎可能真正登天？」
抱著這煩亂的心緒，賀弘文很快便隨祖父一同到了御醫院。
賀院正在金陵時便任此職。
如今到了汴梁，憑往日的威望迅速站穩腳跟，方才又從從六品升遷至從五品，便是御醫院內把持實際權柄的宦官，也不過與他平級而已。
「咱御醫這行當，歷朝歷代，從未被天子這般重視、這般紅火過。眼下你們這些人，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正院之中，所有御醫醫官悉數到齊，賀弘文如今也是其中一員，明面上絕無半分特權，本本分分立在人群中，除卻年紀稍輕，與旁人並無二致。
「謹遵院正大人之命。」
所有醫官齊聲應和，聲浪整齊。
賀院正捋了捋白須，面龐間終於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如此，御醫院便如陛下所望，一心研製醫術、治病救人，而非陷入內鬥落了下乘。
治病救人，本就該是天下醫者的表率，該有這份醫德仁心。
不多時，御醫院便再度陷入忙碌。
待得了空閒，賀弘文才巴巴湊到祖父跟前，小聲叮囑：「近日祖父可萬不能只顧公務，眼下咱白石潭賀家剛入東京城，還有許多門戶要走，尤其是那盛家。」
「盛老太太與祖母在金陵時便定好了交情，還特地寄了信來相邀。」
賀院正聽罷，揮揮手示意知曉，祖孫二人這才各自歸位，各司其職。
日落西頭，御醫院眾人點卯後方才陸續離開。
今日終究耽擱了。
盛家之行，只能待到明日。
一夜無話，東方既白。
冬日的些許小路早已凝結成冰，盛家門庭的中門赫然大開。
便是近數日忙得如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盛紘，今日也難得從兵部告了假。
他領著宮內三百禁軍，整日治理城中秩序，腳不沾地、暈頭轉向，此番告假，只為在家中招待貴客。
「這位賀院正，聽說昔日在金陵便深得陛下恩重，如今剛到汴梁，又立了大功，聽說救了順命侯府的小公子。若是換做前朝，這可是救了未來的太子爺。」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那位是小侯爺，如今已是新漢天下了。要是被主君聽到，冬榮的板子下來，能打得人皮開肉綻。」
「這回賀家可是真的站穩腳跟了，不僅賀院正升了品階，連賀老夫人也在御醫院得了官銜，日後還能主治宮廷女眷。」
「咱盛家這幾位姑娘，自是要同他們好好打好關係才是。」
盛家下人們湊在一處議論紛紛，不時探頭往門外張望，巴不得賀家人能早些到來。
日頭漸高。
數月積下的薄雪漸漸融化，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留下數道深深的轍痕。
賀家的車馬終於停在盛家中門前，賀院正攜家眷登門。
「盛大人，今日我等卻是來晚了。」
「不晚，不晚！賀院正遠征濟世、救人無數，盛某早有聽聞，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兩人打著官場的客套招呼，須臾間便攜手進了前堂。
賀家老夫人莊氏則帶著孫兒賀弘文，及一眾丫鬟下人，往壽安堂而去。
內宅女眷相見，不便同盛紘在前堂相陪。
「今個天還未亮，喜鵲便在這堂檐前嘰嘰喳喳叫喚，還以為出了何等喜事？眼下卻是賀家老妹妹到了。」
盛老太太笑著起身相迎，莊氏乃是她的閨中密友，二人交情自是非同一般。
莊氏聞言，輕抿一口茶，唇間帶著一縷茶香，坐在旁側的四方椅上，徐徐笑道：「老姐姐慣會打趣人。怎的？莫不然今日我這妹妹登門，不是來討喜，倒是來誇耀的？」
「被陛下看重，如今也同賀院正一般，能以一身深不可測的醫術治病救人，倒也圓了你的一樁心事。」
盛老太太一語道破她的心思，半點不繞彎子。
莊氏只得拱手微欠身，面帶淺笑：「還是老姐姐高明，讓我這做妹妹的，實在無話可說。」
此刻的壽安堂內，因著貴客登門，且賀家與盛家頗有淵源。
盛家四女於情於理，都該前來拜見。
華蘭帶頭，墨蘭、如蘭、明蘭相繼入內，先向莊氏行禮拜見，又與賀弘文頷首打招呼，而後才依次落座。
個個都不由得豎起耳朵，細細聽著兩位老太太的閒談。
而話題之間，竟處處與劉弘息息相關。
「若論醫術，怕是普天之下，無人能及當今聖上了。」
莊氏忽然一聲輕嘆，面龐間竟透出幾分自嘲，「不瞞老姐姐，我原自恃這一生醫術，不輸天下任何人，可得了見陛下的那些神秘醫法，才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至理。」
她頓了頓，語氣滿是驚嘆，緩緩道來：「那斷臂竟可續接，人與人之間的血液亦可相融，能從一人身上轉到另一人身上；甚至還有人斷了氣，竟也能被救回，續上一口氣，由死為生，繼續存於世間。
還有那種種看似微小的醫學之法，實則卻有大用。
若是這些法子能傳揚天下，不知能救得多少黎民百姓。」
莊氏喃喃感慨，眉目間滿是真誠，對劉弘的推崇溢於言表。
盛老太太素來了解莊氏性情，知曉她素來心高氣傲，若非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絕無可能說出這般話，絕非狂妄無知之人的虛言。
饒是盛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養氣功夫極佳，此刻心頭也不由幾分起伏。
「當今聖上，竟在醫術一道，也有這般造詣？」
「可非僅僅醫術而已。」
莊氏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卻只點到為止。
可這未盡之言，反而更讓人浮想聯翩。
壽安堂內的氣氛，一時竟有些凝滯。
眾人還未來得及開口追問，一旁的賀弘文忽然想起昨日宮中的異狀，隨口提了一句：「昨日宮中不知試了什麼軍中密物，震天的聲響傳了半座城，還有人說見了飛天之物，倒也是不知真假。」
這一言，便如投石入水，讓盛老太太連同盛家四女再次心頭一驚。
華蘭心頭微顫，面上隱隱透出幾分與有榮焉，暗自思忖：子廣竟這般厲害，文武醫道，竟無一不精。
墨蘭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錦帕，眼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迫切。
入宮選秀。
她一定要選上。
她想當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女官，而是能伴在這位天縱英才的帝王身側的妃嬪，甚至更高。
如蘭驚得合不攏嘴，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看上去呆萌可愛。
她下意識地偏頭湊向明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問道：「明蘭，有這麼玄乎嗎？他們該不會是一個個都在拍陛下的馬屁？」
「這世上哪有那般厲害的人，便是連爹爹，還有二哥，恐怕也萬萬及不上。」
明蘭垂著眸，一臉委屈巴巴的模樣，聲音弱弱的：「五姐姐，這我上哪兒知道去？」
「看看！」
盛老太太忽然一笑，對著莊氏打趣：「都把我盛家這些姑娘一個個驚成什麼樣了。」
嘴上這般說。
她神色間卻未全然信了那些神乎其神的說法，倒存著幾分觀望。
莊氏也不見怪，輕輕搖頭：「初時我也半點不信，可跟那位陛下靠得越近，知道的事越多，才真信了這世上或許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堪當聖人。
好姐姐，日後你便明白了。
如今我新漢已徹底定都汴梁，天子腳下，假以時日，此地定比金陵還要繁華數倍。」
說著，莊氏輕拍手掌，賀弘文當即起身，從身側下人手中接過備好的禮盒，緩步走上前。
「怎的這般客氣？」
盛老太太見了，微微皺起眉。
莊氏輕笑一聲，伸手捻住盛老太太的手，語氣滿是打趣：「老姐姐且耐心些，看看便知。」
盛老太太便也斂了神色，拭目以待。
賀弘文當著一眾女眷的面，手腳利落掀開繡著金蓮花紋的盒蓋，將裡面的物件一一取出，邊取邊細細介紹：「此物名雪鹽，又稱白鹽、玉鹽，色白味醇，顆粒均勻。」
他將雪鹽捧在掌心，繼續道：「此前世間多為海鹽，日曬煎煮得來的鹽，色澤灰暗、雜質頗多，便是有少許淨白岩鹽，也全靠人工日曬篩選，產量極低，唯有宮廷能享用，便是我等官宦人家也難多見。
而這雪花鹽，如今已是量產之物，雖尚未盡數運入汴梁，可金陵城內，便是尋常百姓家也能買得。」
「弘文哥哥這是說笑了？」
墨蘭對銀錢最是敏感，當即開口質疑，「此等雪鹽這般純淨，價格定然極高，普通人家怎買得起？」
賀弘文淺淺一笑，朝著宮廷方向微微拱手，面目恭敬，滿是崇拜：「自是當今聖上得天之授，傳無上妙法於天工院，方能將這雪花鹽、玉鹽量產。」
「而且此鹽食之，比以往粗鹽對身子大有裨益。」
他吐字清晰，講解得條理分明，令人聽來心服。
說罷。
他又取出一物，瑩白細膩，看著便惹人喜愛。
「糖霜。」
如蘭抿著粉唇，下意識脫口而出。
她最喜糖霜做的各式糕點，碧玉糕、瓊葉糕、頂皮酥、玫瑰酥餅，甚至碧玉飯里加了糖霜，都讓她百吃不厭。
此刻見了，眼睛瞬間亮了。
不等旁人發問，如蘭便起身湊到跟前，小身子晃了晃，嘿嘿一笑，傻氣又可愛：「弘文哥哥，那這糖霜莫不是也跟方才的雪花鹽一般，能成量產了？」
「這糖霜做的糕點，可比那黃褐色的砂糖好吃太多。」
「如蘭妹妹錯了。」
賀弘文輕聲一笑。
如蘭頓時瞪圓了小圓眼，鼓著腮幫子，一臉不滿：「那弘文哥哥拿出這來做什麼？」
賀弘文看出如蘭的脾性，也不見怪，溫聲解釋：「此物並非糖霜，而是白糖，潔白細膩，滋味可比糖霜更勝一籌。」
「如蘭妹妹若是不信，可嘗上一嘗。」
如蘭聽得心癢，下意識便想嘗鮮，可轉念想起母親王若弗也在壽安堂內，頓時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她看去。
堂內眾人也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王若弗，神色帶著幾分笑意。
王若弗沒好氣地笑了聲：「陛下所賜之物，嘗便嘗了，便宜你這孩子了。」
如蘭當即嘻嘻一笑，端起旁側備好的小盤，捏著小巧的銀勺舀了一小勺放進嘴裡。
清甜醇厚的甜味在味蕾間緩緩綻放，甜而不膩，比糖霜更顯溫潤。
如蘭幸福地攥緊小拳頭，眉眼彎成了月牙，一副快要醉倒的模樣。
她正要再舀一勺，賀弘文卻輕輕將小盤移開。
如蘭滿眼不解地看向他，賀弘文笑著道：「非是小氣，實乃這白糖糖分更重，如蘭妹妹吃多了，可是容易發胖的。」
這話一出，堂內響起一陣輕笑。
王若弗索性起身，把這不懂事的小女兒拉回身邊，如蘭那望眼欲穿的目光，卻依舊黏在那盤白糖上，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墨蘭撇了撇嘴，低聲嘟囔：「真有那麼好吃？」
如蘭哼哼唧唧，一臉得意：「吃了就知道。」
又拉著華蘭的衣袖，軟聲說道，「大姐姐，真的超好吃，下次做糕點，咱們就用這白糖，做出來的糕點一定更好吃。」
「便依著五妹妹。」
華蘭笑著應下，目光也落在那白糖上，眼底滿是訝異。
子廣竟能造出這般好物，當真厲害！
明蘭也被勾起了好奇。
她本就愛琢磨些吃食，身邊還有小桃這個大吃貨，此刻看著那瑩白的白糖，心頭也痒痒的，下意識朝站在身後的小桃看了一眼。
小桃頓時臉色一紅，慌忙低下頭，心裡嘀咕：姑娘這是在看什麼？這麼多人，羞死人了。
緊接著，賀弘文又從盒中取出肥皂與琉璃盞。
這兩樣物件當下雖也有，可眼前的肥皂瑩潤如玉，去污力更勝以往的皂角；琉璃盞則剔透光潔，比尋常琉璃精緻數倍。
盛家幾位姑娘當即接過來，各自在手中把玩，嘖嘖稱奇。
「這便是香胰子，也稱玉膏，倒比皂角好看太多，就是不知去污效果如何。」
華蘭摩挲著肥皂，輕聲說道。
而盛老太太與莊氏面前，擺著一尊壽山不老松形狀的透明琉璃擺件，泛著淡淡清芒。
窗外殘雪未消，金燦燦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琉璃上，折射出層層疊疊的花紋，流光溢彩，巧奪天工，瞧著便極為貴重，更別提這擺件「壽山不老」的美好寓意。
「怎的送這般名貴的物件？」
盛老太太嗔怪著，語氣卻軟了幾分，「我這老姐姐身無長物，可實在還不起這重禮。」
她心中雖有猜測，卻依舊覺得，這般剔透的琉璃，定不會如雪花鹽、白糖一般廉價量產。
莊氏握著她的手，直言道：「許久未見，若不送上些心意，怎顯得出咱們老姐妹的情誼？讓外人瞧了，反倒以為咱們的情分淡了呢。」
盛老太太輕輕一嘆，語氣里不免帶著幾分遺憾，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身側的明蘭。
原先未有入宮選秀這檔子事。
她滿心想著將明蘭許給賀弘文，賀家家世清白，賀弘文溫厚有禮，明蘭嫁過去定能安穩度日。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這樁心思，是真真成不了了。
而此時的明蘭，正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玉膏，指尖觸著瑩潤的皂身，心下輕輕一嘆。
那位陛下，竟能造出雪花鹽、白糖、肥皂這般惠及百姓的好物，還通醫術、懂軍務，這般厲害的帝王，心思定然深不可測。
日後若當真入了宮，被選作妃嬪，定是個難伺候的主。
往後的日子，怕是步步驚心，半點不敢大意了。
完犢子了啊！！！
「凡人怎可能真正登天？」
抱著這煩亂的心緒，賀弘文很快便隨祖父一同到了御醫院。
賀院正在金陵時便任此職。
如今到了汴梁，憑往日的威望迅速站穩腳跟，方才又從從六品升遷至從五品，便是御醫院內把持實際權柄的宦官，也不過與他平級而已。
「咱御醫這行當，歷朝歷代，從未被天子這般重視、這般紅火過。眼下你們這些人，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正院之中，所有御醫醫官悉數到齊，賀弘文如今也是其中一員，明面上絕無半分特權，本本分分立在人群中，除卻年紀稍輕，與旁人並無二致。
「謹遵院正大人之命。」
所有醫官齊聲應和，聲浪整齊。
賀院正捋了捋白須，面龐間終於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如此，御醫院便如陛下所望，一心研製醫術、治病救人，而非陷入內鬥落了下乘。
治病救人，本就該是天下醫者的表率，該有這份醫德仁心。
不多時，御醫院便再度陷入忙碌。
待得了空閒，賀弘文才巴巴湊到祖父跟前，小聲叮囑：「近日祖父可萬不能只顧公務，眼下咱白石潭賀家剛入東京城，還有許多門戶要走，尤其是那盛家。」
「盛老太太與祖母在金陵時便定好了交情，還特地寄了信來相邀。」
賀院正聽罷，揮揮手示意知曉，祖孫二人這才各自歸位，各司其職。
日落西頭，御醫院眾人點卯後方才陸續離開。
今日終究耽擱了。
盛家之行，只能待到明日。
一夜無話，東方既白。
冬日的些許小路早已凝結成冰，盛家門庭的中門赫然大開。
便是近數日忙得如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盛紘，今日也難得從兵部告了假。
他領著宮內三百禁軍，整日治理城中秩序，腳不沾地、暈頭轉向，此番告假，只為在家中招待貴客。
「這位賀院正，聽說昔日在金陵便深得陛下恩重，如今剛到汴梁，又立了大功，聽說救了順命侯府的小公子。若是換做前朝，這可是救了未來的太子爺。」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那位是小侯爺，如今已是新漢天下了。要是被主君聽到，冬榮的板子下來，能打得人皮開肉綻。」
「這回賀家可是真的站穩腳跟了，不僅賀院正升了品階，連賀老夫人也在御醫院得了官銜，日後還能主治宮廷女眷。」
「咱盛家這幾位姑娘，自是要同他們好好打好關係才是。」
盛家下人們湊在一處議論紛紛，不時探頭往門外張望，巴不得賀家人能早些到來。
日頭漸高。
數月積下的薄雪漸漸融化，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留下數道深深的轍痕。
賀家的車馬終於停在盛家中門前，賀院正攜家眷登門。
「盛大人，今日我等卻是來晚了。」
「不晚，不晚！賀院正遠征濟世、救人無數，盛某早有聽聞，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兩人打著官場的客套招呼，須臾間便攜手進了前堂。
賀家老夫人莊氏則帶著孫兒賀弘文，及一眾丫鬟下人，往壽安堂而去。
內宅女眷相見，不便同盛紘在前堂相陪。
「今個天還未亮，喜鵲便在這堂檐前嘰嘰喳喳叫喚，還以為出了何等喜事？眼下卻是賀家老妹妹到了。」
盛老太太笑著起身相迎，莊氏乃是她的閨中密友，二人交情自是非同一般。
莊氏聞言，輕抿一口茶，唇間帶著一縷茶香，坐在旁側的四方椅上，徐徐笑道：「老姐姐慣會打趣人。怎的？莫不然今日我這妹妹登門，不是來討喜，倒是來誇耀的？」
「被陛下看重，如今也同賀院正一般，能以一身深不可測的醫術治病救人，倒也圓了你的一樁心事。」
盛老太太一語道破她的心思，半點不繞彎子。
莊氏只得拱手微欠身，面帶淺笑：「還是老姐姐高明，讓我這做妹妹的，實在無話可說。」
此刻的壽安堂內，因著貴客登門，且賀家與盛家頗有淵源。
盛家四女於情於理，都該前來拜見。
華蘭帶頭，墨蘭、如蘭、明蘭相繼入內，先向莊氏行禮拜見，又與賀弘文頷首打招呼，而後才依次落座。
個個都不由得豎起耳朵，細細聽著兩位老太太的閒談。
而話題之間，竟處處與劉弘息息相關。
「若論醫術，怕是普天之下，無人能及當今聖上了。」
莊氏忽然一聲輕嘆，面龐間竟透出幾分自嘲，「不瞞老姐姐，我原自恃這一生醫術，不輸天下任何人，可得了見陛下的那些神秘醫法，才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至理。」
她頓了頓，語氣滿是驚嘆，緩緩道來：「那斷臂竟可續接，人與人之間的血液亦可相融，能從一人身上轉到另一人身上；甚至還有人斷了氣，竟也能被救回，續上一口氣，由死為生，繼續存於世間。
還有那種種看似微小的醫學之法，實則卻有大用。
若是這些法子能傳揚天下，不知能救得多少黎民百姓。」
莊氏喃喃感慨，眉目間滿是真誠，對劉弘的推崇溢於言表。
盛老太太素來了解莊氏性情，知曉她素來心高氣傲，若非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絕無可能說出這般話，絕非狂妄無知之人的虛言。
饒是盛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養氣功夫極佳，此刻心頭也不由幾分起伏。
「當今聖上，竟在醫術一道，也有這般造詣？」
「可非僅僅醫術而已。」
莊氏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卻只點到為止。
可這未盡之言，反而更讓人浮想聯翩。
壽安堂內的氣氛，一時竟有些凝滯。
眾人還未來得及開口追問，一旁的賀弘文忽然想起昨日宮中的異狀，隨口提了一句：「昨日宮中不知試了什麼軍中密物，震天的聲響傳了半座城，還有人說見了飛天之物，倒也是不知真假。」
這一言，便如投石入水，讓盛老太太連同盛家四女再次心頭一驚。
華蘭心頭微顫，面上隱隱透出幾分與有榮焉，暗自思忖：子廣竟這般厲害，文武醫道，竟無一不精。
墨蘭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錦帕，眼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迫切。
入宮選秀。
她一定要選上。
她想當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女官，而是能伴在這位天縱英才的帝王身側的妃嬪，甚至更高。
如蘭驚得合不攏嘴，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看上去呆萌可愛。
她下意識地偏頭湊向明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問道：「明蘭，有這麼玄乎嗎？他們該不會是一個個都在拍陛下的馬屁？」
「這世上哪有那般厲害的人，便是連爹爹，還有二哥，恐怕也萬萬及不上。」
明蘭垂著眸，一臉委屈巴巴的模樣，聲音弱弱的：「五姐姐，這我上哪兒知道去？」
「看看！」
盛老太太忽然一笑，對著莊氏打趣：「都把我盛家這些姑娘一個個驚成什麼樣了。」
嘴上這般說。
她神色間卻未全然信了那些神乎其神的說法，倒存著幾分觀望。
莊氏也不見怪，輕輕搖頭：「初時我也半點不信，可跟那位陛下靠得越近，知道的事越多，才真信了這世上或許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堪當聖人。
好姐姐，日後你便明白了。
如今我新漢已徹底定都汴梁，天子腳下，假以時日，此地定比金陵還要繁華數倍。」
說著，莊氏輕拍手掌，賀弘文當即起身，從身側下人手中接過備好的禮盒，緩步走上前。
「怎的這般客氣？」
盛老太太見了，微微皺起眉。
莊氏輕笑一聲，伸手捻住盛老太太的手，語氣滿是打趣：「老姐姐且耐心些，看看便知。」
盛老太太便也斂了神色，拭目以待。
賀弘文當著一眾女眷的面，手腳利落掀開繡著金蓮花紋的盒蓋，將裡面的物件一一取出，邊取邊細細介紹：「此物名雪鹽，又稱白鹽、玉鹽，色白味醇，顆粒均勻。」
他將雪鹽捧在掌心，繼續道：「此前世間多為海鹽，日曬煎煮得來的鹽，色澤灰暗、雜質頗多，便是有少許淨白岩鹽，也全靠人工日曬篩選，產量極低，唯有宮廷能享用，便是我等官宦人家也難多見。
而這雪花鹽，如今已是量產之物，雖尚未盡數運入汴梁，可金陵城內，便是尋常百姓家也能買得。」
「弘文哥哥這是說笑了？」
墨蘭對銀錢最是敏感，當即開口質疑，「此等雪鹽這般純淨，價格定然極高，普通人家怎買得起？」
賀弘文淺淺一笑，朝著宮廷方向微微拱手，面目恭敬，滿是崇拜：「自是當今聖上得天之授，傳無上妙法於天工院，方能將這雪花鹽、玉鹽量產。」
「而且此鹽食之，比以往粗鹽對身子大有裨益。」
他吐字清晰，講解得條理分明，令人聽來心服。
說罷。
他又取出一物，瑩白細膩，看著便惹人喜愛。
「糖霜。」
如蘭抿著粉唇，下意識脫口而出。
她最喜糖霜做的各式糕點，碧玉糕、瓊葉糕、頂皮酥、玫瑰酥餅，甚至碧玉飯里加了糖霜，都讓她百吃不厭。
此刻見了，眼睛瞬間亮了。
不等旁人發問，如蘭便起身湊到跟前，小身子晃了晃，嘿嘿一笑，傻氣又可愛：「弘文哥哥，那這糖霜莫不是也跟方才的雪花鹽一般，能成量產了？」
「這糖霜做的糕點，可比那黃褐色的砂糖好吃太多。」
「如蘭妹妹錯了。」
賀弘文輕聲一笑。
如蘭頓時瞪圓了小圓眼，鼓著腮幫子，一臉不滿：「那弘文哥哥拿出這來做什麼？」
賀弘文看出如蘭的脾性，也不見怪，溫聲解釋：「此物並非糖霜，而是白糖，潔白細膩，滋味可比糖霜更勝一籌。」
「如蘭妹妹若是不信，可嘗上一嘗。」
如蘭聽得心癢，下意識便想嘗鮮，可轉念想起母親王若弗也在壽安堂內，頓時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她看去。
堂內眾人也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王若弗，神色帶著幾分笑意。
王若弗沒好氣地笑了聲：「陛下所賜之物，嘗便嘗了，便宜你這孩子了。」
如蘭當即嘻嘻一笑，端起旁側備好的小盤，捏著小巧的銀勺舀了一小勺放進嘴裡。
清甜醇厚的甜味在味蕾間緩緩綻放，甜而不膩，比糖霜更顯溫潤。
如蘭幸福地攥緊小拳頭，眉眼彎成了月牙，一副快要醉倒的模樣。
她正要再舀一勺，賀弘文卻輕輕將小盤移開。
如蘭滿眼不解地看向他，賀弘文笑著道：「非是小氣，實乃這白糖糖分更重，如蘭妹妹吃多了，可是容易發胖的。」
這話一出，堂內響起一陣輕笑。
王若弗索性起身，把這不懂事的小女兒拉回身邊，如蘭那望眼欲穿的目光，卻依舊黏在那盤白糖上，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墨蘭撇了撇嘴，低聲嘟囔：「真有那麼好吃？」
如蘭哼哼唧唧，一臉得意：「吃了就知道。」
又拉著華蘭的衣袖，軟聲說道，「大姐姐，真的超好吃，下次做糕點，咱們就用這白糖，做出來的糕點一定更好吃。」
「便依著五妹妹。」
華蘭笑著應下，目光也落在那白糖上，眼底滿是訝異。
子廣竟能造出這般好物，當真厲害！
明蘭也被勾起了好奇。
她本就愛琢磨些吃食，身邊還有小桃這個大吃貨，此刻看著那瑩白的白糖，心頭也痒痒的，下意識朝站在身後的小桃看了一眼。
小桃頓時臉色一紅，慌忙低下頭，心裡嘀咕：姑娘這是在看什麼？這麼多人，羞死人了。
緊接著，賀弘文又從盒中取出肥皂與琉璃盞。
這兩樣物件當下雖也有，可眼前的肥皂瑩潤如玉，去污力更勝以往的皂角；琉璃盞則剔透光潔，比尋常琉璃精緻數倍。
盛家幾位姑娘當即接過來，各自在手中把玩，嘖嘖稱奇。
「這便是香胰子，也稱玉膏，倒比皂角好看太多，就是不知去污效果如何。」
華蘭摩挲著肥皂，輕聲說道。
而盛老太太與莊氏面前，擺著一尊壽山不老松形狀的透明琉璃擺件，泛著淡淡清芒。
窗外殘雪未消，金燦燦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琉璃上，折射出層層疊疊的花紋，流光溢彩，巧奪天工，瞧著便極為貴重，更別提這擺件「壽山不老」的美好寓意。
「怎的送這般名貴的物件？」
盛老太太嗔怪著，語氣卻軟了幾分，「我這老姐姐身無長物，可實在還不起這重禮。」
她心中雖有猜測，卻依舊覺得，這般剔透的琉璃，定不會如雪花鹽、白糖一般廉價量產。
莊氏握著她的手，直言道：「許久未見，若不送上些心意，怎顯得出咱們老姐妹的情誼？讓外人瞧了，反倒以為咱們的情分淡了呢。」
盛老太太輕輕一嘆，語氣里不免帶著幾分遺憾，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身側的明蘭。
原先未有入宮選秀這檔子事。
她滿心想著將明蘭許給賀弘文，賀家家世清白，賀弘文溫厚有禮，明蘭嫁過去定能安穩度日。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這樁心思，是真真成不了了。
而此時的明蘭，正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玉膏，指尖觸著瑩潤的皂身，心下輕輕一嘆。
那位陛下，竟能造出雪花鹽、白糖、肥皂這般惠及百姓的好物，還通醫術、懂軍務，這般厲害的帝王，心思定然深不可測。
日後若當真入了宮，被選作妃嬪，定是個難伺候的主。
往後的日子，怕是步步驚心，半點不敢大意了。
完犢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