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宋皇后曹氏要反？天工院
「侯爺安心，小公子現下已無大礙。」
「只是還需謹記，斷不可再著了涼，府中地火須時時燃著；窗雖可通風，卻只留纖微縫隙便好，既疏沉悶，又不招寒，否則定會加重病情，於小公子安康不利。」
賀院正秉著醫者仁心，將細枝末節的養護事宜盡數囑咐，句句懇切。
他本就非舊宋老臣，而是新漢的欽點醫官，御醫院院正之職，亦是在金陵時便受劉弘冊封，至今已有數載。
天子的知遇之恩，於他而言重如泰山，此生唯有盡心效命，豈會再胡亂認主？
不多時，賀院正便領著身後隨行的孫兒賀弘文，快步離去，半點不願與順命侯府多有牽扯。
此番前來，不過是奉皇城司之令。
診脈是真，探查亦是真，僅此而已。
趙禎目送幾人走遠，才回身入了侯府深宅，進了那間溫暖相宜的內閣。
直至此刻，他那始終繃著的脊背才微微鬆弛，如釋重負的臉上，終是露出幾分輕鬆笑意。
他快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膝下唯一的幼子身上，眼底滿是疼惜。
前幾日，孩子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模樣，時時揪著他的心，險些便將他對餘生唯一的盼頭，盡數吞沒。
「曦哥兒，快快好起來。功曹神明保佑，保佑我家曦哥兒安安然然長大成人。」
趙禎低聲喃，望著孩子的目光柔和又慈悲，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大宋官家的威儀，只剩尋常父親對孩兒的期盼與慈愛。
在這曦哥兒之前，趙禎也曾有過兩個孩兒。
長子趙昉，景佑四年出生，生母為德妃，剛出生便夭亡，慶曆元年追封褒王，贈太傅，諡懷靜；次子趙熙，生母是昭節貴妃苗氏，寶元二年降生，慶曆三年也早早夭折。
原以為這第三胎，終究也逃不過前車之鑑，萬幸的是，這位從金陵來的賀院正，醫術竟高超至此，比他昔日宮中的醫官還要強上數籌。
此前孩子已堪堪到了病入膏肓、大羅神仙難救的地步，卻在賀院正接連三日的施針用藥之下，一點點從閻羅王手裡被拉了回來。
此刻看著孩兒面色紅潤、呼吸平穩，趙禎心頭的慶幸難以言表，甚至心底隱隱生出一個念頭：
莫不然，正是因沒了那宋家江山，他趙禎才能保住這子嗣，得以傳承有序？
這般想法。
他此前斷不敢有，可如今由不得他不想。
若非有這位賀院正，這幼子怕是早已沒了，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侯爺，曦哥兒他無事了？」
一道帶著急切的女聲傳來，曦哥兒的生母朱氏，昔日宮中的才人，得了消息後急匆匆奔進房內，面上滿是未散的擔憂。
幾乎是同時，昔日的大宋皇后曹氏，也緩步走入。
她身著素色錦袍，依舊帶著往日的威儀，聽聞朱氏的話，不禁黛眉微挑，沉聲糾正：「妹妹當稱官家才是。」
朱氏咬著下唇，面露複雜，左右為難。
一邊是昔日的宮規，一邊是如今的處境，竟不知該如何稱呼才是。
好在趙禎及時替她解了圍，抬手招了招，讓朱氏坐到曦哥兒身側好好照料：「你守著孩子，天底下再無人比母親更上心的了，有你在，我也放心。」
朱氏應聲落座，小心翼翼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趙禎則轉身走出房外，曹氏緊隨其後，兩人立在長廊之下，身後的房門早已合上。
廊外寒風簌簌，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掠過，只是兩人皆披著厚實的狐裘大氅，倒也不覺得刺骨。
「曹氏，你該明白的。」
趙禎率先開口，語氣平淡，面上未見半分不安，只有對當下侯府生活的安然與滿足，「現下你我，早已不是什麼帝後，這『官家』二字，日後便莫要再提了。」
「侯爺？」
曹氏冷笑一聲，雙目直直盯著趙禎，話里話外滿是不甘與鼓動，「那新漢不過是逆臣篡權，今日他劉弘得了一時風光，可兗王、邕王已出了東京，還有真定府、邊關的英國公，乃至各地的皇族宗室。」
「難道這天下，便任由著他這新漢逆黨坐穩了不成？」
見趙禎沉默不語，曹氏只當他心中有所動搖，趕忙趁熱打鐵，聲音又添了幾分急切：「眼下這東京城，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洶湧。那些舊宋的朝臣、勛貴，豈是他劉弘一介逆賊能壓服長久的？」
「只需尋得一個合適的契機，屆時東京城勢必大亂，那便是我大宋天下完璧歸趙之時。」
「官家，莫要再猶豫了。」
「夠了！」
趙禎猛地厲聲喝止，面上不見任何妥協。
他的目光柔柔掃過身後那間亮著暖燈的臥房，那裡有他拼盡全力才保住的孩兒，隨即再次看向曹氏，語氣冷硬：「此事，日後不許你再提。」
「官家這是怕了？」
見趙禎轉身欲走，曹氏語調抑揚，面上露出幾分譏諷，顯然是用了激將之法。
趙禎的步伐猛地一頓，旋即回身，大步朝她奔來。
曹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只當自己的激將起了作用，可下一刻，便見趙禎伸手指著她，面露激憤，聲音因怒極而微微顫抖：「你個婦人家，懂些什麼。真以為憑著那些烏合之眾，便能覆滅得了新漢大軍嗎？」
「你可知，那一日在東京城外，我大宋拱衛的近二十萬大軍，是如何被一戰功成、盡數擊潰的？」
趙禎的吼聲在長廊間迴蕩，半點不怕被旁人聽去，「那新漢的精銳，神武衛、飛天衛，還有背後的天工院，四處征戰的勇武營，乃至遍布天下的四大皇莊，又豈是我們這些階下囚能輕易抗衡的？」
「兗王、邕王，那兩人又豈是能成大事之人？如今大宋十數州，近一大半已歸降新漢，剩下的雖還在觀望，恐怕也撐不過這年關了。」
他喘著粗氣，目光再次落向那間臥房，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決絕：「我這不是怕，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這一大家子，當真如邕王府、兗王府的家眷一般，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如今是順命侯，是奉新漢之命的降臣，這話從他口中說出，本就合情合理。
更何況，他好歹也曾是大宋官家。
這順命侯府，終究還是被他經營得妥當，身邊尚有幾位親信，些許動靜，倒也不怕傳出去惹來禍端。
曹氏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待她回過神時，趙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長廊盡頭。
這世間最難的兩件事，莫過於說服他人，與求取財富。
趙禎方才的苦口婆心，於她而言，不過是懦夫的藉口，半句也未聽進去。
良久，曹氏望著趙禎離去的方向，輕輕感慨：「官家，你老了。」
「娘娘。」
一道黑影從廊柱後走出，躬身立於曹氏身側，面目憂愁，低聲問道：「官家不同意，我們還能成事嗎？」
曹氏緩緩轉過身，淡淡瞥了她一眼，隨即冷聲一笑，眼底閃過一絲陰翳篤定：「莫忘了，宋太祖昔年如何得的天下？大事一成，陳橋兵變，黃袍加身。」
「到了那一刻，由不得他不同意。」
風雪更急，卷著寒意裹住了整座順命侯府，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映得曹氏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說不出的陰沉。
言罷。
曹氏抬眼又隱隱瞥了眼那間藏著曦哥兒的臥房，一聲輕笑逸出唇間，意味深長。
哪怕只為了這孩兒。
這局，也必能成。
……
此時離了順命侯府的賀院正攜其孫賀弘文，早已入宮覲見，躬身稟道：「陛下，順命侯府小公子已無大礙，只需悉心養護便可。」
「勞煩賀院正了。」
劉弘正行走在宮廊間，衣袂輕揚，身邊近侍亦步亦趨，「剛入汴梁便連忙數日，此事該賞。即日起，賀院正從六品擢升從五品，專掌御醫院諸事。」
「微臣多謝陛下隆恩。」
賀院正俯身叩謝，話音剛落，便見劉弘的目光落向身側的賀弘文，笑意溫和。
「白石潭賀家家學淵源，醫術傳承數代，雖非代代供職御醫院，如今也該續上這份機緣。」
劉弘徐徐開口，「令孫便改日入御醫院，不必從佐藥童這些雜事起步，授正八品醫官，也算少年人的體面。」
「賀院正，你覺得如何？」
劉弘素來開明，賞罰分明。
賀院正心頭感念，再次叩首：「陛下如此厚待，臣愧不敢當。」
俯身時，卻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賀弘文。
這孩兒醫術天賦上佳，偏生人情世故遲鈍，今日若再失儀，日後怕是要在這上面栽大跟頭。
見祖孫二人這般模樣，劉弘朗聲一笑，擺了擺手：「無妨，赤子之心也是好事。」
「微臣謝恩！」
賀氏祖孫二人齊聲應道。
眾人繼續前行，劉弘忽然想起一事，腳步微頓：「對了，近日各州秀女、京中官眷閨閣女兒，也該入宮選秀了。」
「朕昔年在金陵，便聽聞賀院正夫人莊氏，不僅精通醫術，更擅長婦人內症。不知賀院正可否讓莊氏也坐鎮御醫院？朕欲新設一職，稱女醫使，專司後庭妃嬪、女官、宮女的診治瞧病，這般也更方便，亦是一樁善事功德。」
女醫自古便有。
早至西漢有女侍醫以針灸藥敷療重症聞名，晉代有鮑姑善用紅腳艾灸治腫瘤；周時設女士醫掌宮廷醫療，漢代循制，唐代更在門下省設司藥、典藥等女職。
劉弘此議，合情合理，毫無不妥。
「陛下仁德，臣妻定當盡心效命，甘之如飴。」
賀院正當即應下。
劉弘頷首放心。
他對莊氏的醫術早有把握。
劇情里如蘭便是靠她的方子順利誕下麟兒，如今新漢初定，國祚需穩。
他既已開選秀，自當早做準備，後庭安穩、子嗣延綿，皆是固國之本，早籌謀總歸無錯。
又逛了半圈，賀氏父子才躬身告退。
行至出宮的甬道。
忽而——
轟轟轟！！！
城東方向接連幾聲震天徹地的爆響，聲浪滾滾，仿佛地龍翻身，天災降世，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腳下地面都微微震顫。
幾息後，賀院正長吐一口濁氣，迅速恢復冷靜，身旁的賀弘文卻嚇得面無血色，若非祖父及時扶著，怕是早已栽倒在地，失了體統。
祖孫二人相互攙扶著前行，賀弘文心神大亂，聲音戰戰兢兢、牙齒打顫：「祖、祖父，方才那、那是何物？好似天公大怒，莫不然……」
「住口！」
賀院正趕忙一把捂住孫兒的嘴，警惕地掃過周圍的宮女、侍衛，見無人留意這邊，才稍稍鬆氣，低聲厲聲呵斥，「胡說八道什麼。此乃天工院所制，我新漢一朝的軍中密物。除了這炮聲巨響，還有飛天火器，皆是國朝頂級機密。
歷來所見者寥寥，即便有耳聞，也早被嚴令壓下，故不為外人所知。
便如你到金陵後所見的白鹽、蔗糖，還有那些精巧物什，只在京中權貴間流傳，皆是國之重器，萬不能讓他國窺去分毫，否則必成我新漢大禍。」
有祖父的實例佐證，賀弘文心中的驚悸才漸漸壓下，心神慢慢鎮定，只是雙眼仍緊緊盯著城東爆響傳來的方向，眼底滿是敬畏，仿佛在仰望天威。
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陛下果真是天命加身。唯我新漢，才是這九州當之無愧的正統。
……
宮闈之內，爆響聲雖傳遍各處，卻並未引起太大驚動。
這般動靜，並非第一次了。
彼時劉弘本在御花園逛得稍倦，正欲落座石凳，那震天價的聲響竟震得石凳微微顫動，若是坐上去，怕是屁股都要跟著抖個不停。
劉弘看得哭笑不得。
良久，爆響聲歇，再無動靜，劉弘才放心施施然坐下，想起天工院的種種，不免輕嘆一聲，語氣滿是感慨：「足足七載，才勉強功成。」
自天工院設立之日。
他便第一時間集結天下工匠、道士（古時煉丹師）、算學家，賜官封祿，讓眾人潛心鑽研。
後又以自身劃時代的認知為引領，定火藥標準化配比「七五硝硫炭」，將火藥顆粒化；再牽頭冶金攻關，改進高爐鐵模鑄炮法；
又耗時近三年，才將研製出的火器實現量產編列，這才有了神武衛。
這神武衛並非全是火槍手，而是火炮、火槍手、騎兵、盾牌兵協同作戰，形成移動堡壘，乃是戰場之上的一大殺器。
平日皆駐守金陵，唯有決勝之戰才會投入戰場，憑此定鼎天下。
直至今日，重型火炮、壘堡式炮台堪堪成型，攻防一體的火器體系才算建立，新漢才有了面對各方勢力的恐怖威能。
他劉弘也才坐穩了這天下正統的新漢天子之位。
如今再回想！
這七載光陰，從揚州起兵時的篳路藍縷，到天工院研製時的屢屢碰壁，再到火器列裝時的欣喜若狂。
一路行來，步步維艱。
這天下，這帝位，實屬不易。
身旁的大監見他面露感慨，垂首輕聲道：「陛下天縱奇才，殫精竭慮，方有今日盛景，此乃我新漢之福，天下蒼生之福。」
劉弘淡淡一笑，抬眼望向城東的方向，目光深邃。
隱隱在想：
天工院，這是又出貨了？！
「只是還需謹記，斷不可再著了涼，府中地火須時時燃著；窗雖可通風，卻只留纖微縫隙便好，既疏沉悶，又不招寒，否則定會加重病情，於小公子安康不利。」
賀院正秉著醫者仁心，將細枝末節的養護事宜盡數囑咐，句句懇切。
他本就非舊宋老臣，而是新漢的欽點醫官，御醫院院正之職，亦是在金陵時便受劉弘冊封，至今已有數載。
天子的知遇之恩，於他而言重如泰山，此生唯有盡心效命，豈會再胡亂認主？
不多時，賀院正便領著身後隨行的孫兒賀弘文，快步離去，半點不願與順命侯府多有牽扯。
此番前來，不過是奉皇城司之令。
診脈是真，探查亦是真，僅此而已。
趙禎目送幾人走遠，才回身入了侯府深宅，進了那間溫暖相宜的內閣。
直至此刻，他那始終繃著的脊背才微微鬆弛，如釋重負的臉上，終是露出幾分輕鬆笑意。
他快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膝下唯一的幼子身上，眼底滿是疼惜。
前幾日，孩子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模樣，時時揪著他的心，險些便將他對餘生唯一的盼頭，盡數吞沒。
「曦哥兒，快快好起來。功曹神明保佑，保佑我家曦哥兒安安然然長大成人。」
趙禎低聲喃，望著孩子的目光柔和又慈悲，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大宋官家的威儀，只剩尋常父親對孩兒的期盼與慈愛。
在這曦哥兒之前，趙禎也曾有過兩個孩兒。
長子趙昉，景佑四年出生，生母為德妃，剛出生便夭亡，慶曆元年追封褒王，贈太傅，諡懷靜；次子趙熙，生母是昭節貴妃苗氏，寶元二年降生，慶曆三年也早早夭折。
原以為這第三胎，終究也逃不過前車之鑑，萬幸的是，這位從金陵來的賀院正，醫術竟高超至此，比他昔日宮中的醫官還要強上數籌。
此前孩子已堪堪到了病入膏肓、大羅神仙難救的地步，卻在賀院正接連三日的施針用藥之下，一點點從閻羅王手裡被拉了回來。
此刻看著孩兒面色紅潤、呼吸平穩，趙禎心頭的慶幸難以言表，甚至心底隱隱生出一個念頭：
莫不然，正是因沒了那宋家江山，他趙禎才能保住這子嗣，得以傳承有序？
這般想法。
他此前斷不敢有，可如今由不得他不想。
若非有這位賀院正，這幼子怕是早已沒了，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侯爺，曦哥兒他無事了？」
一道帶著急切的女聲傳來，曦哥兒的生母朱氏，昔日宮中的才人，得了消息後急匆匆奔進房內，面上滿是未散的擔憂。
幾乎是同時，昔日的大宋皇后曹氏，也緩步走入。
她身著素色錦袍，依舊帶著往日的威儀，聽聞朱氏的話，不禁黛眉微挑，沉聲糾正：「妹妹當稱官家才是。」
朱氏咬著下唇，面露複雜，左右為難。
一邊是昔日的宮規，一邊是如今的處境，竟不知該如何稱呼才是。
好在趙禎及時替她解了圍，抬手招了招，讓朱氏坐到曦哥兒身側好好照料：「你守著孩子，天底下再無人比母親更上心的了，有你在，我也放心。」
朱氏應聲落座，小心翼翼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趙禎則轉身走出房外，曹氏緊隨其後，兩人立在長廊之下，身後的房門早已合上。
廊外寒風簌簌，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掠過，只是兩人皆披著厚實的狐裘大氅，倒也不覺得刺骨。
「曹氏，你該明白的。」
趙禎率先開口，語氣平淡，面上未見半分不安，只有對當下侯府生活的安然與滿足，「現下你我，早已不是什麼帝後，這『官家』二字，日後便莫要再提了。」
「侯爺？」
曹氏冷笑一聲，雙目直直盯著趙禎，話里話外滿是不甘與鼓動，「那新漢不過是逆臣篡權，今日他劉弘得了一時風光，可兗王、邕王已出了東京，還有真定府、邊關的英國公，乃至各地的皇族宗室。」
「難道這天下，便任由著他這新漢逆黨坐穩了不成？」
見趙禎沉默不語，曹氏只當他心中有所動搖，趕忙趁熱打鐵，聲音又添了幾分急切：「眼下這東京城，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洶湧。那些舊宋的朝臣、勛貴，豈是他劉弘一介逆賊能壓服長久的？」
「只需尋得一個合適的契機，屆時東京城勢必大亂，那便是我大宋天下完璧歸趙之時。」
「官家，莫要再猶豫了。」
「夠了！」
趙禎猛地厲聲喝止，面上不見任何妥協。
他的目光柔柔掃過身後那間亮著暖燈的臥房，那裡有他拼盡全力才保住的孩兒，隨即再次看向曹氏，語氣冷硬：「此事，日後不許你再提。」
「官家這是怕了？」
見趙禎轉身欲走，曹氏語調抑揚，面上露出幾分譏諷，顯然是用了激將之法。
趙禎的步伐猛地一頓，旋即回身，大步朝她奔來。
曹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只當自己的激將起了作用，可下一刻，便見趙禎伸手指著她，面露激憤，聲音因怒極而微微顫抖：「你個婦人家，懂些什麼。真以為憑著那些烏合之眾，便能覆滅得了新漢大軍嗎？」
「你可知，那一日在東京城外，我大宋拱衛的近二十萬大軍，是如何被一戰功成、盡數擊潰的？」
趙禎的吼聲在長廊間迴蕩，半點不怕被旁人聽去，「那新漢的精銳，神武衛、飛天衛，還有背後的天工院，四處征戰的勇武營，乃至遍布天下的四大皇莊，又豈是我們這些階下囚能輕易抗衡的？」
「兗王、邕王，那兩人又豈是能成大事之人？如今大宋十數州，近一大半已歸降新漢，剩下的雖還在觀望，恐怕也撐不過這年關了。」
他喘著粗氣，目光再次落向那間臥房，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決絕：「我這不是怕，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這一大家子，當真如邕王府、兗王府的家眷一般，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如今是順命侯，是奉新漢之命的降臣，這話從他口中說出，本就合情合理。
更何況，他好歹也曾是大宋官家。
這順命侯府，終究還是被他經營得妥當，身邊尚有幾位親信，些許動靜，倒也不怕傳出去惹來禍端。
曹氏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待她回過神時，趙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長廊盡頭。
這世間最難的兩件事，莫過於說服他人，與求取財富。
趙禎方才的苦口婆心，於她而言，不過是懦夫的藉口，半句也未聽進去。
良久，曹氏望著趙禎離去的方向，輕輕感慨：「官家，你老了。」
「娘娘。」
一道黑影從廊柱後走出，躬身立於曹氏身側，面目憂愁，低聲問道：「官家不同意，我們還能成事嗎？」
曹氏緩緩轉過身，淡淡瞥了她一眼，隨即冷聲一笑，眼底閃過一絲陰翳篤定：「莫忘了，宋太祖昔年如何得的天下？大事一成，陳橋兵變，黃袍加身。」
「到了那一刻，由不得他不同意。」
風雪更急，卷著寒意裹住了整座順命侯府，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映得曹氏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說不出的陰沉。
言罷。
曹氏抬眼又隱隱瞥了眼那間藏著曦哥兒的臥房，一聲輕笑逸出唇間，意味深長。
哪怕只為了這孩兒。
這局，也必能成。
……
此時離了順命侯府的賀院正攜其孫賀弘文，早已入宮覲見，躬身稟道：「陛下，順命侯府小公子已無大礙，只需悉心養護便可。」
「勞煩賀院正了。」
劉弘正行走在宮廊間，衣袂輕揚，身邊近侍亦步亦趨，「剛入汴梁便連忙數日，此事該賞。即日起，賀院正從六品擢升從五品，專掌御醫院諸事。」
「微臣多謝陛下隆恩。」
賀院正俯身叩謝，話音剛落，便見劉弘的目光落向身側的賀弘文，笑意溫和。
「白石潭賀家家學淵源，醫術傳承數代，雖非代代供職御醫院，如今也該續上這份機緣。」
劉弘徐徐開口，「令孫便改日入御醫院，不必從佐藥童這些雜事起步，授正八品醫官，也算少年人的體面。」
「賀院正，你覺得如何？」
劉弘素來開明，賞罰分明。
賀院正心頭感念，再次叩首：「陛下如此厚待，臣愧不敢當。」
俯身時，卻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賀弘文。
這孩兒醫術天賦上佳，偏生人情世故遲鈍，今日若再失儀，日後怕是要在這上面栽大跟頭。
見祖孫二人這般模樣，劉弘朗聲一笑，擺了擺手：「無妨，赤子之心也是好事。」
「微臣謝恩！」
賀氏祖孫二人齊聲應道。
眾人繼續前行，劉弘忽然想起一事，腳步微頓：「對了，近日各州秀女、京中官眷閨閣女兒，也該入宮選秀了。」
「朕昔年在金陵，便聽聞賀院正夫人莊氏，不僅精通醫術，更擅長婦人內症。不知賀院正可否讓莊氏也坐鎮御醫院？朕欲新設一職，稱女醫使，專司後庭妃嬪、女官、宮女的診治瞧病，這般也更方便，亦是一樁善事功德。」
女醫自古便有。
早至西漢有女侍醫以針灸藥敷療重症聞名，晉代有鮑姑善用紅腳艾灸治腫瘤；周時設女士醫掌宮廷醫療，漢代循制，唐代更在門下省設司藥、典藥等女職。
劉弘此議，合情合理，毫無不妥。
「陛下仁德，臣妻定當盡心效命，甘之如飴。」
賀院正當即應下。
劉弘頷首放心。
他對莊氏的醫術早有把握。
劇情里如蘭便是靠她的方子順利誕下麟兒，如今新漢初定，國祚需穩。
他既已開選秀，自當早做準備，後庭安穩、子嗣延綿，皆是固國之本，早籌謀總歸無錯。
又逛了半圈，賀氏父子才躬身告退。
行至出宮的甬道。
忽而——
轟轟轟！！！
城東方向接連幾聲震天徹地的爆響，聲浪滾滾，仿佛地龍翻身，天災降世，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腳下地面都微微震顫。
幾息後，賀院正長吐一口濁氣，迅速恢復冷靜，身旁的賀弘文卻嚇得面無血色，若非祖父及時扶著，怕是早已栽倒在地，失了體統。
祖孫二人相互攙扶著前行，賀弘文心神大亂，聲音戰戰兢兢、牙齒打顫：「祖、祖父，方才那、那是何物？好似天公大怒，莫不然……」
「住口！」
賀院正趕忙一把捂住孫兒的嘴，警惕地掃過周圍的宮女、侍衛，見無人留意這邊，才稍稍鬆氣，低聲厲聲呵斥，「胡說八道什麼。此乃天工院所制，我新漢一朝的軍中密物。除了這炮聲巨響，還有飛天火器，皆是國朝頂級機密。
歷來所見者寥寥，即便有耳聞，也早被嚴令壓下，故不為外人所知。
便如你到金陵後所見的白鹽、蔗糖，還有那些精巧物什，只在京中權貴間流傳，皆是國之重器，萬不能讓他國窺去分毫，否則必成我新漢大禍。」
有祖父的實例佐證，賀弘文心中的驚悸才漸漸壓下，心神慢慢鎮定，只是雙眼仍緊緊盯著城東爆響傳來的方向，眼底滿是敬畏，仿佛在仰望天威。
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陛下果真是天命加身。唯我新漢，才是這九州當之無愧的正統。
……
宮闈之內，爆響聲雖傳遍各處，卻並未引起太大驚動。
這般動靜，並非第一次了。
彼時劉弘本在御花園逛得稍倦，正欲落座石凳，那震天價的聲響竟震得石凳微微顫動，若是坐上去，怕是屁股都要跟著抖個不停。
劉弘看得哭笑不得。
良久，爆響聲歇，再無動靜，劉弘才放心施施然坐下，想起天工院的種種，不免輕嘆一聲，語氣滿是感慨：「足足七載，才勉強功成。」
自天工院設立之日。
他便第一時間集結天下工匠、道士（古時煉丹師）、算學家，賜官封祿，讓眾人潛心鑽研。
後又以自身劃時代的認知為引領，定火藥標準化配比「七五硝硫炭」，將火藥顆粒化；再牽頭冶金攻關，改進高爐鐵模鑄炮法；
又耗時近三年，才將研製出的火器實現量產編列，這才有了神武衛。
這神武衛並非全是火槍手，而是火炮、火槍手、騎兵、盾牌兵協同作戰，形成移動堡壘，乃是戰場之上的一大殺器。
平日皆駐守金陵，唯有決勝之戰才會投入戰場，憑此定鼎天下。
直至今日，重型火炮、壘堡式炮台堪堪成型，攻防一體的火器體系才算建立，新漢才有了面對各方勢力的恐怖威能。
他劉弘也才坐穩了這天下正統的新漢天子之位。
如今再回想！
這七載光陰，從揚州起兵時的篳路藍縷，到天工院研製時的屢屢碰壁，再到火器列裝時的欣喜若狂。
一路行來，步步維艱。
這天下，這帝位，實屬不易。
身旁的大監見他面露感慨，垂首輕聲道：「陛下天縱奇才，殫精竭慮，方有今日盛景，此乃我新漢之福，天下蒼生之福。」
劉弘淡淡一笑，抬眼望向城東的方向，目光深邃。
隱隱在想：
天工院，這是又出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