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張昭跟著玄奘進了殿門。
太極宮甘露殿，殿內比外頭暗，火燭的光打在各人臉上，明滅不定。
李世民坐在床邊，背影筆挺，兩肩的輪廓繃得很緊，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都來了。「
蔣季璋站在角落裡，臉色比張昭上次見他時更差了，兩隻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淤青，看見張昭進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玄奘合十行禮：「陛下。「
張昭也跟著行禮：「草民張昭，叩見陛下。「
「起來吧。「李世民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先落在玄奘身上，又移到張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什麼都沒說，又轉回去了。
床上躺著個孩子。
張昭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
這就是兕子。
五六歲的年紀，臉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小巧精緻，躺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玉雕。睫毛很長，垂著，眼睛閉著，胸口起伏的幅度極小，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的呼吸很淺，但氣息還算平穩，不像是要下一刻就沒了的樣子。
只是那層白，不是健康的白，是一種病態的、脆弱的白，像紙，像雪，像所有容易被吹散的東西。
張昭伸手去切脈。
脈象細弱，幾乎摸不到，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絲線，勉強維持著最後的溫度。但在那一絲溫度底下，還有另一種節律——和杜仲那次不同，兕子身上沒有蟲，沒有邪異寄生物，但那脈象里摻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更像是……在溶解。
他切了一會兒，鬆開手，看向蔣季璋：「孫道長的藥丹，還能撐多久？「
蔣季璋壓低聲音：「約莫還有六個時辰的量。「
六個時辰。比杜仲那次更緊迫。
張昭沉默了一下，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在看他，目光沉沉，沒有催促，也沒有期待，只是等著。
張昭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洞見，開啟。「
-----------------
眼前的世界，沒有變。
但有些東西，多出來了。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床上的兕子。
這才是真正的洞見。
他看見了一個正常的心臟。
三維的，飽滿的，有血管、有肌肉、有瓣膜、有心房心室，是一個完整的心臟該有的全部結構。
然後，他看見了不正常的那一塊。
心臟左側偏下的位置，有一片區域，結構和正常心臟不一樣。
不是多出來什麼，而是正常的東西少了。
那片區域的三維結構，正在被「解構「。
原本緊密排列的心肌纖維，正在被打散、分解，變成一根一根獨立的線條，顏色從深紅褪成淺粉，再褪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那些線條沒有消失，但不再是「心臟的一部分「了，它們只是線條，懸在那裡，勉強維持著各自的位置，但已經不再是「結構「。
就像一座房子，磚還是那些磚，但牆不是牆了，屋頂不是屋頂了，房子快要塌了。
好在，解構的區域很小。
從面積上看，大約只占了整個心臟的七分之一，還不到那個程度。剩下的七分之六，還是完整的，還在工作，還能維持血液循環，還能讓這個孩子活著。
但張昭看見了另一件事。
那片解構區域的邊緣，還在向外蔓延。
速度很慢，肉眼幾乎看不見變化，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到一天、兩天、三天……那條邊界會慢慢擴散，一點一點侵蝕正常的心臟組織，直到最後那點完整的結構也被瓦解，心臟徹底失去功能。
那就不是生病了，是心臟在消失。
從內部消失。
張昭收回洞見，睜開眼睛。
玄奘看了他一眼。
「張大夫看出什麼了？「
「看出來一些。「張昭說，「法師呢？「
玄奘道：「貧僧以天眼通觀過公主心脈，其間確有異象。但並非邪祟魔物侵襲，亦非鬼魅附身。「
「是什麼？「
「是……心在消散。「玄奘的聲音很輕，「貧僧修行尚淺，看不透其中根由，只能觀其表象。公主的心，正在從內部慢慢溶解，非外力所為，乃自身出了問題。「
張昭點頭。
玄奘說的和他看到的基本一致。心臟在溶解，但這個「溶解「是怎麼發生的？是病，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種溶解，用針灸治不了，用湯藥也治不了。這不是「哪裡有問題就治哪裡「能解決的事，這是整個心臟的底層結構出了問題，是一個系統性的崩潰。
就像杜仲的蟲疫，蟲子是表象，真正的問題是蟲子把人體元素給「活化「了——活化之後的元素，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
兕子的問題，有沒有可能也是類似？有沒有什麼東西，把她心臟的某些元素給「溶解「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解構了？
他想起了「洞見「技能說明里的那句話：可見常人不可見之物。
也許，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他目前還看不見的。醫典給了他診斷的能力，但診斷能力有上限，他現在的「洞見「等級還不夠，只能看見「結果「，看不見「原因「。
他需要更多信息。
但眼下沒有時間給他慢慢研究。
-----------------
李世民聽完兩人的診斷，沉默了很久。
殿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最後，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低：「能治嗎？「
這句話問的是兩個人。
玄奘先答：「貧僧只能以佛法暫時封堵裂口，為公主續三日的命。但只是續，不是治。三日之後，若無根除之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三日，只是把死期往後推了三天。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張昭。
張昭沉默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從洞見看到的情況分析：
一，兕子的心臟正在溶解，解構的區域還在緩慢擴大；
二，解構速度不快，但持續，如果沒有干預，最終會累及整個心臟；
三，目前受損區域不到七分之一，剩下的部分還能維持基本功能，說明這個孩子還有救——但時間窗口很窄；
四，常規治療手段無效。溶解不是外來入侵，不是邪祟附體，是結構本身的崩潰。驅邪不行，針灸不行，湯藥不行。
那麼，什麼才行？
太極宮甘露殿，殿內比外頭暗，火燭的光打在各人臉上，明滅不定。
李世民坐在床邊，背影筆挺，兩肩的輪廓繃得很緊，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都來了。「
蔣季璋站在角落裡，臉色比張昭上次見他時更差了，兩隻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淤青，看見張昭進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玄奘合十行禮：「陛下。「
張昭也跟著行禮：「草民張昭，叩見陛下。「
「起來吧。「李世民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先落在玄奘身上，又移到張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什麼都沒說，又轉回去了。
床上躺著個孩子。
張昭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
這就是兕子。
五六歲的年紀，臉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小巧精緻，躺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玉雕。睫毛很長，垂著，眼睛閉著，胸口起伏的幅度極小，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的呼吸很淺，但氣息還算平穩，不像是要下一刻就沒了的樣子。
只是那層白，不是健康的白，是一種病態的、脆弱的白，像紙，像雪，像所有容易被吹散的東西。
張昭伸手去切脈。
脈象細弱，幾乎摸不到，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絲線，勉強維持著最後的溫度。但在那一絲溫度底下，還有另一種節律——和杜仲那次不同，兕子身上沒有蟲，沒有邪異寄生物，但那脈象里摻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更像是……在溶解。
他切了一會兒，鬆開手，看向蔣季璋：「孫道長的藥丹，還能撐多久？「
蔣季璋壓低聲音：「約莫還有六個時辰的量。「
六個時辰。比杜仲那次更緊迫。
張昭沉默了一下，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在看他，目光沉沉，沒有催促，也沒有期待，只是等著。
張昭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洞見，開啟。「
-----------------
眼前的世界，沒有變。
但有些東西，多出來了。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床上的兕子。
這才是真正的洞見。
他看見了一個正常的心臟。
三維的，飽滿的，有血管、有肌肉、有瓣膜、有心房心室，是一個完整的心臟該有的全部結構。
然後，他看見了不正常的那一塊。
心臟左側偏下的位置，有一片區域，結構和正常心臟不一樣。
不是多出來什麼，而是正常的東西少了。
那片區域的三維結構，正在被「解構「。
原本緊密排列的心肌纖維，正在被打散、分解，變成一根一根獨立的線條，顏色從深紅褪成淺粉，再褪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那些線條沒有消失，但不再是「心臟的一部分「了，它們只是線條，懸在那裡，勉強維持著各自的位置，但已經不再是「結構「。
就像一座房子，磚還是那些磚，但牆不是牆了，屋頂不是屋頂了，房子快要塌了。
好在，解構的區域很小。
從面積上看，大約只占了整個心臟的七分之一，還不到那個程度。剩下的七分之六，還是完整的，還在工作，還能維持血液循環，還能讓這個孩子活著。
但張昭看見了另一件事。
那片解構區域的邊緣，還在向外蔓延。
速度很慢，肉眼幾乎看不見變化，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到一天、兩天、三天……那條邊界會慢慢擴散，一點一點侵蝕正常的心臟組織，直到最後那點完整的結構也被瓦解，心臟徹底失去功能。
那就不是生病了，是心臟在消失。
從內部消失。
張昭收回洞見，睜開眼睛。
玄奘看了他一眼。
「張大夫看出什麼了？「
「看出來一些。「張昭說，「法師呢？「
玄奘道：「貧僧以天眼通觀過公主心脈，其間確有異象。但並非邪祟魔物侵襲，亦非鬼魅附身。「
「是什麼？「
「是……心在消散。「玄奘的聲音很輕，「貧僧修行尚淺，看不透其中根由，只能觀其表象。公主的心，正在從內部慢慢溶解，非外力所為，乃自身出了問題。「
張昭點頭。
玄奘說的和他看到的基本一致。心臟在溶解，但這個「溶解「是怎麼發生的？是病，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種溶解，用針灸治不了，用湯藥也治不了。這不是「哪裡有問題就治哪裡「能解決的事，這是整個心臟的底層結構出了問題，是一個系統性的崩潰。
就像杜仲的蟲疫，蟲子是表象，真正的問題是蟲子把人體元素給「活化「了——活化之後的元素，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
兕子的問題，有沒有可能也是類似？有沒有什麼東西，把她心臟的某些元素給「溶解「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解構了？
他想起了「洞見「技能說明里的那句話：可見常人不可見之物。
也許，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他目前還看不見的。醫典給了他診斷的能力，但診斷能力有上限，他現在的「洞見「等級還不夠，只能看見「結果「，看不見「原因「。
他需要更多信息。
但眼下沒有時間給他慢慢研究。
-----------------
李世民聽完兩人的診斷，沉默了很久。
殿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最後，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低：「能治嗎？「
這句話問的是兩個人。
玄奘先答：「貧僧只能以佛法暫時封堵裂口，為公主續三日的命。但只是續，不是治。三日之後，若無根除之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三日，只是把死期往後推了三天。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張昭。
張昭沉默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從洞見看到的情況分析：
一，兕子的心臟正在溶解，解構的區域還在緩慢擴大；
二，解構速度不快，但持續，如果沒有干預，最終會累及整個心臟；
三，目前受損區域不到七分之一，剩下的部分還能維持基本功能，說明這個孩子還有救——但時間窗口很窄；
四，常規治療手段無效。溶解不是外來入侵，不是邪祟附體，是結構本身的崩潰。驅邪不行，針灸不行，湯藥不行。
那麼，什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