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滿意
布恩走著走著，很快覺察到不對，整個牢房區安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常見的吵鬧聲和打罵聲，甚至連說話聲都很少，只能偶爾聽到幾聲壓抑的呼嚕聲。
左右兩旁大約二三十個牢房裡，大多躺著犯人。
不管是雙人間還是單間，他們都平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齊，沒有蒙頭的情況。
被這麼亮的燈光照著，按理說很難睡得踏實，但那些呼嚕聲此起彼伏，一個個睡得像死豬一樣。
「他們怎麼都在睡覺，不出去放風？」
布恩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哈蒙。
安分的犯人當然是好事，可大白天的集體睡覺，總顯得有些奇怪。
哈蒙早有準備，從容解釋道：
「他們都是晚上上工的，屬於晚班，上午八點剛從工場回來，所以現在補覺。」
「工場晚上也在開工？你們讓犯人兩班倒？」
布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不是所有犯人都兩班倒。」
哈蒙連忙說明：
「只是衝壓機組那邊接了通用汽車的急單，交貨期緊，所以安排了40個犯人輪班，機器要24小時不停。」
「您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但心裡清楚，根據勞動法規定，無休和兩班倒肯定是不合規的。
但那是針對外面正常工作的人。
這裡的犯人被依法剝奪了人身自由，自然也享受不到那些勞動權益。
超長工作時間在監獄裡是常態，不受法律保護。
果然，布恩只是沉默了幾秒，便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只是心裡暗暗感慨這位陳典獄長，還真是把人用到了極致，連夜晚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布恩朝著牢房區的公告板方向走去，那裡才是他此行的重點。
公告板分成了左右兩欄。
左邊欄是【積分排行】，上面列著前二十名犯人的名字和積分。
右邊就是報紙上刊登的【認罪欄】，上面幾十份認罪書還貼在那兒，而且數量好像比報紙上更多了。
布恩站在公告板前，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報紙上沒看清的認罪書。
擺在最上層的一份寫著：
【我，菲利克斯·蒙特斯，承認自己在1984年11月13日晚上，故意將技術研發組監控主控板的供電跳線反接，導致三枚控制晶片燒毀。】
【我的行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我願意接受監獄給予的任何處罰，並承諾在未來的服刑期間盡全力彌補我的過錯。】
【簽名：菲利克斯·蒙特斯，手印。】
布恩又看向第二份：
【我認罪，我把走廊上那個新裝的監控蓋子砸了。】
【我做錯了，我不該那樣做，以後不會再犯了。】
【簽名：XXX（模糊），手印。】
第三份到第五份，和他預想的一樣，每一封內容都截然不同。
布恩心裡已經有了決斷，沒必要再繼續看下去了。
他轉過身，看向哈蒙，凝聲道：
「你們的犯人認罪率，說實話，已經可以在全州監獄系統里排第一了。」
哈蒙只是笑而不語，這種時候，沉默比任何自誇都更得體。
「我很滿意今天的參觀。」
布恩繼續說道，「不過還有些事情，我想等陳回來再聊，在這之前，我就不走了。」
「局長，這樣會耽誤您的時間吧？」
助手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他們從俄克拉荷馬城專程過來，該看的都看完了，居然還要等這個典獄長回來？
「沒關係，反正今天沒有什麼非辦不可的要事。」
布恩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那我給您安排一間會客室休息？」哈蒙連忙提議。
「不用。」
布恩抬手拍了拍走廊那面灰色的混凝土牆，牆體傳來沉悶的迴響：
「我就在這兒等，也能多了解些情況。」
……
林戈回到監獄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掠過監獄的鐵柵欄，在地面投下交錯的陰影。
他把車穩穩停在停車場，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剛和彼得森簽好的設備租賃合同，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溫度。
林戈剛關上車門，就看見哈蒙從值班室門口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緊張，顯然是出了什麼事。
「老闆，州矯正局的副局長布恩來了。」
「他沒提前通知，我已經帶他看完了監獄各處，現在人在你的辦公室里，說一定要等你回來。」
「哦？」
林戈挑了挑眉，略顯詫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知道了。」
他立刻邁步走向辦公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正看到布恩坐在沙發上。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神態閒適。
對方沒有翻看桌上的文件，那些都是監獄的運營數據和技術方案，屬於機密範疇。
就算是州矯正局的副局長，隨意查看也不合規矩，很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布恩顯然清楚這一點。
「布恩局長，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一聲，那樣我就不會出門談生意了。」
林戈走上前，頗為歉意的說道。
「陳先生，我來看看你上次在俄克拉荷馬城承諾的那些事，有沒有真的在做。」
布恩嘴上說著官樣話，臉上的笑容卻很和藹，沒有絲毫上位者的疏離：
「你的副獄長帶我看了不少東西，我十分滿意這兒的狀況，甚至比我預料的還要好，你做得很不錯。」
「都是托局長的福，我只是按規矩執行而已。」
林戈謙遜地回應，順勢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好了，你也不必謙虛。」
布恩擺了擺手，話鋒一轉：
「我知道你和麥克萊恩縣的哈蒙德法官鬧了些彆扭。」
「這事兒我有了解過，確實是哈蒙德做得不對。」
「但他畢竟是這個縣的法官，你和他作對並不明智。」
他務實的提醒著林戈：
「畢竟這座監獄的犯人來源，離不開縣法院的判決，如果鬧得太僵，對你這裡的長遠運營不是件好事。」
「多謝局長關心。」
林戈的表情依舊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我和哈蒙德法官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
「我並不是在和縣法院作對，只是覺得事情總該有個公道。」
「我為監獄投入這麼多，改善設施、提升安防、推動犯人改造……難道政府會袖手旁觀，看著我平白吃虧嗎？」
布恩鬆開握著咖啡杯的手，將兩隻手背到身後，身姿挺直了些：
「這就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塔爾薩世界報》的報導出來之後，州長辦公室給矯正局打了個電話，問了些問題。」
「州長想知道，麥克萊恩縣立矯正中心的試點數據是否真實，他很關心積分制管理能不能在全州範圍內推廣。」
「然後就是，負責這個試點的人，值不值得州長持續關注。」
布恩的目光始終落在林戈臉上，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驚訝或是欣喜。
但林戈的表情一直很平靜，好像完全沒覺得這是在說他的事情，這讓布恩心裡暗暗稱奇。
而林戈此時，其實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布恩頭頂上的情緒標籤變化，判斷他接下來的話。
布恩輕輕咳嗽兩聲，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前一個問題，我今天已經找到答案了。」
「至於後一個，我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
他把手從背後抽出來，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這個動作瞬間消解了幾分官威，顯得親切了許多：
「州矯正局會派人複查麥克萊恩縣的審計報告。」
「在複查結果出來之前，你的床位補貼不會被削減，試點專項資金和那筆醫療款也不會被縣政府卡住。」
「這是我作為副局長可以直接決定的，不需要通過局長簽字。」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明顯的鼓勵：
「至於那份審計報告裡關於安保不達標的結論，我覺得那並不屬實。」
「你的技術研發組正在搞的監控系統，如果能在明年一季度之前完成，我會把它納入全州矯正機構的安防升級推薦方案。」
「這意味著，你的專利授權，第一個客戶就是俄克拉荷馬州政府。」
林戈心中狂喜，有州政府的背書，這套監控系統很容易就能傳播出去。
如果能普及到全美的監獄，到時候光是每年的專利分成就有好幾千萬。
因此，他現在的笑容格外真誠：
「謝謝布恩局長的支持。」
「不用謝我，這是有條件的，不過你放心，我的條件不會比哈蒙德開給你的更高。」
布恩笑了笑，話語中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熟稔：
「我有個侄子，在麥克萊恩縣開了家叫「羅斯」的電子元件廠，最近……出現了一些資金周轉問題。」
他沒有明說，但那眼神里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林戈立刻心領神會，微笑著接話：
「電子元件？那正是我們技術研發組現在急需的。」
「看來，我們監獄和羅斯工廠，正好可以成為合作者。」
見到林戈如此上道，布恩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便起身告辭，帶著助手離開了監獄。
沒有常見的吵鬧聲和打罵聲，甚至連說話聲都很少，只能偶爾聽到幾聲壓抑的呼嚕聲。
左右兩旁大約二三十個牢房裡，大多躺著犯人。
不管是雙人間還是單間，他們都平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齊，沒有蒙頭的情況。
被這麼亮的燈光照著，按理說很難睡得踏實，但那些呼嚕聲此起彼伏，一個個睡得像死豬一樣。
「他們怎麼都在睡覺，不出去放風？」
布恩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哈蒙。
安分的犯人當然是好事，可大白天的集體睡覺，總顯得有些奇怪。
哈蒙早有準備，從容解釋道：
「他們都是晚上上工的，屬於晚班，上午八點剛從工場回來，所以現在補覺。」
「工場晚上也在開工？你們讓犯人兩班倒？」
布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不是所有犯人都兩班倒。」
哈蒙連忙說明：
「只是衝壓機組那邊接了通用汽車的急單，交貨期緊，所以安排了40個犯人輪班，機器要24小時不停。」
「您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但心裡清楚，根據勞動法規定，無休和兩班倒肯定是不合規的。
但那是針對外面正常工作的人。
這裡的犯人被依法剝奪了人身自由，自然也享受不到那些勞動權益。
超長工作時間在監獄裡是常態，不受法律保護。
果然，布恩只是沉默了幾秒，便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只是心裡暗暗感慨這位陳典獄長，還真是把人用到了極致，連夜晚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布恩朝著牢房區的公告板方向走去，那裡才是他此行的重點。
公告板分成了左右兩欄。
左邊欄是【積分排行】，上面列著前二十名犯人的名字和積分。
右邊就是報紙上刊登的【認罪欄】，上面幾十份認罪書還貼在那兒，而且數量好像比報紙上更多了。
布恩站在公告板前，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報紙上沒看清的認罪書。
擺在最上層的一份寫著：
【我，菲利克斯·蒙特斯，承認自己在1984年11月13日晚上，故意將技術研發組監控主控板的供電跳線反接，導致三枚控制晶片燒毀。】
【我的行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我願意接受監獄給予的任何處罰，並承諾在未來的服刑期間盡全力彌補我的過錯。】
【簽名：菲利克斯·蒙特斯，手印。】
布恩又看向第二份：
【我認罪，我把走廊上那個新裝的監控蓋子砸了。】
【我做錯了，我不該那樣做，以後不會再犯了。】
【簽名：XXX（模糊），手印。】
第三份到第五份，和他預想的一樣，每一封內容都截然不同。
布恩心裡已經有了決斷，沒必要再繼續看下去了。
他轉過身，看向哈蒙，凝聲道：
「你們的犯人認罪率，說實話，已經可以在全州監獄系統里排第一了。」
哈蒙只是笑而不語，這種時候，沉默比任何自誇都更得體。
「我很滿意今天的參觀。」
布恩繼續說道，「不過還有些事情，我想等陳回來再聊，在這之前，我就不走了。」
「局長，這樣會耽誤您的時間吧？」
助手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他們從俄克拉荷馬城專程過來，該看的都看完了，居然還要等這個典獄長回來？
「沒關係，反正今天沒有什麼非辦不可的要事。」
布恩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那我給您安排一間會客室休息？」哈蒙連忙提議。
「不用。」
布恩抬手拍了拍走廊那面灰色的混凝土牆，牆體傳來沉悶的迴響：
「我就在這兒等，也能多了解些情況。」
……
林戈回到監獄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掠過監獄的鐵柵欄，在地面投下交錯的陰影。
他把車穩穩停在停車場，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剛和彼得森簽好的設備租賃合同，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溫度。
林戈剛關上車門，就看見哈蒙從值班室門口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緊張，顯然是出了什麼事。
「老闆，州矯正局的副局長布恩來了。」
「他沒提前通知，我已經帶他看完了監獄各處，現在人在你的辦公室里，說一定要等你回來。」
「哦？」
林戈挑了挑眉，略顯詫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知道了。」
他立刻邁步走向辦公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正看到布恩坐在沙發上。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神態閒適。
對方沒有翻看桌上的文件，那些都是監獄的運營數據和技術方案，屬於機密範疇。
就算是州矯正局的副局長，隨意查看也不合規矩，很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布恩顯然清楚這一點。
「布恩局長，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一聲，那樣我就不會出門談生意了。」
林戈走上前，頗為歉意的說道。
「陳先生，我來看看你上次在俄克拉荷馬城承諾的那些事，有沒有真的在做。」
布恩嘴上說著官樣話，臉上的笑容卻很和藹，沒有絲毫上位者的疏離：
「你的副獄長帶我看了不少東西，我十分滿意這兒的狀況，甚至比我預料的還要好，你做得很不錯。」
「都是托局長的福，我只是按規矩執行而已。」
林戈謙遜地回應，順勢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好了，你也不必謙虛。」
布恩擺了擺手，話鋒一轉：
「我知道你和麥克萊恩縣的哈蒙德法官鬧了些彆扭。」
「這事兒我有了解過，確實是哈蒙德做得不對。」
「但他畢竟是這個縣的法官，你和他作對並不明智。」
他務實的提醒著林戈：
「畢竟這座監獄的犯人來源，離不開縣法院的判決，如果鬧得太僵，對你這裡的長遠運營不是件好事。」
「多謝局長關心。」
林戈的表情依舊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我和哈蒙德法官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
「我並不是在和縣法院作對，只是覺得事情總該有個公道。」
「我為監獄投入這麼多，改善設施、提升安防、推動犯人改造……難道政府會袖手旁觀，看著我平白吃虧嗎？」
布恩鬆開握著咖啡杯的手，將兩隻手背到身後，身姿挺直了些：
「這就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塔爾薩世界報》的報導出來之後，州長辦公室給矯正局打了個電話，問了些問題。」
「州長想知道，麥克萊恩縣立矯正中心的試點數據是否真實，他很關心積分制管理能不能在全州範圍內推廣。」
「然後就是，負責這個試點的人，值不值得州長持續關注。」
布恩的目光始終落在林戈臉上，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驚訝或是欣喜。
但林戈的表情一直很平靜，好像完全沒覺得這是在說他的事情，這讓布恩心裡暗暗稱奇。
而林戈此時，其實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布恩頭頂上的情緒標籤變化，判斷他接下來的話。
布恩輕輕咳嗽兩聲，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前一個問題，我今天已經找到答案了。」
「至於後一個，我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
他把手從背後抽出來，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這個動作瞬間消解了幾分官威，顯得親切了許多：
「州矯正局會派人複查麥克萊恩縣的審計報告。」
「在複查結果出來之前，你的床位補貼不會被削減，試點專項資金和那筆醫療款也不會被縣政府卡住。」
「這是我作為副局長可以直接決定的，不需要通過局長簽字。」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明顯的鼓勵：
「至於那份審計報告裡關於安保不達標的結論，我覺得那並不屬實。」
「你的技術研發組正在搞的監控系統，如果能在明年一季度之前完成，我會把它納入全州矯正機構的安防升級推薦方案。」
「這意味著，你的專利授權，第一個客戶就是俄克拉荷馬州政府。」
林戈心中狂喜，有州政府的背書，這套監控系統很容易就能傳播出去。
如果能普及到全美的監獄，到時候光是每年的專利分成就有好幾千萬。
因此，他現在的笑容格外真誠：
「謝謝布恩局長的支持。」
「不用謝我，這是有條件的，不過你放心，我的條件不會比哈蒙德開給你的更高。」
布恩笑了笑，話語中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熟稔：
「我有個侄子，在麥克萊恩縣開了家叫「羅斯」的電子元件廠，最近……出現了一些資金周轉問題。」
他沒有明說，但那眼神里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林戈立刻心領神會，微笑著接話：
「電子元件？那正是我們技術研發組現在急需的。」
「看來，我們監獄和羅斯工廠，正好可以成為合作者。」
見到林戈如此上道，布恩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便起身告辭，帶著助手離開了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