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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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伍德先生跟我提過,你從犯人里挑了一批人組建技術研發組,在開發一套監控系統。」

  「我能看看嗎?」

  「當然沒問題,記者女士,請跟我來。」

  林戈站起來往外走,格洛麗亞拎著錄音機跟上去。

  研發組就在隔壁,門沒關嚴,松香和焊錫的氣味從門縫裡鑽出來。

  林戈推開門,裡面塞了三張金屬辦公桌,每張都堆滿了元器件和圖紙。

  牆角立著塊白板,密密麻麻畫滿了電路框圖。

  格洛麗亞看到一個犯人坐在工作檯前,拿鑷子夾著根頭髮絲細的導線往電路板上焊,手法又穩又准。

  另一個犯人舉著圖紙站在旁邊,眉頭擰成一團。

  第三個人蹲在牆角拆一台松下錄像機,機芯零件散了一地。

  「這位是我們研發組的組長克雷格。」

  林戈朝拿鑷子的那人指了指:

  「他以前在洛克希德畫過F-117的圖紙,因為走岔了路來到了我這裡。」

  克雷格放下鑷子,朝格洛麗亞點了個頭,又把注意力轉回電路板上。

  「你是說隱形戰鬥機?」

  聽到林戈那看似不經意的解釋,格洛麗亞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那可是全美國防工業保密級別最高的項目之一,連《塔爾薩世界報》編輯部里的男人們聊起來都兩眼放光。

  她湊上前去,像是要採訪克雷格那般:

  「我看新聞說,五角大樓計劃在八八年之前裝備第一批,你參與過那個項目?」

  「畫圖紙而已。」

  克雷格的語氣輕描淡寫:

  「跟這兒畫的東西差不多,都是把一堆精密零件塞進小空間裡,讓它在極端條件下不出毛病。」

  「極端條件是指?」

  「戰鬥機上,極端條件是超音速時的震動和溫度變化。」

  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

  「在監獄裡,這個極端條件就是……有人隔三差五就往攝像頭上砸東西。」

  「低照度反而不是什麼難題。」

  克雷格轉頭看林戈:

  「老闆,步進電機上午已經拿回來了。」

  「參數正好能用在雲台驅動上,莫里斯在畫雲台機械結構,大概下周能出第一版原型。」

  林戈滿意地點點頭,「記者小姐要不看看樣品?」

  格洛麗亞微點點頭。

  「莫里斯。」

  莫里斯直起腰,他剛才一直蹲在錄像機邊上,格洛麗亞差點沒注意到他。

  他走到另一張工作檯前,拿起個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

  盒子上伸出一截鏡頭,尾部連著幾根彩色導線,導線另一端接在裸露的電路板上。

  他把盒子遞過來:

  「這是CMOS感光模組的第一個工程樣品,晶片是我們自己設計的,背照式結構。」

  「低照度成像質量比市面上同價位成品好一倍。」

  「您對著窗戶試試。」

  格洛麗亞接過盒子,把鏡頭對準窗戶。

  電路板連著台十四寸黑白監視器,屏幕上有淡淡的噪點。

  但窗框的輪廓,停車場上那棵槭樹的枝葉,每處細節都清清楚楚。

  「背照式結構……」

  她把名詞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克雷格從工作檯上拿起張手繪截面圖,用鉛筆點著標註,解釋道:

  「傳統前照式,光線得先穿過金屬布線層才到受光面,金屬線擋住一半以上的光。」

  「我們反過來做,光從背面直接進,進光量提升四成,低照度信噪比就上去了。」

  格洛麗亞略感好奇,「這方案是你想出來的?」

  「不是,老闆提的。」

  格洛麗亞的筆停了下來,轉頭望向林戈。

  林戈站在白板前面,手裡端著杯咖啡,臉上的表情跟剛才在辦公室里沒什麼兩樣。


  「你以前搞半導體的?」

  「不,以前開工廠的。」

  「開工廠的怎麼會懂感光晶片設計?」

  「做生意的人,什麼都要知道一點。」

  林戈喝了口咖啡,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說,隨便編了個聽上去說得過去的理由:

  「衝壓機壞了,我得知道怎麼修。」

  「犯人生病,我得知道買什麼藥。」

  「要搞監控系統,我就得知道攝像頭裡裝的是什麼。」

  「我又不當專家,專家有專家的事。」

  他朝克雷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格洛麗亞低下頭,筆在紙上遊走。

  她採訪過許多對著新聞稿念數字的CEO,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

  不過,眼前這個人對每個問題都給出了回答,且不美化和誇耀。

  聽起來沒什麼了不起。

  但每一步都卡在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分寸上。

  「陳先生,最後一個問題。」

  她合上筆記本:

  「安德伍德先生跟我說,你拒絕過麥克萊恩縣一位法官提出的合作條件。」

  「這可能對你的監獄拿到審計批准造成了一些麻煩,你不擔心後果?」

  林戈把咖啡杯擱回桌上,語氣很平靜:

  「審計報告上寫的要是事實,我不會擔心。」

  「審計報告上寫的要不是事實,那該擔心的人就不是我。」

  格洛麗亞關掉錄音機,把東西收進帆布包,臉上露出了公式性的微笑:

  「今天的採訪結束了,回去後我會先做整理給主編們看,之後我還會來一次。」

  「您是一位很有才幹的典獄長,我相信這座監獄在您的管理之下,一定能發光發熱。」

  林戈端起咖啡杯,嘴角動了動:

  「溫特斯女士,等報導寫出來,讓讀者們自己判斷吧。」

  ……

  十月末清晨,麥克萊恩縣法院大樓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這棟三層建築建於1929年,正門上方嵌著一塊浮雕,蒙眼的女人左手舉天平,右手握劍。

  浮雕下方的銘牌被鴿子糞染成了灰白色,只有不怕惡臭的人才能瞧見那行字,上面寫著:

  「縱使天塌下來,也要伸張正義。」

  上午八點,哈蒙德法官的車照常駛入了大樓後門的專用車位。

  他熄了火,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法院大樓東翼的腳手架,孤零零放在那裡,積滿了灰。

  幾年前縣政府撥了十二萬美元用來翻修法院的外牆,是貝勒斯名下的建材公司中了標。

  在三萬兩千美元的材料款里,有一批來自墨西哥的仿製大理石面板,進貨價連合同報價的三成都不到。

  這件事哈蒙德從頭到尾沒有參與,至少紙面上沒有。

  負責簽字的是縣採購委員會主席倫納德·哈特。

  哈特是他在塔爾薩鄉村俱樂部高爾夫球場上的搭檔,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六雷打不動地碰面。

  他們從不談公事,但這並不妨礙哈特在做每一個重要決定之前,主動打電話來問問他的意見。

  權力的最高境界,就是你的手從未碰過筆,紙上卻留下了你想要的圖形。

  哈蒙德整了整領帶,那是他的妻子南希去年聖誕節送的,卡片上還寫著:

  「給我的法官丈夫,願你的每一次判決都像這條領帶一樣,嚴肅而不失溫度。」

  卡片此刻壓在書房抽屜最底層,和過去十五年來南希送他的所有卡片躺在一起。

  他從來沒回過信,因為妻子總抓不准他喜歡的東西。

  早些年南希還會在早餐桌上問他收到沒有。

  他總是說收到了,然後繼續低頭翻當天的庭審排期表。

  後來南希就不再問了,只在每年聖誕節早上把禮物放在他書房門口。

  哈蒙德面色冷峻地推開車門,風裹著法院停車場的氣味撲面而來。


  「嚓嚓。」

  法院大廳的地磚被人流磨得發亮,走上去鞋底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牆上掛著歷任縣法官的油畫肖像,第一幅便是約翰·麥克萊恩,花錢買下這塊地,命名了這個縣的人。

  肖像里他穿著高領黑色法袍,右手按在翻開的《聖經》上,目光投向畫面外某個遙遠的方向。

  哈蒙德每次經過這幅肖像都會放慢些腳步。

  他總覺得這位老麥克萊恩看的是他,而且眼神里有某種說不清的讚許。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書記員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他了。

  「哈蒙德法官,這是今天的日程表,上午九點整,兩起緩刑違規聽證。」

  「九點四十五,輕傷害案量刑聽證。」

  「被告第三次酒後鬥毆,上次打斷了對方的顴骨,認罪協議建議六個月加兩百小時社區服務。」

  「十點半到十二點,有三起入室盜竊初審,全部申請了法援。」

  哈蒙德微微點頭,隨手接過日程表,隨後看到「量刑聽證」四個字,問道:

  「助理檢察官是誰?」

  「馬克斯。」

  馬克斯是個三年資歷的年輕人,上個月剛被哈蒙德當庭駁回過一次證據保全動議。

  哈蒙德記得那孩子當時站在檢察官席上,手裡攥著一沓判例複印件,緊張的拿不穩。

  他不是壞律師,只是還沒學會一件事。

  在這個法庭里,想要勝訴,可不是靠判例條文的厚度來決定的。

  「去通知他,認罪協議我不接受,改十二個月實刑。」

  瑪格麗特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

  按常規,這類輕罪累犯的刑期在八到十個月之間浮動。

  十二個月,有些重判了。

  被告的妻子上周打電話到法院來求過情,說他們的女兒很快要進行受洗,希望能夠從輕判罰。

  瑪格麗特接的電話,那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已經哭了一整夜。

  她把求情內容如實記錄在庭審備忘錄里,放在哈蒙德桌上。

  現在那張紙仍然壓在日程表下面,位置沒有動過,但紙上多了幾道被咖啡杯底燙出的圓環。

  「那他會申請聽證。」

  「那就安排聽證吧。」

  哈蒙德的語氣毫無商量的打算。

  瑪格麗特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她認識很久的東西,那就是……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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