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記者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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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5日,格洛麗亞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抵達。

  她開著一輛棕色福特車,里程表早就轉過了十萬英里。

  車后座堆滿了採訪本,另外還有一台便攜打字機。

  副駕駛座上擱著一個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保溫杯。

  車身有幾處不起眼的刮痕,都是這些年跑採訪留下的。

  格洛麗亞熄了火,沒急著下車,隔著擋風玻璃打量對面那棟樓。

  灰白色的混凝土外牆,四四方方,沉悶得像塊墓碑。

  正門上方掛著面褪色的星條旗。

  旁邊的州旗在風裡有氣無力地翻著邊。

  怎麼說呢,符合她心目中一貫的對監獄的看法,甚至讓她感到了一絲無趣。

  格洛麗亞今年34歲,在《塔爾薩世界報》幹了九年,專門寫特稿。

  主編對她的評價是:

  「文字像手術刀,不夠溫暖,但每一刀都切在最準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位總編特地安排的專訪,她恐怕根本想不到自己會來一座所謂的私營監獄做專訪。

  但上面傳達的意思就一句話:

  「務必認真對待。」

  一個從不輕易表態的報業大亨,能寫出這六個字,本身就說明問題了。

  僅憑這一句,格洛麗亞也不敢輕視這一次的專訪。

  「呼~」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拎起那個裝著筆記本和錄音機的帆布包,朝大門走去。

  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獄警,膀大腰圓。

  這讓格洛麗亞不由得放輕了腳步,但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亮出自己的記者證:

  「你好先生,我叫格洛麗亞·溫特斯,《塔爾薩世界報》特派記者。」

  「你好,記者小姐,請跟我來。」

  他掃了眼證件,推開旁邊的鐵門:

  「典獄長在辦公室等你。」

  格洛麗亞跨過門檻,一股氣味就涌了過來。

  消毒水、汗味、食堂里飄出的油脂氣,還有混凝土散發出的陰冷潮濕的礦物氣息。

  她去過的另外兩座州立監獄都是這個味。

  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這裡的聲音明顯比另外兩座監獄要大得多。

  它並不是犯人們的爭吵,而是來自衝壓機的聲音。

  低沉的撞擊聲從工場方向傳來,一下接一下,震得走廊里的日光燈管都在微微發顫。

  格洛麗亞略微好奇的打量了一圈,除了機器的聲音,周圍安靜的過分。

  就好像周圍沒有犯人一樣,一路上沒見到其他閒逛的人。

  她跟著科菲一路穿過走廊。

  牆是新刷的白,燈管上沒積灰,角落裡沒霉斑。

  這不像關人的地方,倒像棟新裝修的辦公樓。

  牆上釘著塊軟木板,貼著幾張通知引起了她的注意。

  《十月第三周積分排行榜》

  《工場排班表》

  《技術研發組進度通報》

  右下角還有張手寫的便簽:

  「瑪莎太太說,食堂從下周一開始供應熱可可,自帶杯子。」

  格洛麗亞在公告欄前停下來,盯著那張排行榜看了一會兒。

  九十多個名字,每個後面跟著三位數的積分。

  排第一的叫馬庫斯·韋恩,二百三十五分。

  第二是克雷格·米勒,二百二十分。

  「這些都是犯人?」

  「是的。」

  科菲在前面停住腳,見到這位記者,像是對此感到好奇的樣子,開口解釋道:

  「排行榜每周五更新,犯人們可以通過勞動積累積分,獲取一些監獄內的保障獎勵。」

  「這份制度是典獄長設計的,自從有了這個東西,犯人們的積極性都好了不少,暴亂也減輕了很多。」

  「真的嗎?稍等,我記錄一下。」


  格洛麗亞掏出筆記本,刷刷寫了幾筆。

  科菲猶豫了會兒,說道:

  「如果你感興趣,我想老闆會願意給你一份更詳細的記錄。」

  「那就請帶我去找他吧。」

  格洛麗亞此時的興趣已經比剛來時要濃郁了許多。

  二人來到走廊盡頭,那兒的門敞開著,格洛麗亞聽到裡面傳出一個平穩的男聲。

  「莫里森先生,試製件今天上午發走了,聯邦快遞,周一就能到路易斯維爾的通用電氣家電部。」

  「對,兩千件,全部三次抽檢,檢驗報告隨件附了一份。」

  「不客氣。」

  林戈掛掉電話的時候,格洛麗亞正好走到門口。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辦公桌。

  桌上的文件不是堆的,是碼的。

  左邊生產報表,右邊研發進度,中間待簽字,規整得不像話。

  第二眼是他身後牆上那張里根競選海報,上面用紅馬克筆畫了個巨大的叉。

  這讓格洛麗亞暗暗吃驚,心裡猜測這位典獄長莫非是民主黨擁?

  「溫特斯女士,請坐吧。」

  林戈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格洛麗亞決定先放下那些猜疑,專心採訪的事。

  她一坐下,便從帆布包里掏出錄音機和筆記本,按下錄音鍵擱在桌上:

  「不介意吧?」

  「請便。」

  林戈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不緊不慢地等著。

  格洛麗亞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提前列好的問題:

  「陳先生,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接手之前,這地方已經被縣政府掛牌拍賣了,許久無人問津。」

  「你來了之後僅用一個多月,就拿下通用汽車和通用電氣的訂單。」

  「你怎麼做到的?」

  林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回答道:

  「簡單,把監獄當公司管。」

  「如果你能把犯人當成員工,那麼積分就是工資與績效,減刑就是年終獎。」

  格洛麗亞很快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公司的員工下班能回家,你的犯人可不能,那你怎麼讓他們心甘情願替你幹活?」

  林戈放下杯子:

  「因為他們會算帳,美利堅的底層教育還不至於讓他們學成傻子。」

  「在這座監獄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少積分,知道積分能換來什麼。」

  「分高的,優先選工種,申請單人牢房,假釋推薦加權。」

  「分低的,睡下鋪,吃最差伙食,每天放風縮到一個小時。」

  「這套東西沒有模糊地帶,犯人每一個行為都會產生可量化的後果。」

  格洛麗亞的筆在紙上飛走。

  寫到某一行時,她頓了一下,又劃掉了什麼。

  她不是來寫評論的,只負責寫實。

  判斷歸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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