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監獄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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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

  麥克萊恩縣立矯正中心,早餐的鈴聲在早晨六點半準時響起。

  那聲音不是監獄電影裡那種刺耳的警笛,而是一個老舊的銅鈴,掛在牢房區走廊盡頭的牆上,被一根細鐵鏈拉著。

  鈴聲沉悶,像是從一個喉嚨里卡著痰的老人口中咳出來的。

  韋德搖鈴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部分。

  他每天早晨都站在同一個位置,用同樣的力度拉三下鐵鏈,不多不少。

  這是他八年前從上一任獄警那裡學來的規矩。

  上一任獄警則是從上一任那裡學的,再往上可以追溯到這座監獄還是孤兒院的時候。

  有些事情在監獄裡會變,比如牢房裡住的人。

  有些事情卻是數十年如一日,一成不變,那就是早晨六點半的鈴聲。

  牢房區的鐵柵欄在鈴聲響起後十分鐘才會打開。

  這十分鐘是給犯人們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整理鋪位的時間。

  監獄手冊上寫的是內務整理時間,但被吵醒的犯人們管它叫「該死的十分鐘」。

  蘭迪總是第一個爬起來。

  他的生物鐘已經被監獄馴化了,甚至不需要鈴聲就能在六點二十五分左右睜開眼睛。

  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技能,但能讓他在「內務整理」這一項上每周能多拿兩分積分。

  他把毯子疊成標準的方塊形,邊緣對齊,稜角分明。

  床單要拉平,不能有一絲褶皺。

  枕頭要放在毯子上方,開口朝左。

  這些規矩是克雷格教他的。

  「如果你連疊毯子都疊不好,我怎麼相信你能操作一台公差±0.3毫米的衝壓機?」

  克雷格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用一支鉛筆頭在圖紙上標註尺寸。

  他說完就把這句話忘了,但蘭迪記住了。

  在蘭迪短暫而混亂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人把「疊毯子」和「操作衝壓機」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過。

  他蹲過三個不同的寄養家庭,上過兩所不同的中學,在三個不同的快餐店打過零工。

  除了林戈和克雷格,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他,小事和大事之間是有聯繫的。

  他把毯子疊好,坐在床沿上,等待鐵柵欄打開。

  隔著三道鐵柵欄,「鬼牙」赫克托·里維拉還沒有起床。

  他躺在下鋪,面朝牆壁,呼吸平穩,毯子揉成一團堆在腳邊,枕頭歪在一邊,根本沒有半點要起床的打算。

  至於他的三個跟班,犯人們私下管他們叫「三隻狗」,都已經起來了,但沒有人敢叫他。

  鬼牙老大的起床時間和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不受任何的約束。

  在麥克萊恩縣立矯正中心,大部分犯人的作息是由那根鐵鏈決定的。

  但「鬼牙」的作息由他自己決定,就算睡到中午,也沒有人敢打攪他。

  這不是寫在任何規章上的特權,但比規章更有約束力。

  除非拿槍指著他的腦袋,逼他起來,但縣級監獄為了避免奪槍事件發生,禁止配槍進入監區。

  獄警們的主要武器還是警棍和胡椒噴霧,泰瑟槍才剛剛商用,他們還沒有普及。

  因此,獄警們也只能無奈的默許了這件事,但他們不會承認是怕了他。

  只是不帶槍的話,想要制服一個窮凶極惡之徒要冒不小風險。

  韋德會說這是管理策略,給某些犯人一點無關緊要的特權,能讓他們在其他方面更配合。

  科菲的說法會更直接:

  「叫醒一頭睡著的狼對誰都沒好處。」

  但真正的原因更簡單。

  在「鬼牙」來到這裡之前,這座監獄已經有過三次小規模的暴動。

  第一次是因為伙食太差,第二次是因為暖氣壞了整整一個冬天,第三次是因為一個獄警把犯人的家信扔進了垃圾桶。

  奇妙的是,「鬼牙」來了之後,暴動反而停歇了。

  犯人不全是害怕他,雖然大多數確實怕,但主要是因為他建立了一套新的秩序。


  一套比監獄手冊更簡單,更殘酷,但也更有效的秩序。

  一個大麻煩可以鎮住那些小麻煩。

  在他之下,監獄的權力結構就像一座金字塔。

  塔尖是他自己。

  第二層是「三隻狗」和另外幾個核心成員。

  第三層是有技能的犯人,比如克雷格。

  他們雖然不參與幫派活動,但因為能修機器,懂醫療,或者有其他用處,被允許保持相對獨立。

  最底層就是像蘭迪這樣的人。

  至於「市長」馬庫斯·韋恩,他不在這座金字塔里。

  因為他在另一座金字塔的塔尖上。

  「沙沙——!」

  鐵柵欄滑開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蘭迪站起來,走到牢房門口,等待獄警的點名。

  他站在門口的方式和其他犯人不太一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平視前方,既不過分緊張,也不故作放鬆。

  這個姿勢是他觀察克雷格學來的。

  克雷格無論在什麼場合都能保持一種「我只是暫時在這裡」的姿態,那種姿態讓他在犯人和獄警之間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米勒。」

  韋德走到克雷格的牢房前,用粉筆在手裡的板子上做了個記號。

  「到。」

  克雷格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里維拉。」

  韋德走到「鬼牙」的牢房前。

  沒有人回答。

  韋德已經習慣了,所以沒有重複第二遍。

  他在板子上寫了一個字母P,代表「在場但未應答」。

  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是他和「鬼牙」之間的一種默契。

  韋德不會要求「鬼牙」像其他犯人一樣站在門口答到,「鬼牙」也不會在韋德值班的時候惹事。

  雙方都對這種安排感到滿意。

  點名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六十三個名字,六十三個或響亮或含混的回應。

  獄警湯米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拿著另一塊板子,和韋德交叉核對。

  雙重點名是哈蒙副獄長定的規矩,目的是防止有人「消失」在點名和進入食堂之間的那幾分鐘裡。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不過不是在這座監獄,而是在塔爾薩的另一所縣立監獄。

  曾有一個犯人在點名時答了到,然後趁著人群移動的混亂溜進了洗衣房,從通風管道爬了出去。

  他在外面待了整整四天才被抓回來。

  抓回來之後,他被加了五年刑期,而負責點名的獄警也被扣了一個月工資。

  監獄管理的所有規矩都是用類似的故事寫成的,吸取同行的教訓,或成為教訓之一。

  每一條規定背後都藏著一個人犯過的錯誤,和另一個人為此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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