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肉聯廠里的怪人（4000字）
從工商局出來，董建國的二八大槓再次上路。
車輪碾過平穩的路面，連異響都少了很多。
有熟人好辦事，知道李婉在工商局上班，董建國對辦理執照之類的事情倒是不怎麼愁了。
但愁的是這個老同學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不過她一個家庭條件優越、職業錢途光明的大學生怎麼可能看得上自己？
大概率是自作多情了吧。
而且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搞明白。
滷蛋他懂，上輩子沒少吃，自己在深城開的超市也沒少賣。
但真空包裝這玩意兒，在現在的東北，對普通老百姓來說還是個稀罕物。
他雖然重生了一回，但畢竟不是食品專業的。
真空滷蛋製作過程中有什麼門門道道，最好還是找專業的人問清楚。
否則等廠子開起來，一腳踩進坑裡，那可就是真金白銀的打水漂。
「專業的事兒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這種人才，無疑得在相關行業里找。
這事兒還得找熟人：媳婦秀雲的大姐——周秀嵐。
周秀嵐在鶴城肉聯廠上班，在副食品加工車間當統計員。雖然不是技術崗，但幹了這麼多年，總能認識些熟人。
通過她牽線搭橋，和肉聯廠的技術人員聊聊應該不難。
最關鍵的是，上次他在岳母生日的飯桌上，說香腸不錯時，大姐還特意提了一嘴，說是肉聯廠最新真空包裝的產品。
雖然94年國企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看來那技術底蘊還在。
「就去肉聯廠！」
董建國打定主意，一蹬腳蹬子，車把一拐，朝著城西的工業區騎去……
……
「呀，建國，你今天咋有空來找我了呢？」
「大姐，秀雲想你了，身子又不方便，這不喊我來看看你嘛。」董建國笑笑。
「少貧！」周秀嵐看了看表，「我報表還沒統計完。有事兒你趕緊說，不說我回去上班了，正忙著呢。」
「行行行。」董建國也不廢話，直奔主題：
「大姐，我想辦個廠，做真空包裝的滷蛋。聽說咱們廠里有真空包裝機，我想托你找人問問，這技術上有什麼講究？」
周秀嵐一聽，一對秀雲同款的桃花眼一動不動的盯著董建國，差點沒把他看心虛了。
「大姐，我臉上有髒東西？」
周秀嵐搖了搖頭：
「建國，你賣雞蛋不是挺賺錢的嗎？幹嘛還要搞這些？廠子辦不好是要賠錢的！你看看咱們市里這些廠子，現在還有幾個能正常給工人開出工資？」
「你要是孤家寡人一個，我勸都不帶勸你的！但現在秀雲還懷著孩子，好不容易賺點錢都扔去打水漂，到時候孩子一生下來你讓秀雲咋辦？」
董建國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大姐，你說的這些都對。但換個角度看，現在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也是個機會。」
「要是成了，秀雲和孩子以後的條件也能好些不是？」
周秀嵐搖了搖頭。
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反正她是不看好這個心血來潮、想一出是一出的妹夫。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對，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過看著董建國篤定的眼神，她終究還是心軟地嘆了口氣：
「跟我來這邊吧。」
「好嘞！」
董建國興沖沖地跟在周秀嵐身後，一路往肉聯廠廠里走。
他還是第一次進到肉聯廠裡面。
這廠子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
屠宰車間、分割車間、深加工與附屬產品處理車間……
「我們廠有個技術員，姓鍾，叫鍾正濤。那是正兒八經的農業大學食品系畢業的大學生，在我們廠里幹了五六年了。」
「你要了解的事兒問他准沒錯。」
「不過我可提醒你，這位鍾工可不太好說話。人有點怪……」
「怪？」
董建國眼睛一亮：「怎麼怪？」
周秀嵐苦笑一下：「見面你就知道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封裝車間。
周秀嵐讓董建國在門外等一會兒，她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人才出來。
出來的不止她一個，身後已經多了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臉很瘦，顴骨很高，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銳利。
「鍾工，這是我妹夫董建國，建國，這是鍾工，我們廠難得的封裝技術人才。你們聊，我那邊還有點兒事要忙。」
周秀嵐說著，給董建國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跟著就如蒙大赦般的走了。
「大姐，慢走哈！」
周秀嵐走後，走廊里只剩下董建國和那個叫鍾正濤的男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
鍾正濤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X光一樣在董建國身上掃視，像是在評估一件不合格的工業品。
「你就是秀嵐的妹夫？想做真空包裝滷蛋？」鍾正濤的聲音很乾，沒有一絲情緒，像是在讀實驗報告。
「是，鍾工您好，我叫董建國。」董建國伸出手。
鍾正濤看了一眼那隻伸過來的手，並沒有握上去的意思，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說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你只有五分鐘。」
董建國也不尷尬，笑了笑後開口道：
「我就想知道，怎麼才能讓滷蛋在真空包裝下，既能做到長期不壞，又能保持口感。封裝上有什麼要求，食品檢查的相關部門重點關注的指標又有哪些……」董建國一開口就是一連串問題。
鍾正濤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青年會問這麼多。
「不壞？保持口感？」鍾正濤冷笑一聲，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個真空包裝的香腸，「你知道為什麼有真空包裝的食品會脹袋嗎？」
「因為真空度不夠？包裝材料不行？」董建國試探著問。
「錯！」鍾正濤像敲黑板一樣敲了一下桌子，「是因為殺菌不徹底！真空包裝的本質不是『真空』，而是『無菌』！如果你在封裝後沒有把所有的微生物殺死，裡面真空環境反而會成為厭氧菌的溫床！到時候，你的滷蛋幾天就能變成一顆顆臭蛋！」
「所以封裝從來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封裝後的殺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這就是周秀嵐說的「怪」？這哪裡是怪，這分明是狂熱。
董建國心裡反而樂了。
這種眼裡只有技術、不諳世事的「怪人」，往往最好打交道。
「鍾工，您說得對。那如果是滷蛋，殺菌的F值應該怎麼計算？」董建國拋出了一個專業術語。
鍾正濤正準備長篇大論地科普，突然卡殼了。
「F值？你知道F值？」他摘下眼鏡，仔細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驚訝。
「略知一二。」董建國謙虛地說，「我查過資料，F值是衡量殺菌強度的指標，跟溫度和時間有關。滷蛋中心溫度達到多少度，維持多久，這得算準了。」
鍾正濤盯著董建國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突然笑了，是一種遇到知音的、略帶嘲諷的笑：「行啊，看來你不是來這瞎胡鬧的。我還以為你就是想買台機器，拿個袋子一包，就能發財了。」
「不過這些具體參數要通過現場工藝經過測算才能得出來，我這麼紅口白牙的可不好說。」
「那您說說，除了殺菌，還有什麼門道？」董建國順勢問道。
鍾正濤來了精神，他走到牆邊，指著那些肉樣：「真空包裝，最難的是封口溫度。」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溫度。太高，袋子會燒穿，或者熱封層老化，漏氣；太低，封不住。一般在180度到220度之間，這得看你用什麼材質的袋子。」
「第二，真空度。不是抽得越干越好。如果蛋的水分太高，過度抽真空會導致蛋體脫水，口感變柴。得留一點點微量的氧氣，保持風味。」
「第三，袋子材質。」鍾正濤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塊塑料片，「你做滷蛋，必須用尼龍/聚乙烯複合膜。普通的聚乙烯袋，你剛拿出來是好的，放一個月，氧氣分子就會滲透進去，照樣壞！」
「第四，……」
他講得極其投入，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一個國企里混日子的閒人，倒像是一個在大學講台上激情授課的教授。
五分鐘的時間早就超過了。
但董建國聽得津津有味，還找他要來紙筆不時地記一下關鍵數據。
鍾正濤在肉聯廠里過得並不如意，領導時常拿他的建議當空氣。
至於地下的職工，更沒有誰把他放在眼裡。
除了他自己，好像這個廠里並沒有誰真的關心產品的好壞……
這種久違的氛圍，讓鍾正濤講得格外投入，早就忘記的了時間。
董建國聽得連連點頭。這些知識比他上輩子道聽途說的那些零散資料要系統、專業得多。
「鍾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董建國由衷地讚嘆，「那您說，這設備得多少錢？」
提到錢，鍾正濤臉上的熱情瞬間冷卻了。
「多少錢？」他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是買白菜？咱們廠里那台德國進口的全自動真空包裝機，落地要三十多萬。就算是二手的日本機，也得八九萬。」
「當然，便宜的不是沒有，國產單室/雙室機一般在1.5萬- 3萬元之間。好一點兒的國產外抽式/輸送帶式真空機，也要5、6萬。」
他看著董建國，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這錢，你能拿得出來嗎？」
聽到這個價格，董建國心裡一沉。
現在賣雞蛋的利潤在這兒擺著呢，就算把新增的供貨量算進來，一個月的利潤大概也就在7、8萬元左右。
這也只不過才是一台國產真空機的價格。
其他的設備或許要更貴！
就算撿漏收二手的……這錢都要攢上好一陣子。
「那……有沒有便宜點的？」董建國不死心。
「便宜的？」鍾正濤走到角落裡，掀開一塊紅布，裡面有個透明的玻璃罩子。
罩子裡，是一台小巧的銀灰色的機器，機器造型很簡陋，像個大號的電熨斗，上面連個儀錶盤都沒有。
「這是我五年前自己改裝的實驗機。原理很簡單，就是加熱、抽氣、封口。沒有自動感應，全靠手動。但它便宜，材料費也就幾百塊。」
「鍾工，這機器……能用嗎？」董建國眼睛亮了。
「怎麼不能用？」鍾正濤拍了拍機器，「我當年就是用它，做出了肉聯廠第一批合格的真空香腸！可惜……現在廠里都嫌它慢，嫌它土，沒人用了。」
「呵呵，有自動封裝機，誰還費勁巴拉的用這種手動的老夥計？！」
他看著那台機器，眼神里滿是惋惜，像是看著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鍾工，這機器……你還能多做出來幾個不？」董建國問。
鍾正濤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眼鏡：「你要幹啥？」
「我想既然現在沒錢買自動設備，就先用手工方式替代唄。等以後廠子做大有錢了再換自動機。不過您放心，我要是真能做大，到時候肯定專門建個廠史博物館，把您幫我做的這些機器裱起來展示！」
「雖然是手工機器，但這也是智慧的結晶，擺在這裡……看著讓人心疼。」
鍾正濤的嘴張開又合上，愣愣的盯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過了好一會兒這才重新開口：
「你要幾台？」
「目前一台肯定就夠了，後面還不一定，起碼要十台吧……鍾工，您放心，材料和手工費都由我出！」
鍾正濤點了點頭，把玻璃罩拿下來：「我教你怎麼用這台機器。」
「那錢的事兒……」
「這台送你了，後面要是還需要，你給個手工錢就行了。」
「送我？」董建國愣住了。
「對，送你。」鍾正濤推了推眼鏡，「機器就是用來用的，放在這裡也是落灰。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你廠子開起來，得讓我過去看看，你的配方我不管，但工藝流程什麼的，得給我把把關。我得保證，我的機器做出來的東西是安全標準的。」
董建國看著鍾正濤那張嚴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唯利是圖的年代，能遇到一個把技術看得比錢還重的「怪人」，簡直是天賜的福氣。
他是真想把鍾工挖走。
但現在自己那個廠還處於概念階段，恐怕也入不了對方的法眼。
「鍾工，我答應您！」
……
試過機器後，董建國千恩萬謝，小心翼翼地把這台寶貝疙瘩捧了出去。
看著董建國離去的背影，鍾正濤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微笑。
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車輪碾過平穩的路面，連異響都少了很多。
有熟人好辦事，知道李婉在工商局上班，董建國對辦理執照之類的事情倒是不怎麼愁了。
但愁的是這個老同學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不過她一個家庭條件優越、職業錢途光明的大學生怎麼可能看得上自己？
大概率是自作多情了吧。
而且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搞明白。
滷蛋他懂，上輩子沒少吃，自己在深城開的超市也沒少賣。
但真空包裝這玩意兒，在現在的東北，對普通老百姓來說還是個稀罕物。
他雖然重生了一回，但畢竟不是食品專業的。
真空滷蛋製作過程中有什麼門門道道，最好還是找專業的人問清楚。
否則等廠子開起來，一腳踩進坑裡，那可就是真金白銀的打水漂。
「專業的事兒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這種人才，無疑得在相關行業里找。
這事兒還得找熟人：媳婦秀雲的大姐——周秀嵐。
周秀嵐在鶴城肉聯廠上班，在副食品加工車間當統計員。雖然不是技術崗，但幹了這麼多年，總能認識些熟人。
通過她牽線搭橋，和肉聯廠的技術人員聊聊應該不難。
最關鍵的是，上次他在岳母生日的飯桌上，說香腸不錯時，大姐還特意提了一嘴，說是肉聯廠最新真空包裝的產品。
雖然94年國企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看來那技術底蘊還在。
「就去肉聯廠！」
董建國打定主意，一蹬腳蹬子，車把一拐，朝著城西的工業區騎去……
……
「呀，建國，你今天咋有空來找我了呢？」
「大姐，秀雲想你了，身子又不方便，這不喊我來看看你嘛。」董建國笑笑。
「少貧！」周秀嵐看了看表，「我報表還沒統計完。有事兒你趕緊說，不說我回去上班了，正忙著呢。」
「行行行。」董建國也不廢話，直奔主題：
「大姐，我想辦個廠，做真空包裝的滷蛋。聽說咱們廠里有真空包裝機，我想托你找人問問，這技術上有什麼講究？」
周秀嵐一聽，一對秀雲同款的桃花眼一動不動的盯著董建國，差點沒把他看心虛了。
「大姐，我臉上有髒東西？」
周秀嵐搖了搖頭：
「建國，你賣雞蛋不是挺賺錢的嗎？幹嘛還要搞這些？廠子辦不好是要賠錢的！你看看咱們市里這些廠子，現在還有幾個能正常給工人開出工資？」
「你要是孤家寡人一個，我勸都不帶勸你的！但現在秀雲還懷著孩子，好不容易賺點錢都扔去打水漂，到時候孩子一生下來你讓秀雲咋辦？」
董建國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大姐，你說的這些都對。但換個角度看，現在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也是個機會。」
「要是成了，秀雲和孩子以後的條件也能好些不是？」
周秀嵐搖了搖頭。
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反正她是不看好這個心血來潮、想一出是一出的妹夫。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對，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過看著董建國篤定的眼神，她終究還是心軟地嘆了口氣：
「跟我來這邊吧。」
「好嘞！」
董建國興沖沖地跟在周秀嵐身後，一路往肉聯廠廠里走。
他還是第一次進到肉聯廠裡面。
這廠子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
屠宰車間、分割車間、深加工與附屬產品處理車間……
「我們廠有個技術員，姓鍾，叫鍾正濤。那是正兒八經的農業大學食品系畢業的大學生，在我們廠里幹了五六年了。」
「你要了解的事兒問他准沒錯。」
「不過我可提醒你，這位鍾工可不太好說話。人有點怪……」
「怪？」
董建國眼睛一亮：「怎麼怪？」
周秀嵐苦笑一下：「見面你就知道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封裝車間。
周秀嵐讓董建國在門外等一會兒，她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人才出來。
出來的不止她一個，身後已經多了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臉很瘦，顴骨很高，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銳利。
「鍾工，這是我妹夫董建國，建國，這是鍾工，我們廠難得的封裝技術人才。你們聊，我那邊還有點兒事要忙。」
周秀嵐說著，給董建國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跟著就如蒙大赦般的走了。
「大姐，慢走哈！」
周秀嵐走後，走廊里只剩下董建國和那個叫鍾正濤的男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
鍾正濤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X光一樣在董建國身上掃視，像是在評估一件不合格的工業品。
「你就是秀嵐的妹夫？想做真空包裝滷蛋？」鍾正濤的聲音很乾，沒有一絲情緒，像是在讀實驗報告。
「是，鍾工您好，我叫董建國。」董建國伸出手。
鍾正濤看了一眼那隻伸過來的手，並沒有握上去的意思，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說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你只有五分鐘。」
董建國也不尷尬，笑了笑後開口道：
「我就想知道，怎麼才能讓滷蛋在真空包裝下，既能做到長期不壞，又能保持口感。封裝上有什麼要求，食品檢查的相關部門重點關注的指標又有哪些……」董建國一開口就是一連串問題。
鍾正濤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青年會問這麼多。
「不壞？保持口感？」鍾正濤冷笑一聲，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個真空包裝的香腸，「你知道為什麼有真空包裝的食品會脹袋嗎？」
「因為真空度不夠？包裝材料不行？」董建國試探著問。
「錯！」鍾正濤像敲黑板一樣敲了一下桌子，「是因為殺菌不徹底！真空包裝的本質不是『真空』，而是『無菌』！如果你在封裝後沒有把所有的微生物殺死，裡面真空環境反而會成為厭氧菌的溫床！到時候，你的滷蛋幾天就能變成一顆顆臭蛋！」
「所以封裝從來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封裝後的殺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這就是周秀嵐說的「怪」？這哪裡是怪，這分明是狂熱。
董建國心裡反而樂了。
這種眼裡只有技術、不諳世事的「怪人」，往往最好打交道。
「鍾工，您說得對。那如果是滷蛋，殺菌的F值應該怎麼計算？」董建國拋出了一個專業術語。
鍾正濤正準備長篇大論地科普，突然卡殼了。
「F值？你知道F值？」他摘下眼鏡，仔細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驚訝。
「略知一二。」董建國謙虛地說，「我查過資料，F值是衡量殺菌強度的指標，跟溫度和時間有關。滷蛋中心溫度達到多少度，維持多久，這得算準了。」
鍾正濤盯著董建國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突然笑了，是一種遇到知音的、略帶嘲諷的笑：「行啊，看來你不是來這瞎胡鬧的。我還以為你就是想買台機器，拿個袋子一包，就能發財了。」
「不過這些具體參數要通過現場工藝經過測算才能得出來，我這麼紅口白牙的可不好說。」
「那您說說，除了殺菌，還有什麼門道？」董建國順勢問道。
鍾正濤來了精神，他走到牆邊，指著那些肉樣：「真空包裝，最難的是封口溫度。」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溫度。太高，袋子會燒穿，或者熱封層老化，漏氣；太低，封不住。一般在180度到220度之間，這得看你用什麼材質的袋子。」
「第二，真空度。不是抽得越干越好。如果蛋的水分太高，過度抽真空會導致蛋體脫水，口感變柴。得留一點點微量的氧氣，保持風味。」
「第三，袋子材質。」鍾正濤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塊塑料片，「你做滷蛋，必須用尼龍/聚乙烯複合膜。普通的聚乙烯袋，你剛拿出來是好的，放一個月，氧氣分子就會滲透進去，照樣壞！」
「第四，……」
他講得極其投入，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一個國企里混日子的閒人，倒像是一個在大學講台上激情授課的教授。
五分鐘的時間早就超過了。
但董建國聽得津津有味，還找他要來紙筆不時地記一下關鍵數據。
鍾正濤在肉聯廠里過得並不如意，領導時常拿他的建議當空氣。
至於地下的職工，更沒有誰把他放在眼裡。
除了他自己，好像這個廠里並沒有誰真的關心產品的好壞……
這種久違的氛圍，讓鍾正濤講得格外投入，早就忘記的了時間。
董建國聽得連連點頭。這些知識比他上輩子道聽途說的那些零散資料要系統、專業得多。
「鍾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董建國由衷地讚嘆，「那您說，這設備得多少錢？」
提到錢，鍾正濤臉上的熱情瞬間冷卻了。
「多少錢？」他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是買白菜？咱們廠里那台德國進口的全自動真空包裝機，落地要三十多萬。就算是二手的日本機，也得八九萬。」
「當然，便宜的不是沒有，國產單室/雙室機一般在1.5萬- 3萬元之間。好一點兒的國產外抽式/輸送帶式真空機，也要5、6萬。」
他看著董建國，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這錢，你能拿得出來嗎？」
聽到這個價格，董建國心裡一沉。
現在賣雞蛋的利潤在這兒擺著呢，就算把新增的供貨量算進來，一個月的利潤大概也就在7、8萬元左右。
這也只不過才是一台國產真空機的價格。
其他的設備或許要更貴！
就算撿漏收二手的……這錢都要攢上好一陣子。
「那……有沒有便宜點的？」董建國不死心。
「便宜的？」鍾正濤走到角落裡，掀開一塊紅布，裡面有個透明的玻璃罩子。
罩子裡，是一台小巧的銀灰色的機器，機器造型很簡陋，像個大號的電熨斗，上面連個儀錶盤都沒有。
「這是我五年前自己改裝的實驗機。原理很簡單，就是加熱、抽氣、封口。沒有自動感應，全靠手動。但它便宜，材料費也就幾百塊。」
「鍾工，這機器……能用嗎？」董建國眼睛亮了。
「怎麼不能用？」鍾正濤拍了拍機器，「我當年就是用它，做出了肉聯廠第一批合格的真空香腸！可惜……現在廠里都嫌它慢，嫌它土，沒人用了。」
「呵呵，有自動封裝機，誰還費勁巴拉的用這種手動的老夥計？！」
他看著那台機器，眼神里滿是惋惜，像是看著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鍾工，這機器……你還能多做出來幾個不？」董建國問。
鍾正濤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眼鏡：「你要幹啥？」
「我想既然現在沒錢買自動設備，就先用手工方式替代唄。等以後廠子做大有錢了再換自動機。不過您放心，我要是真能做大，到時候肯定專門建個廠史博物館，把您幫我做的這些機器裱起來展示！」
「雖然是手工機器，但這也是智慧的結晶，擺在這裡……看著讓人心疼。」
鍾正濤的嘴張開又合上，愣愣的盯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過了好一會兒這才重新開口：
「你要幾台？」
「目前一台肯定就夠了，後面還不一定，起碼要十台吧……鍾工，您放心，材料和手工費都由我出！」
鍾正濤點了點頭，把玻璃罩拿下來：「我教你怎麼用這台機器。」
「那錢的事兒……」
「這台送你了，後面要是還需要，你給個手工錢就行了。」
「送我？」董建國愣住了。
「對，送你。」鍾正濤推了推眼鏡，「機器就是用來用的，放在這裡也是落灰。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你廠子開起來，得讓我過去看看，你的配方我不管，但工藝流程什麼的，得給我把把關。我得保證，我的機器做出來的東西是安全標準的。」
董建國看著鍾正濤那張嚴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唯利是圖的年代，能遇到一個把技術看得比錢還重的「怪人」，簡直是天賜的福氣。
他是真想把鍾工挖走。
但現在自己那個廠還處於概念階段，恐怕也入不了對方的法眼。
「鍾工，我答應您！」
……
試過機器後，董建國千恩萬謝，小心翼翼地把這台寶貝疙瘩捧了出去。
看著董建國離去的背影，鍾正濤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微笑。
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