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分割、圍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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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顫的大地和遠處沖天的火光,已經讓瑞德麾下臨時駐停在商道上的弓騎兵收到了示警。

  但這幫老兵油子們沒有任何的慌亂,而是好整以暇地該吃吃,該喝喝。吃飽喝足的,就不慢不緊地做著準備工作:固定馬鞍的綁帶,給箭羽噴水,理順羽毛的條索,檢查鎖甲的鎖扣。

  餵足了馬料、精鹽和飲水,並且得到了一段時間休息的阿拉伯馬,撲閃著靈動又討好的大眼睛,馬蹄躁動地刨著腳下的土地。

  臨近商道,草叢便越發低矮,稀疏。而千百年來,被無數馬蹄車輪反覆碾壓的商道,雖然做不到寸草不生,但依然能夠起到隔火帶的作用。

  在龍焰的驅趕下,多斯拉克人倉皇逃竄出了草叢茂盛的危險區,最前方帶隊的哈格羅卡奧面色難看地看著已經裂成整齊陣列的弓騎兵,對方甚至都沒有上馬,而是牽著馬排成整齊的軍陣,靜靜等待著己方的攻擊。

  這不是哈格羅想要的交戰時機。

  他應該帶著近萬名咆哮武士,秘密穿行在高大茂密的草叢中,貼近到一個足夠近、但又不至於被敵人發現的距離,然後靜待時機,像狼群圍獵一般,發起一場有節奏的突襲,兩翼撒開包抄,中軍先小步慢跑,貼近了一箭之地時,全力衝鋒衝垮對手。

  但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多斯拉克的文化中,卡奧是最強大的戰士。卡奧的地位不是靠血緣世襲的,是靠單挑打贏前任、靠戰場無敵建立權威。只有沖在最前、敢打最險的仗,才是多斯拉克人的卡奧。卡奧作為卡拉薩的首領,必須把「無畏」做到極致:馬背上出生、馬背上戰鬥、馬背上死亡。

  若繞開強敵、避戰,他會立刻被視為懦夫,卡拉薩會分裂,寇會挑戰他,戰士會嘲笑他。

  「換馬!」哈格羅一聲令下。自己先踩上了馬鞍,縱身一躍,從已經有了力竭跡象的戰馬背上躍起,跳到了另一匹備用戰馬的馬背上。

  精鋼打造的亞拉克彎刀利落的斬斷了系住兩匹馬的韁繩,尚有餘力的備用乘馬蹬躍而出,哈格羅高舉武器,發出一聲震徹草原的、屬於多斯拉克人的狂暴戰吼。

  他的戰吼剛撞在空曠的商道上,身後近八千名身形狼狽的多斯拉克武士便同時咆哮起來,聲浪掀得低矮枯草瑟瑟發抖。

  有備用戰馬的咆哮武士,在戰馬奔騰間利落地翻身換馬。沒有備用戰馬的,則盡力驅策著已經有了力竭跡象的夥伴。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只有一股被火焰與恥辱逼到絕路的狂暴蠻勁,如決堤洪水般朝著陣列碾壓而來。馬蹄踏碎地面,塵土沖天而起,無數亞拉克彎刀在昏暗中閃著冷光。

  一直在蓄養馬力的弓騎兵們終於翻身上馬。靴子後跟的馬刺磕擊馬腹,壓抑許久,終於得以邁開步伐,撒歡奔跑的阿拉伯戰馬發出咴𠷈𠷈的嘶鳴。

  前排的弓騎兵分成了左右兩隊,從兩翼撒開,包抄起了多斯拉克人。

  這些精銳的弓騎,全憑雙腿控馬,左手舉弓,右手控著三支箭,一支搭載弦上,兩隻用中指、無名指和尾指扣住箭頭,握在手心。

  待到多斯拉克前鋒沖入有效射程的剎那,

  兩千五百張弓同時發出繃緊的弦響,密集如蝗的箭鏃驟然升空,在半空匯成一片黑壓壓的鐵雨,帶著尖嘯狠狠砸進衝鋒的騎兵群中。

  中箭的咆哮武士應聲栽下馬背,受傷的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騎手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被更多的馬蹄踩踏,骨裂聲與哀嚎瞬間淹沒在咆哮里。

  哈格羅紅著雙眼,彎刀凌空劈斬,嘶吼著驅趕咆哮武士繼續前沖:「衝過去!剁了他們!」

  多斯拉克騎兵的血性被徹底點燃,他們無視傷亡,踩著同袍的屍體與哀嚎,瘋狂縮短距離。

  只要再衝過這一段開闊地,撞上那看似單薄的騎兵陣列,彎刀就能撕開一切。

  弓騎兵卻依舊從容。第一輪齊射落下,第二輪箭雨已然騰空,第三輪箭已上弦,有條不紊,箭雨連綿不絕,像一道無形的絞肉長鞭,不斷抽打、撕裂衝鋒的浪潮。

  就在多斯拉克人以為終於能進入肉搏時,那些可惡的鐵衣懦夫居然轉身後退了!

  哈格羅奮力地抽打著劇烈喘息的戰馬,卻始終追趕不上那些轉身逃跑的鐵衣懦夫。

  「懦夫!面對我!」哈格羅揮刀劈開了兩支朝他射來的箭,憤怒的嘶吼,但回應他的只有弓騎兵們不斷回身射來的箭雨。

  弓騎兵們不再追求整齊劃一的齊射,而是開始自由射擊。他們從另一側的箭囊中取出更適宜攢射和放血的寬葉箭,瞄準了背後追來的多斯拉克咆哮武士挺起的胸膛,沉著地感受胯下戰馬起伏的韻律,在戰馬四蹄騰空的剎那,將犀利的箭矢撒放而出。


  一路追逐中,不斷有咆哮武士從馬背上墜落,或是受傷失控的戰馬劇烈掙扎,被背後衝來的戰馬撞到。

  部分裝備著弓箭的咆哮武士試圖開弓還擊,但收效甚微。相較於宮弓騎兵的箭矢迎面撞向多斯拉克人,背後追趕弓騎兵的多斯拉克箭矢要消耗更多的動能,並且青銅和骨質的箭矢殺傷力有限,會卡在弓騎兵鎖甲的環扣里,難以深入血肉。

  隨著追逐的繼續,馬人的隊伍越拉越長,哈格羅身後的血盟衛咆哮武士越來越稀疏。有人中箭落馬;有人戰馬力竭摔倒;也有人在爭搶被弓騎兵刻意遺落在臨時宿營地的輜重、牲畜和財貨。

  「嘶昂~!」

  夜煞的身形低空掠過,幽藍色的火柱從天而降,將拉成長隊的多斯拉克騎兵攔腰截斷。

  這個任務原本應該是由重騎兵來完成的,但龍焰的效果比重騎兵更好。

  一個弓騎兵百人隊見機行事,立刻調轉馬頭,彎弓搭箭,追隨著龍焰犁過的焦黑土地,開始對鬆散的多斯拉克騎兵發起突擊,擠入多斯拉克騎兵的間隙,切割分段他們的兵力。

  半空中俯衝而下犁出一道火牆的夜煞姿態悠閒地拉高,調轉方向,然後再次俯衝而下,用龍焰對混亂的多斯拉克騎兵進行再次分割。

  兩翼的弓騎兵們不再進行拋射輕箭的環形機動,轉而以百人隊為單位,踏著龍焰掠過的焦黑痕跡,不斷發起突襲,對多斯拉克人的兵力進行分割,分割,再分割。

  哈格羅勒住狂躁的戰馬,環顧四周。火焰在身後燃燒,箭雨在身前呼嘯,他引以為傲的卡拉薩,正像被狼群戲弄的野牛群一般,在開闊的商道上,被一點點肢解、屠戮。

  多斯拉克人引以為豪的衝鋒,此刻成了送命的狂奔。

  他們追不上馬力充沛的阿拉伯戰馬,射不穿細密的鎖甲,更擋不住自天而降的龍焰。曾經無往不利的衝鋒戰術,如今反被人用機動、箭雨與巨龍,一寸寸絞殺。

  哈格羅目眥欲裂,喉間滾出困獸般的低吼。

  他是卡奧,是草原上最兇猛的戰士,可此刻,他連敵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聚攏!跟隨我!」

  他嘶吼著試圖收攏殘部,可聲音剛出口,便被混亂的嘶鳴、慘叫與弓弦震響吞沒。血盟衛一個接一個栽倒,咆哮武士們自顧不暇,有人掉頭奔逃,有人瘋了一樣沖向輜重,曾經緊密如鐵的卡拉薩,徹底散成了一盤流沙。

  在龍焰不知多少次分割戰場之後,弓騎兵不再逃跑,收割開始了。

  哈格羅麾下這片被剝離出主力的多斯拉克騎兵兩翼,數個集結起來、形成局部兵力優勢的百人隊同時收緊,如同收攏的絞索,從兩側斜斜壓上。他們不再只靠弓箭殺傷,而是抽出腰間帶著優美弧度的阿拉伯彎刀,蝴蝶展翼一般雪亮的刀光在弓騎兵的陣列中亮起。

  哈格羅望著半空之上端坐龍背、始終未親自下場的瑞德,望著天空中盤旋如死神的黑色魔龍,終於明白了一件殘酷至極的事——多斯拉克的勇武,在真正的戰爭機器面前,不過是一場野蠻的狂歡。

  但他不能退,不能避,不能認慫,卡奧的榮耀,只允許他戰死馬背。

  哈格羅猛地一提韁繩,身後的血盟衛和精銳咆哮武士緊隨其後,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

  亞拉克彎刀高舉,風聲在耳邊呼嘯。

  這一生,他兼併過無數的小卡斯和卡拉薩,殺過無數挑戰者,統領過上萬咆哮武士縱橫草海。

  而今日,便是他馬背上的終點。

  「來吧!你們這些懦夫!」哈格羅捶打著胸膛,用盡全力地驅策胯下馬腿已然發顫的戰馬。

  最激烈的撞擊開始了。

  多斯拉克最後的死士嘶吼著揮起亞拉克彎刀,劈向近在咫尺的弓騎兵。沒有甲冑的魁梧身軀悍不畏死,只求在倒下前拉上一個敵人陪葬。

  可迎面而來的,是身披鎖甲、馬術精湛、刀弓嫻熟的職業戰士。

  阿拉伯彎刀借著戰馬衝撞的勢道劈落,力道沉猛,弧線凌厲。亞拉克彎刀固然兇悍,卻架不住對方甲厚馬快、配合嚴密。

  一名咆哮武士剛劈空一刀,腰側便被狠狠劃開一道血口,慘叫著摔落馬下。另一個剛要突刺,便被雪亮的刀光齊根斬斷手腕,下一瞬便被另一抹刀光劃開喉嚨。也有咆哮武士抱著同歸於盡的打法凌空躍起,死死抱住一名弓騎兵一同摔下馬背,消失在馬蹄踩踏之下。

  哈格羅孤身突入弓騎兵的陣中,血污滿面,雙目赤紅如惡鬼。


  他劈翻一名弓騎兵,磕飛兩支箭矢,戰馬渾身浴血,口鼻噴著白沫,已是強弩之末。四面八方都是敵人,馬蹄圍著他打轉,刀鋒始終鎖定他的要害。

  他再也吼不動命令,只剩下困獸猶鬥。

  再次同一名弓騎兵錯身而過,哈格羅斬斷了對方的手臂,自己也被刀尖劃傷了大腿。身軀猛地一歪,險些墜馬。就在這一瞬破綻,三把馬刀同時朝他斬來。

  一聲沉悶骨裂。卡奧的右臂被齊肩斬斷,亞拉克彎刀脫手飛出,在半空翻滾著落入塵土。

  劇痛讓他幾乎昏厥,可多斯拉克人的血性仍在灼燒。

  他仰頭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試圖用左手抓起武器,但失去了一條手臂,失去了戰鬥的武器,每一名衝鋒而來與他錯身而過的弓騎兵,都用彎刀在他身上狠狠地留下一道傷口。

  戰馬支撐不住,前蹄一軟,轟然跪倒。哈格羅重重摔落在焦土之上,動彈不得。

  失去首領的多斯拉克人徹底崩潰。

  這已經不再是戰鬥,這是一場有秩序的屠殺。

  開始分段殲滅的弓騎兵們,不斷借著馬速撞入多斯拉克騎兵之中,劈砍、突刺、切割,動作乾脆利落,毫無多餘花哨。

  他們分成靈活的百人隊,五十人隊,彼此掩護,專挑薄弱的空隙處突入,先射倒領頭頑抗者,再揮刀收割慌亂的潰兵。沒有吶喊,沒有遲疑,只有馬蹄節奏、弓弦輕顫與刀鋒入肉的悶響。

  多斯拉克人引以為傲的悍勇早已被龍焰與箭雨碾碎,此刻只剩下本能的掙扎。

  有人終於崩斷了最後一根勇氣之弦。

  倖存的多斯拉克咆哮武士自知逃跑無望,紛紛顫抖著抬手,握住自己那象徵戰功與榮耀的髮辮,狠狠割下,隨手棄在塵土之中。辮梢上綴著的鈴鐺滾落在地,發出清脆而屈辱的聲響。

  他們丟下亞拉克彎刀和弓箭,就地盤膝而坐,低垂頭顱,以示臣服投降。

  仍有不少人不肯認命,嘶吼著撥轉馬頭,朝著草叢與曠野四散奔逃,試圖借著高聳茂密的草叢與混亂覓得一線生機。

  弓騎兵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

  整支隊伍應聲化整為零,迅速拆成一支支小隊,如撒開的獵網般朝四方鋪開。

  他們不再保持嚴整陣列,而是憑著精湛的騎術與默契,銜尾追殺潰逃之敵。馬蹄踏過焦土與雜草,弓弦輕響不斷,箭矢精準咬向每一個奔逃的背影。

  有人奔出不遠便應聲墜馬;有人慌不擇路闖入仍有餘溫的火痕區,被灼傷驚馬,摔在地上束手就擒;還有人妄圖躲入草叢,卻被小隊迂迴包抄,連人帶馬被箭矢釘在原地。

  商道內外,追殺與哀嚎此起彼伏。

  曾經不可一世的卡拉薩,此刻只剩下兩種結局:割辮跪降,或是奔逃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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