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羊人和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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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鄰近入夜時分,赫西的拉扎林人如約送來了成車的馬料、蔬菜、大麥,酒水和羊群。

  軍事首領則態度謙卑地邀請瑞德的軍隊前去接管城防,言語懇切,態度誠懇,甚至帶來一幅羊皮地圖,將不大的城池布防標註得如同繡花一般精細。

  看著系統標識中,早上還是橙黃色,現在已經變成了帶著強烈敵意的紅色的光點,瑞德緩緩眯起了眼睛。

  「達克。」

  「陛下。」

  達克·托爾斯托伊。綽號「肥豬」。善使鏈錘,也善於放牧。瑞德之前讓他代管鎧塞城,擴建農田牧場和武器作坊,現在是瑞德東征的副手。

  「帶五百人接管城防,不要分散兵力,小心那些赫西的高層。」瑞德在他耳邊吩咐道。

  「?」

  「他們要搞鬼了。」

  「直接殺了便是,幹嘛還要費這麼多心思。」達克瞪著有些不太聰明的公豬眼,面帶疑惑。

  瑞德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兒,有的時候一個不合格的捧哏兒,真的會破壞自己那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智將氣場。

  「小國寡民,就這麼點人馬,卻能有底氣搞鬼,你不好奇鬼是誰麼?」

  「您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但不妨礙我們配合他們表演。」

  翌日,順利接管了赫西城防後,瑞德率著2500名騎兵繼續朝著科斯拉克前進。

  ……

  同一時間,斯卡扎丹河北岸,一座以草蓆編織而成的穹廬大帳之內。

  赫西使者狼狽不堪地跪伏於地,叩首在哈格羅卡奧面前。

  這位身形高大、通體繪滿藍色彩繪的新晉多斯拉克卡奧,髮辮間綴滿象徵勝利的青銅鈴鐺,正安坐主位,手執一柄精緻匕首,慢條斯理地剔著羊腿骨上的肉。

  「若偉大的卡奧願出手,斬殺那些身著鐵衣的懦夫,赫西願獻上三千頭肥羊、五十車糧食、五車鐵礦與青銅、兩車金銀,外加七百名奴隸。」

  「卡奧,殺了他!這卑劣的羊人竟想用財物驅使您!」

  「卡奧,拉扎林人本就是我們的糧倉與羊圈,絕不能落入那龍王之手!」

  「那個龍王已斬殺兩位草原卡奧,是我多斯拉克不共戴天的死敵!」

  「可我們為何要為這群羊人而戰?」

  哈格羅對吵做一團的寇與血盟衛置若罔聞,只是出神地摩挲著手中匕首。「霍托?把你所知的,再說一遍。」

  半邊臉布滿猙獰燒傷的咆哮武士應聲上前,聲音沙啞:「卡拉卡奧曾在彌林城下,突襲那龍王的邪惡大軍。第一波調動敵人,第二波卡奧親自領軍衝鋒。整整一萬五千名咆哮武士……半數葬身龍焰,或淪為俘虜。我們的亞拉克彎刀,砍不穿他們的鐵衣,可他們的兵器——」他猛地抽出腰間阿拉伯彎刀,優美的刀身弧度反射著鋼材特有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充滿了怒火和怨氣的眼睛。「卻能輕易割開戰馬脖頸,劃開咆哮武士的胸膛,砍斷我們握刀的手腕。」

  「你畏懼了嗎?」

  「只要卡奧下令一戰,我將永遠追隨您的戰馬。」

  「你們畏懼了嗎,我的寇們?」

  「我們將追隨您衝鋒的背影,至死方休。」

  「你們畏懼了嗎,我的吾血之血?」

  「卡奧去往何方,我們便戰至何方!」

  「聖母山的多希卡林曾預言,我是騎著世界的駿馬,而那頭黑色魔龍,便是我此生最強之敵。」

  哈格羅緩緩起身,將沾滿羊油的匕首插回鞘中,隨手在雄壯的胸膛上擦去指上油漬。「從前我只當她們的話是放屁,但凡一個卡奧能帶著萬人的卡拉薩回歸世界子宮湖、重返聖母山,她們都會獻上同樣的預言。」

  「但她們有一句話說得沒錯——那騎乘黑龍的邪惡龍王,不只是我此生最強之敵,更是整個多斯拉克的死敵!」

  「我能清晰嗅到他對草海的惡意。自他占據彌林,我們便再無法用戰俘、牛羊與金銀,換得部族所需的足量糧食。他吝嗇地交換禮物,讓我們拼死劫掠的戰利品,換不回部眾賴以生存的物資。」

  「他向弱小的卡斯與破碎的卡拉薩輸運兵器,令草原內戰愈發殘酷血腥,卡拉薩的兼併與融合變得越來越難。往日,數十人的傷亡便可決出一名寇,數百人流淌的鮮血便能誕生一位偉大卡奧;可如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在流血,草海里卻再無新卡奧崛起。」


  「我見過無數懦夫,用鐵鑄亞拉克彎刀偷襲同族首級;我見過無數小人,以鐵箭射殺強大的戰士,卻從不敢挺起胸膛,以一名多斯拉克咆哮武士的身份堂堂正正一戰。」

  「而現在,他貪婪的目光,又盯上了我們的羊圈與糧倉。大家都知道,從來只有我們多斯拉克人去搶別人,今日,竟有人敢來搶我們!」

  大帳之內怒火驟然爆發,咆哮武士們死死攥緊刀柄,赤裸的胸膛劇烈起伏。

  哈格羅卡奧立在帳中,渾身藍彩繪紋在火光下如猛獸斑紋,怒意翻湧。他環視群情激憤的部屬,聲音低沉、粗野,滿含怒火與戰意:「這赤裸裸的惡意,你們都感受到了嗎?多斯拉克草海在哀鳴!世界子宮湖在哭泣!」

  一名血盟衛踏前一步,吼聲震得帳頂草蓆簌簌顫動:「卡奧的戰馬沖向何處,我等便血戰至何處!」

  哈格羅擦去嘴角油漬,咧嘴,露出雪白的犬齒。「傳令——餵飽戰馬,磨利彎刀,命所有卡斯集結河岸,我們要親手斬殺那些身披鐵甲的懦夫!」

  ……

  去往科斯拉克的行軍途中。

  瑞德也在吃羊肉。不同於斯卡扎丹河下游、彌林境內充滿著鹽鹼和紅色沙粒的荒地,拉扎林境內的土地水草豐美,詩歌里「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場景,在這裡也很常見,靠近多斯拉克草海,這裡有些地方的草甚至比騎在馬背上的騎士還要高。

  這樣豐美的水草養出來的羊,味道簡直好極了,行軍鍋里燉著奶白的羊湯,澆在掰碎的乾糧餅子上,撒上一把野蔥、少許鹽巴、一小撮胡椒麵,便是無上的人間美味。

  負責護衛後勤隊伍的弓騎兵小隊長打馬來報。「那些拉扎林人給的馬料確實有問題,羊吃了三天,前兩天沒有任何症狀,今天上午開始抽搐,吐白沫子,喘不上氣,十隻羊里有四隻今天已經死透氣了。」

  瑞德端著戰地版的羊肉泡饃,吹了吹碗口的熱氣,然後咕嚕嚕地吸了幾口羊湯,這才有工夫回話。「馬呢,不是讓你挑兩匹拉車的馬也試試看看的嘛?」

  「從離開赫西就開始餵的,馬吃了也一樣的狀況,沒死,但兩匹馬都走不動道了。」

  「那估計搞鬼的日子就是今天了,那些個扎拉林人的嚮導和民夫?」

  「控制起來了。」

  「殺了吧。全軍停止前進,就地歇息,我們自帶的馬料也不用吝嗇了,全部餵給戰馬?全體進食,八分飽,戰鬥快來了。」

  「遵命。」

  慢條斯理的將碗中的美食扒拉乾淨,瑞德這才放下碗,摘下鏈甲兜帽,戴上雷鋒帽,將護臉的帘子拉下來系好,再帶上風鏡,把密爾眼掛在脖子上。

  有了這一頓熱湯,就不怕高空的冷風了。

  打了個呼哨,夜煞配合地垂下翅膀,沿著翅膀走上龍鞍,然後馭龍升空。

  有龍就是好啊,除了能燒燒燒、嚇唬人、快速移動外,飛高了的龍還是個小衛星。

  離地一千米高度,方圓20里格的景色盡入眼帘,離地兩千米,方圓三十里格全部盡入視野。雖然在這個高度,單一目標的色塊融入複雜的環境色,肉眼很難分辨,但但如果是黑壓壓一片,綿延幾里地的行進中的騎兵來說,那就很醒目了。

  事實上,瑞德飛到一千米高度,就在約5里格外看到了草海里的異動,大片的戰馬在高高的草叢中踩出大片的倒伏,斷斷續續的露出小跑的多斯拉克騎兵,目前看不清具體的人數,但根據他們行進的方向和速度,約莫一個時辰後瑞德麾下的弓騎兵進入交戰距離。

  先給你們加點料吧,瑞德嘴角勾起一抹很壞的壞笑,駕馭著夜煞,向著多斯拉克人的下風口方向俯衝而去。

  龐大的身形在地面投出令人心悸的黑色陰影,翅膀扇動的氣流在草海中帶出一陣陣狂風。無數高聳的草杆、莖葉匍匐倒地,露出慌亂的騎兵。

  「嘶昂~!」

  半空中的龍吼震徹天地。

  不少調馴尚淺的戰馬瞬間崩斷了膽氣,雙耳死死向後貼緊,四蹄不受控制地刨著地面,鼻孔噴著粗氣瘋狂嘶鳴,任憑騎手如何勒韁喝斥、踢刺腰腹,也再不肯前進一步。

  有的戰馬猛地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手狠狠甩落在地;有的不顧一切地橫向衝撞,還有的在極度恐懼之下原地打轉,原本嚴整推進的騎隊,爆發出不小的騷亂。

  人喊馬嘶之聲此起彼伏,慌亂如同瘟疫般在陣列中迅速蔓延,龍焰尚未落下,素來以悍勇著稱的多斯拉克騎兵,已先被巨龍的威壓撕開了一道恐慌的裂口。


  「龍焰!」

  幽藍色的火柱轟然砸向地面。

  龍焰沒有落在行進中的多斯拉克騎兵身上,而是落在了下風口的荒草地上。

  「他想幹什麼?」霍托面色難看道。

  哈格羅則神色凝重地盯著不斷噴吐龍焰的黑色魔龍。

  雖是盛夏青翠的青草,莖葉間飽含水分,可在龍焰恐怖的極端高溫之下,水分瞬間被狂暴蒸發,化作白霧轉瞬消散。緊貼地面的陳年枯草葉與腐殖質率先被引燃,火星順著草隙瘋狂蔓延,轉瞬便燎起一道橫貫原野的熊熊火牆。

  熱浪以恐怖的勢態向外輻射,尚未被火焰舔舐的青草叢被隔空烤乾、烤焦,繼而轟然爆燃。

  哈格羅注意到了草葉被風吹動的方向,再結合遠處升騰而起的火牆,面上的凝重隨即轉化為驚恐。

  「跑~!往西南方向跑!」

  盛夏時節的東南風雖然微弱,卻仍為大火的蔓延提供了助力。

  東南微風徐徐吹拂,火焰被輕輕壓向西北,火頭不急不躁,卻以無可阻擋之勢穩步推進。火牆前沿尚未被火苗直接舔舐的荒草,在劇烈的熱輻射下迅速焦黃、蜷曲、炭化,繼而轟然爆燃,讓火牆不斷向前吞噬擴張。

  順風之下,火海每隔半刻鐘,便以爆燃的姿態向前推進二三十碼,噼啪燃燒之聲連綿不絕,滾滾濃煙裹挾著熱浪朝著多斯拉克人席捲而去。

  大火蔓延的速度遠比不上多斯拉克人戰馬奔跑的速度,但恐慌蔓延的速度卻快過了馬蹄聲。

  所有聞到了嗆人濃煙味兒的,多斯拉克戰馬,以及他們馬背上的騎手,都不約而同地提高了馬速。

  原本的小步伏慢跑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僅次於戰場全力衝刺大步快跑,馬力迅速消耗。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們瘋狂催馬,只想逃離那片焚盡一切的火海,奔逃的速度越來越快,整支隊伍亂作一團。

  瑞德駕馭著夜煞俯衝而下,漆黑的翼影掠過慌亂的人群頭頂,幽藍色的滾燙龍焰,直撲奔逃的騎兵隊列,烈焰瞬間吞噬了躲閃不及的人馬,慘叫與馬嘶混雜在烈火噼啪聲中。

  瑞德並不一味屠戮,而是繞著潰逃的隊伍不斷盤旋,時而俯衝,時而側飛,龍焰所至之處便燃起新的火海,將多斯拉克人本就混亂的陣型切割得支離破碎。

  東一處火團,西一道火牆,將多斯拉克人奔逃的去路切割得四散分離,讓這群亡命之徒如同無頭蒼蠅般,只能在火焰與濃煙的圍堵中,朝著他預設的方向倉皇衝撞。

  每當有人慢下來,瑞德便會用龍焰給他們鼓鼓勁兒。

  慌亂與恐懼帶來的殺傷遠勝於利刃與龍焰。

  倉皇逃竄的多斯拉克騎兵徹底被恐懼攥緊了心臟。紀律渙散、陣型混亂,判斷力喪失。

  平日裡悍不畏死的咆哮武士們面色慘白,嘶吼著抽打戰馬狂奔,有人髮髻散亂、皮甲歪斜,有人被濃煙嗆得彎腰劇咳,仍不敢放慢半步。

  戰馬更是徹底失控,動物對火光天然的恐懼在嘈雜的環境中被無限放大,人立、嘶鳴、互相衝撞,騎手們死死拽住韁繩,眼中只剩對火海的驚懼,往日的驍勇蕩然無存,整支隊伍如同被獵食的獸群,只顧亡命奔逃。

  自相踐踏、爭相奔逃中,彼此衝撞造成的傷亡比龍焰和大火殺死的人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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