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江東經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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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殿闕,方從江南(南唐)出使歸來的盧翰林盧多遜疾步而上。

  盧多遜未敢借著報『喜訊』而橫衝直撞,因此頓步在門檻外,稍作歇氣。

  殿外,依然是李殿頭班值,

  「趙相公可在裡頭?」盧多遜道。

  李神佑不動聲色應道:「盧翰林當是知道的,官家每與趙相公對奏,常是在都堂,此時殿中並無相公奏問。」

  「那便好。」

  盧多遜輕舒一氣,也不顧衣冠亂倫,趁著這股風塵泥頭勁,快步入殿。

  「官家!」

  此時的趙匡胤儼然不是昔日好邊飲酒邊批閱奏札的趙官家。

  事實上,那日被大兒那麼一勸,老臣們紛紛撫掌叫好,相繼勸他戒酒,百般無奈之下,只得許諾明志,令酒坊減產。

  此外,便是將宮中地窖囤積的佳釀一應拿到御街坊市去平價作賣,惹得開封士民哄搶,半日便售罄。

  炎炎夏日,能嘗得官家平日飲的宮廷玉液,還是冰鎮春釀的五雲漿,自然免不了眾多先登之士。

  不過,酒是暫且戒了,但趙匡胤晝夜都不怎精神,尤其是午後,應該是起戒斷反應了,微微闔目,正在小憩的時候,被盧多遜這麼一喊,不免有了些燥氣。

  可當他看清來人的時候,尤其是瞧見其手中所秉持的圖卷後,登時便清醒了。

  「是多遜來了!」

  「官家!臣……幸不辱命!」

  有宋一朝,或是說滿清以前,正經的官員,乃至宦官都不會隨隨便便下跪的。

  此刻莫要看盧多遜淚眼婆娑,面帶疾苦色,此下也就是彎腰行叩禮,雙膝立的筆直,顫也不顫。

  當然,苦的是舟車勞頓,在江南主李煜那,盧多遜吃好喝好,肚皮都大了小一圈。

  也就是朱袍(五品)寬大,掩得住他那半步宰相肚,讓官家看不出變化來。

  「此去三月,委實勞苦卿了!」

  趙匡胤把著盧多遜的手,碰也未碰那圖卷一下,拉著後者往殿中右首坐去。

  官家自己呢,則索性從旁騰挪了一張椅子對坐。

  「卿是瘦了。」

  盧多遜輕嘆一聲,苦笑著將那畫卷攤開在案上。

  「官家請看。」

  「哦。」趙匡胤故作詫異道:「這是何物吶?」

  「臣是從李煜那謀取來的圖卷。」

  盧多遜雖賣關子,但圖中的標註做不得假,儼然是一張經略圖。

  這裡的經略,是實意的經略,也就是標註出南唐在江南各州的兵力部署,以及大致戶口。

  「江南李氏,據州十九、軍府三、縣一百八十、戶八十六萬四千八十……」

  話音落下,趙匡胤先是恰到好處的一愣,此後捧起帛圖,站起身來,開懷大笑。

  喜自然是真喜,只不過盧多遜來時他就有所預料,畢竟官家是安排這趟出差的人。

  「愛卿謀求江東經略之功,朕要賞賜!重重厚賞!」

  聽得『愛卿』二字稱謂,盧多遜微微發麻,也趕忙起身作揖。

  「臣奉詔出使,行游數月,不過謀此一圖耳,哪能受官家的賞賜!」

  「好!」趙匡胤笑道:「那朕便收回詔命,不賞了。」

  盧多遜愣了愣,知曉官家是在逗他取笑,抿著唇,未說什麼。

  「看你這模樣,朕豈是那般吝嗇小人。」

  說罷,趙匡胤將帛圖卷了起來,跨坐在旁,一手持著帛圖,一手撫著膝,斟酌了片刻,笑道。

  「朕見卿瘦了。」

  「臣……是瘦了。」

  「既瘦了,那束著朱袍的綬帶便寬了,朕該賜卿新的了。」

  盧多遜難為笑道:「官家說的是。」

  宋因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綠,九品以上服青。

  翰林學士為正五品,就此大功,服紫是不為過的。

  五品以下官員的提拔,官家好說;五品及以上官員的任命,則需過問都堂了。


  說罷了,是要問趙普。

  那盧多遜是何許英雄好漢吶?

  他可是為數不多敢在君側數番數落趙相公不是的鐵骨諍臣吶!

  趙普十年獨相的頭銜,不是因為只有一個宰相,拋開『外包』的准太弟與樞密使不談,在今日前,正編的唯有二位參知政事,即薛相公(居正)與劉相公(熙古)。

  而今又添一年方弱冠的趙相公,則是三位副相併立。

  回到先前,獨相獨的是什麼?

  不是獨斷文武事,而是獨奏都堂的權力。

  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都堂便是唐之政事堂,又別稱為宰相堂。

  現在的大宋朝,能進都堂的也只有兩人。

  官家與趙相公。

  沒錯,副相與使相是不得入都堂的,往往都是官家與首相做出決策,再轉由中書門下覆核,能通過的就下詔蓋章,不能通過的便打回去。

  當然,八九成都是通過的。

  為甚?

  上都堂則無小事。

  國家的重大決策往往都是有風勢的,不是說開會的時候才確定,是先想要『確定』才開會,譬如任趙德昭為副相。

  莫要以為當中只是隔了短短數日,首相、副相,乃至使相(沈、趙光義)為此焦灼了好幾番,開了不少小會,只是趙德昭居外無從得知罷了。

  書歸正傳,且不說這經略圖是否核實,是否有南唐君臣偽作的嫌疑,出差數月,又熬了好些年,資歷和功勞都是足夠的。

  再者,趙匡胤信用這位盧學士,有因才學,也有因他有膽識,敢懟趙普,敢與他說實話。

  盧多遜往上提是必然,過程便難了,這需要官家好生規勸趙普。

  緣由呢,還是盧多遜自己作的,起初任知制誥的時候就與趙普脾性不和,入翰林院以後,更是不遮不掩了,只奏趙普的過,不奏功。

  趙匡胤也知有難度,可總得表態嘛,至於具體何時升遷,慢慢來不要急,待朕問過相公再說。

  「好了,朕不與你說笑了,與朕說說江南小廟的境況。」

  「喏。」

  盧多遜平復下心境,又請官家鋪開了圖,斂著袖,如落棋子般一指一指比划去。

  「臣且說南軍,而今能戰之軍,合江陰、雄遠、建昌諸鎮,加以六軍(禁軍),臣算測,當三萬上下。」

  這個數字指的是披甲執銳的戰兵,即職業軍人,而非大宋廂軍那樣的常備軍。

  史書上大多時候的兵力極為唬人,更別說演義了,動不動就是百萬雄師,三十萬鐵騎……

  哪怕遼、金、蒙三軍,重甲騎士也是有數的,死一個少一個,大多都是輕騎充數。

  中原王朝反過來,就是步軍充數,兩軍論兵時,基本都是論的戰兵,那些輔兵是不作數的。

  「臣入金陵時,市井繁華,人丁興旺,就此江寧府近郊,更是人滿為患,溝渠堵塞,李煜所言有戶十七萬,還是多了,臣以為昇州戶當在十萬左右。」

  戶,也就是一家人口,平均數在五,經略圖所標註的八十多萬戶,顯然是虛高的。

  在此之前,大宋君臣從南岸唐軍部署來看,以養兵反推,大致是在六十萬到七十萬戶區間。

  經略圖是取回來,但李煜顯然是摻了水的,用意呢,就是裝虛胖,示威於大宋看。

  這位後主文武是不濟,那也是相對而言,智慧是有的,惜不用在正途上。

  其實也沒法子,守江必守淮,其父李璟丟了江北後,葬送數萬精銳、肱骨猛將,而後把爛攤子一甩,自己遷到南都去後,又因水土不服駕崩了。

  如此想來,詞帝擺爛也是合乎情理的。

  就以當今大勢,就是讓劉寄奴和朱重八來也沒轍。

  你說北伐?

  淮地不復,過江都是奢望。

  須知道,八公山而今已是在大宋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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