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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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多遜一處處說著,趙匡胤垂耳傾聽著,時而頷首,時而思忖。

  待到末了,他微微後仰,半靠在椅上,說道:

  「朕近來閱史,誦讀到劉宋之書紀,大明中時,建康(金陵)戶十數萬餘,那已是元嘉之治以後了。」趙匡胤徐徐說道:「遙想其烈祖李昪開國,江南大治,至今數十載,戶堪堪十萬出頭,不增反減,李煜也就會辭賦,治下不行,用兵更是不行。」

  盧多遜侃侃一笑,道:「官家所言極是,不過臣觀李煜有曹子建之文采,也是……別遜風騷吶。」

  「為詞主可,為人主不可,朕為天下,自當要取回他的江南。」

  「三征吶,先帝……朕談及三征舊事,便要每每想起當年攻破六合諸軍事,朕近來閱宋書,復觀那宋武一人登岸背水,借著援兵之勢,嚇破數千賊配軍,往時驚為天人,而今也不過如此。」

  盧多遜頓了頓,欲言又止。

  「卿有何話說?」

  「官家乃是單騎從萬軍叢中取皇甫暉首級,那數千乃是賊配義軍,宋武自是比不得官家。」

  單騎顯然是極為誇大,趙匡胤自己都沒敢認,但無奈於當時就是這般傳說的,盧多遜自然也得這麼說。

  要說官家這戰績是假的,那劉裕以一破數千也不見得全真……

  聞言,趙匡胤一笑,緩聲說道。

  「也不必捧踩,待朕收了江東,克復燕雲,還天下合一,卿屆時再將朕與他論足尚不晚矣。」

  「官家如此氣度,更非宋武可比了。」盧多遜懇切說道。

  趙匡胤聽者有心,當即說道:

  「朕知你要說他屠戮司馬氏與殺恭、安二帝之事,但郭氏與司馬氏怎可作比,且不說周氏二帝於天下人之功了,世宗待朕恩厚,朕受禪繼位已然是不義,宗訓之死,朕亦是哀痛非。」

  「臣當然不是說官家害周恭帝,只是惜其英年早逝,外間……又多是人云亦云。」

  趙匡胤輕笑道:「卿不曾與朕說過謠言止於智者,怎卿便做了愚者呢?」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只是官家封二郎為副相,臣以為大不妥善。」

  「哦?怎不妥善?」

  盧多遜正襟危坐,嚴色道。

  「官家,二郎年方弱冠,此前毫無建樹可言,文不出彩,武又……總之,以前是官家不封其王,不予其成家,更是不予參政,這一處處舉措,天下人早便以為官家要以兄弟相繼,是故人心多附府尹,如今官家回心轉意,又要篡改另立,臣以為反反覆覆,不宜社稷太平,委實不妥。」

  「那是他們自以為是,這萬里山河是朕馬上打下來的,要傳於誰,難道朕還不能自作考量嗎?」

  「臣憂心就在這,官家是要考量,也該考量,但官家當知曹魏故事,魏文與曹植親兄弟尚且如此,更勿用論說……」

  「盧多遜!你好大的膽!」

  話未完,一聲怒叱從門外響起,殿中頓然安靜下來。

  此一怒喊不是出自雄武不減的趙官家,而是門外靜靜佇立良久的沈使相,與神色狼狽的趙副相公了。

  且說方才趙德昭不慎透露出南征將帥的用命來,以致於沈使相自覺被趙普和官家架了空。

  比起趙普,他更憂惱於官家任之從之,一雙腿腳健步如風,甚至比安車疾馳還要快些,寸不停步的趕到這垂拱殿下。

  當然,也不知李殿頭是誠心誠意,還是故意的,見二人駐足在殿外,竟是一聲不吭,惹得官家與盧學士皆是片刻愕然。

  「官家!儲君是為國本!萬不可擅立!臣此番雖是來彈劾趙相公,告他的狀,卻是聽不得盧多遜悖逆之言!」

  見沈義倫不顧請奏便大步入殿,趙德昭未敢跟進,還是在殿門外站著,一言不發。

  盧多遜被扣這一頂大幞頭,哪能受得住,趕忙開口相勸。

  「順宜,你這是何故吶?」

  「縱是二郎不濟事,繼不得家業,那又如何?莫說我沈順宜只是使相,便是趙相公在殿堂中,與官家私自議立儲君,我亦要彈劾!你不過五品翰林,又是哪來的膽子非議?!」

  沈義倫本就是帶著怒火,老臉漲紅,那蒼白絡腮鬍一出口便騰雲而起。

  議立儲君,從大宋朝創立以來,都是隱晦,君臣們心照不宣,官家不提,相公們也未嘗敢私下奏議。


  沈使相犯怒,主要是如今毫無規矩、禮制可言,先是官家任用曹彬為帥,不過私密,後又是與一五品的翰林學士議論立儲。

  往前說說趙普的不是,這也就罷了,儲君是你能非議的嗎?!

  倒不是說他庇護趙德昭,前日小朝會,他還覺得趙德昭不如趙光義,為太平、為穩妥,兄終弟及是上策。

  但奈不過趙普與趙光義相對立,以後者早早就兼任同平章事且出任使相、中書令為藉口,愣是為二郎掙了個副相公來。

  首相如此堅挺,官家有意,作為最大受害者的趙光義也默認了,他與薛居正、劉熙古自然沒什麼好說,順從就是了。

  退一步說,科考進士出身的,哪個不是飽讀經義禮記?

  嫡長繼承是經過千年考驗的,就是南方諸國,也無不是兒子相繼。

  雖說那馬楚諸子相爭,因此亡了國,又或者提及前朝漢之七王亂、晉之八王亂,從這些前車來看,還是太過片面了,屬於是因噎廢食。

  且不說官家只有兩個兒子,就從釋去諸藩鎮節度的兵權起,大宋強幹弱枝的方針已然定下了,且鞏固了經年,可謂成功。

  武出樞密,文出中書門下,中央大於一切,有他們這些相公、使相把持著,就是當下讓年十五的四郎趙德芳繼大位也亂不得。

  當然,這是往好的說。

  亂會有,但不過小亂。

  相對的,君弱臣強,他們這些大臣就舒坦得多了,故而擁立太子比擁立太弟更利好群臣。

  這些便是趙二郎如今的基本盤了。

  他只要願意爭,願意上進,總歸會有中立之士出列站隊。

  趙德昭見狀,也覺得沈義倫彈劾有些變味,好似不是借著曹彬的名義抨擊盧多遜。

  「卿這般莽撞衝來,是要刺殺寡人於殿中不成?」

  天大的幞頭迎聲扣下來,沈義倫身一顫,頓時啞了火。

  「官家,盧翰林一事,臣可不再追究,但官家須告知臣,立曹彬為帥,是何時的事,這難道是趙相公所言,中書門下可干涉樞密,把持軍機帥命了?」

  趙匡胤聽著這莫須有之事,不著調的往殿門處看了眼,沒好氣道。

  「是那豎子所言?」

  「官家且先告訴臣,是,還是不是?」

  「朕從未說過。」

  沈義倫似是有些不信,又似是有些下不來台,憂心說道。

  「官家,趙普若兼併文武……」

  「朕未與則平談論過帥命,但國華(曹彬)卻是良選,日新有獨見,知朕心意。」

  這番話,雖是解去了誤會,倒是惹得沈義倫騎虎難下。

  但誰又能知曉,這位腹有心計的使相是不是故意誤會?

  以便藉此來佯裝大怒,好撒潑到這垂拱殿上,試探官家心意呢?

  這就委實不好說了。

  也不怪趙德昭多臆想,實在是先前被老父親誆怕了,不敢再冒然相信了。

  再者說,國朝末年有草台班子沒什麼,開國初卻是少不得一台台老戲骨與老屁股的。

  戲與屁股若不夠硬,坐都坐不上去,又何談開國呢?

  「好了,日新隨口一言,卿卻當以為真,雖是錯誤,但勝在本意良言,此番僭越犯上,御前失儀,朕念卿勞苦,從輕論處,罰卿……一月俸祿罷。」

  說罷,趙匡胤緩步走到御案後,坐了下來,手持帛圖,道:「但朕要伐南唐是真,這是盧卿取來的江東經略圖,卿等拿去崇文刊印,多些備份,順便發散到中書門下,教諸卿好好看看。」

  這台階一遞去,沈義倫不好多說,取了經略圖,作揖叩禮後,瞥了眼盧多遜,翩翩離去。

  「使相頗有先賢名士風骨吶。」

  待沈義倫路過殿門時,趙德昭不知覺道出這一句,前者稍作停頓,想了想,最終還是沉默離去。

  至於盧多遜,方才被冠那麼一頂幞頭,怎敢當著父子面前說,便也舟車勞頓為由,行禮告退。

  「卿且慢去,明日朕當設宴大明中(原集英殿,三年改),款待卿也。」

  「臣委實不敢據功……」盧多遜有意無意瞟了趙德昭一眼,道:「臣知官家正且戒酒,官家龍體為重,臣功不足道,受宴是小。」


  「卿言簡在朕心吶,也罷,隨你。」

  趙匡胤被看穿了心意,也不惱,擺了擺手,任其離去。

  等到二位諍臣相繼離去,趙匡胤看了眼殿外,見趙德昭動也不動,當即罵道。

  「你這豎子,橫在門外作甚?」

  「君父君父,君在上,父在下……」言半,興許是知道方才那樁鬧端是自己挑起的,趙副相公話鋒又一轉,道:「娘親在時,常常訓導孩兒禮法為人本,兒深以為然,人無禮義,與牲畜又何異?」

  話音落下,趙德昭輕笑道:「兒臣不得阿爺宣令,萬不敢僭越。」

  僭越?

  學個詞便用上了,朕看你是等不及要加身黃袍了,不,大宋是火德,應當披紅袍。

  念此,趙匡胤冷笑一聲,即面露不悅。

  「不敢?朕看你已經敢了,近前來!」

  聽此,趙德昭分外汗顏,小步婆娑入殿,端坐在蒲團上。

  「朕何時讓你坐了?」

  趙德昭趕忙支支吾吾地起了身。

  「兒……」

  「孟聖人曾言,敬老慈幼,順宜已是花甲之年,受你一番鼓譟,奔襲鬧到朕的御前來,且不說敬老之不德罪了,你打斷了朕的思緒,間接壞了朕的南征大計,該當何罪也?」

  「那阿爺便也罰兒的俸祿好了。」

  趙匡胤似是氣笑了,瞪目看去,冷聲道:「走馬上任副相第一天,真是能鬧騰,枉朕那日信你告天之言。」

  如今的趙德昭在他眼中,可不是那個事事順從的內斂大兒,曹彬為南征帥,確實是合他心意。

  但先前盧多遜還未歸朝,心裡有偏向曹彬,不代表已經決議任其為帥。

  但趙德昭明知自己所言是揣測,還非要誤導沈義倫奔騰而來,此子心計太重了。

  當然,趙匡胤也並非是厭惡,諸如此類的小心思,他的三弟早就玩出花來,早就脫敏了,因此前罪便是斥責趙德昭要敬老。

  大宋年輕力壯的官員有的是,譬如那些個新來的御史,折騰也別逮著老臣,免得老子自己都不夠用。

  這些遺留的老臣,歷經數代亂世,有些的值中樞都是十年起步,什麼風浪未見過?

  少一人皆是大宋的損失,哪怕年年科舉取士,那些新秀們又如何能與開國之臣相提並論?

  譬如趙德昭,還需歲月沉澱,不是擢拔上來就堪大用的,為君為臣皆是如此道理。

  「阿爺,盧翰林方才所說的……」

  「說朕若立你為儲,則動搖國本。」趙匡胤毫不忌諱道:「且再說吧,命乃在天,朕早去晚去,自會定奪,咱家的事,朕不聽外人說道。」

  事已至此,趙匡胤還是不能確認。

  這不像是宋太祖該有的章法,但趙德昭沒法苛求,對弟弟的感情大於兒子,加上又有對亂世不定的顧慮。

  總歸來說,老父親對一統是極為迫切的,南征時還要驛使來回八百里加急,微操前線。

  令人驚異的是,竟還真是預判到了,且不只一兩次。

  這也恰如宋高祖操縱的滅蜀之戰,大將朱齡石出征前便備好了錦囊,等到進軍兩難時才聽命揭開,由此搶占先機。

  懷有這般韜略的帝王,出征前構思都是千層餅,一層疊一層的,不管有多少層,往往都是覆在最上面的。

  不讀宋史以前的趙德昭,還天真地誤以為是武侯的謀計,殊不知羅某人的私貨也如長江東奔大海,也是小說戲傳,當不得真。

  閱見兩位宋祖如此戰績,再反觀某位蔣大帥……

  知兵者要知兵,不愧為至理!

  對於如今的大宋而言,趙匡胤必然是先於公,後於私的。

  簡單來說,就是得等大宋的天兵將江南唐吳兩國覆亡了,腹地徹底太平了再做決斷。

  屆時嘗試北伐,劉漢自用不說,滅遼成與不成,趙匡胤也篤定不了,二者不是同一量級的。

  「阿爺,兒願伏罪。」

  趙匡胤看去,故作嚴色道。

  「上了綱常,朕可是要治你的大罪了。」

  「那阿爺便罪罰兒從戎入軍,隨曹公征江南去吧。」


  聞言,趙匡胤先是一怔,後漸漸皺起眉頭,以不容轉圜的口吻說道。

  「不允。」

  趙德昭一本正經道:「那兒請奏阿爺,再加兒參知樞密院事之銜。」

  「得寸便進尺,做好你的副相公且再說吧。」趙匡胤冷哼了聲,起身離開了案後,道:「朕乏了,要去午憩,別再折騰了,待議南征之時,朕會召你旁聽。」

  「謝阿爺!」

  垂拱殿北,即是福寧宮寢,二者中間由廊道相連。

  此時的趙匡胤聽得大兒歡喜呼喊後,頭不回,唇微翹,大步離去,數刻便見不得人影。

  直至趙德昭也轉身離開殿中,趙匡胤偏首看了眼,而後止步在廊道間,立於欄後,仰首望天。

  「可看見了?日新大不一樣了,你是處處要循禮,稍不合舉止便要撥正,教子是,侍奉父娘也是,我若也隨你,焉能坐得此位?」

  「而今,朕也不知他是類誰了。」

  言罷,趙匡胤泛起苦笑。

  笑雖含苦,但這苦中卻是透著絲絲自得的甜意。

  ………………

  「五月,帝擢太宗為參知政事。

  會盧多遜使歸,獻江東經略圖,帝大悅。

  是時,太宗奏參樞密、從南征,以力孤,故惑使相沈義倫並進垂拱,帝怫怒,斥曰得寸而進尺。」————《宋太祖實錄·卷十三·開寶六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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