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參知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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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一,午時。

  此時的大宋貴州防禦使,且正在飯桌上風捲殘雲,殊不知李殿頭已持詔及門下。

  初不見趙德昭的身影,李神佑微微一笑,直接宣讀了起來。

  「官家詔曰,加貴州防禦使德昭為參知政事。」

  果不出其然,防禦使還未擦乾嘴角油漬,便從里院大步跑了出來。

  接過詔書的那一刻,趙德昭心中五味雜陳。

  這五日以來,沒有等來封王,也沒有等來老丈人婚帖,有的僅是空虛,壯志不酬的空虛。

  且不說老父親那日散與春苑的心匱之約了,趙匡胤好似此事後就陷入冷靜期,未與他提及太子乃至封王事宜。

  這些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參知政事四字之封,從溝槽的遙領防禦使跨越為一朝副相,哪怕是不得入都堂奏事的使副相,那也是宰輔吶!

  這可不比封王差多少。

  趙德昭思忖著,揣測是老父親還要考校他一番,尤其是治政能力。

  做官家的,哪能代代從武親征,等天下真正太平了,神射也就是起個威懾作用。

  「母后今日可在宮中?」

  李神佑正轉身要走,聽此一言,頓了頓,回頭道。

  「二郎是何意?」

  「殿頭,那日趙相公也說了,孝為國本,母后雖不是生我的親娘親,卻是阿爺的皇后,阿爺常去迎春苑,我不難覲見問安,然母后不常出外,我欲請安奉孝……卻是無能為力。」

  實際上,李神佑現今不如王繼恩更得宋氏信重,前者多要『出差』,且要伴隨官家左右,王繼恩呢,屬於皇后的內侍頭目,大小事基本都要過那麼一手。

  感情與信賴這東西,是須時日經營的,少了難免寡淡。

  「阿郎雖已出閣,卻未嘗有人攔阻阿郎入宮,只不過阿郎年長,若是去往福寧宮,是須先在外請奏,稍作等候。」

  開封宮是遵循洛陽宮舊制建設的,大致為南北兩分,一半是正殿,一半是寢殿。

  正殿,也就是官署機構,譬如中書門下,官員們是須入宮辦公的,寢殿即後宮,自然不是誰人都能進的。

  皇子出閣,初衷就是避免綱常倫理劇的出現。

  李神佑焉能不明白趙德昭的心思,這是腿腳徹底硬了,想要取老四而代之,與未來的太后搭一根線。

  說真的,也就是趙德昭年歲大,小那麼個四五歲,母子隔閡小些,成數還是大的。

  再者呢,趙德昭十三歲半就出了閣,此時的趙德芳有宋氏推舉,快十五了還未出閣,再推遲也得有個限度,至多十六十七,再大影響就不好了。

  不過,這些都是未定之事,說是說不好的。

  譬如官家回心轉意,從四月中旬到現在,堪堪半月而已。

  「殿頭莫去,且再聽我一言。」

  李神佑再次頓步,他打量四周,見處處是耳目,面色為難。

  「有甚話,待阿郎參政時再提也不遲。」

  「好。」

  心意他是隱晦表露出來了,至於李神佑是否願意為他言說,趙德昭只得順從,催逼不得。

  親身送別李神佑後,趙德昭輾轉回去,料理完殘羹剩飯以後,便是日常乘車出外。

  他未往迎春苑去,而是徑直往宮中駛去。

  這一次,車駕過宣德樓便不再調頭了,徑直從東側的左掖門入內,那戍守在宮門處的禁軍士卒見此,見得是新任副相,問也未問,任其通行。

  可還未馳行多久,趙德昭卻是被一宦官攔住了。

  理由是宮內不得乘大車,需乘安車,趙德昭只得換乘。

  等到安車行駛到長慶門前,咱們的大宋副相方知走錯了路。

  前方是為崇文院,過後為樞密院,要入中書門下,當從右掖門。

  倒不是趙德昭左右不分,前身本就鮮有入宮,出閣時還是在十二三歲,他這一恍惚,頓時有些騎虎難下。

  恰在此時,沈相公徒步而來,正欲上班值,見有安車停駕不前,面色不悅起來。

  沈義倫不是進士出身,但名氣極大,以精通《禮記》聞世,早年在嵩山、洛陽教書,後來白文珂出任使相,方才相隨投入幕下,開啟職業生涯。


  起初是因好友昝居潤舉薦,與趙普入幕府時間相當,管的是財政事務。

  「沈相公。」

  趙德昭下車後,躬身執禮。

  本還欲說教一番的沈義倫見得真人,臉色又是一變,斂下說教氣,平和問道。

  「阿郎將車馬堵在宮門前,是為何事?」

  「我是想……旁參樞密事,不知使相能否允我入院一觀。」

  參知政事,參的是中書門下,而非樞密院事。

  就從官署的布局來看,為免文武交搆(gou),便是一左一右兩分開來。

  且說二府之稱,前者為政府,後者為樞府,又有秘閣之稱。

  今樞密院還未有設十二房,也未設南北兩院,主管的是機密要事,尤其是軍機。

  大可理解為兵部的最高機構,與中書門下分庭兩立。

  「參樞密事……」

  沈義倫撫了撫須,沉吟了片刻,卻是沒有拒絕,當即領帶著趙德昭步入崇文院。

  崇文院而今今也未大改,單純是用作圖書館、史館。

  老少止步於此,也是知文武不得交搆的道理,未帶趙德昭入樞密院,就在這崇文院中逛逛,查閱書卷之餘,順帶為二郎解惑。

  沈義倫取下一本泛黃《宋書》,翻了幾翻,而後又原位放了回去。

  「北邊漢賊遼寇近來消停了,也無什麼大事,至於諸州兵馬……要說道的便是征伐江南了。」

  「南征之事。」趙德昭聞言,耳目一新,即刻發表見解,道:「自古守江必守淮,唐國江北盡失且不說,那吳越國主忠貞不貳,阿爺但使曹將軍南下,可派他應援調度,屆時腹背兩擊,金陵朝夕可破也。」

  南唐國主李煜,吳越國主錢俶,前者是何模樣自不用說,教材中的常客了。

  後者因為一部戲劇,趙德昭還算知曉的,對大宋極為良順,堪稱父子。

  史間南唐亡國後,錢吳納土歸宋,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此刻,沈義倫顯然是低估趙德昭了,聽得後者紙上談兵,頭頭是道的,不由稱奇。

  「阿郎也善知兵?」

  「涉獵一二罷了。」

  沈義倫點了點頭。

  「知兵是好事,官家每逢懷舊,便要與我等來回反覆的說戎馬故事,甚是想念吶。」沈義倫有感道:「可惜中樞不能常無主,北伐時,我等便勸過官家,勿要親征勿要親征……偏是攔不住。」

  趙德昭近來有些敏感,以為沈使相是在點撥他,好教他往後入東宮為太子監國,讓老父親征無後顧之憂了。

  當然,他知這些眼下都是幻想,但人生在世,想想又如何?

  漢高微末時,不曾言『大丈夫當如是也』?

  漢光武微末時,不也曾念叨過『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論起點,他可高出太多了。

  就在二人這閒庭散步,碎言閒語之中,沈義倫好似意味到什麼,驟然一愣。

  方前趙德昭提及的曹將軍乃是是指曹彬。

  且說這曹彬,乃後漢成德軍牙將出身,其姨母張氏是周太祖郭威之妻。

  前半生履歷沒什麼好說的,權貴旁代。

  曹彬初露鋒芒時是在建隆二年(961),北伐劉漢時三番破敵。

  乾德元年(963),北漢借遼兵,引騎軍六萬攻平晉,曹彬同李繼勛諸將亦率六萬兵馬於城下迎敵,大破遼漢聯軍。

  此戰過後,不但征滅孟蜀,又隨官家二度北伐劉漢。

  趙德昭提及曹彬並沒什麼,畢竟是當紅猛將。

  令沈義倫費解的是,官家是何時確議過令曹彬南征李唐?

  他怎不從得知?

  是,要論戰功,稱曹彬是近來諸將之最也無錯,由此說是揣測……看二郎那純澈模樣,也不像吶。

  沈義倫思緒著,更是篤定。

  將帥之用命,竟能不過秘閣,天有此理乎?

  他今年六十有二,花甲之年,鮮有失態過,聯想到官家數次同趙德昭私會,又曾與趙普、王溥同行,不禁浮想聯翩。

  趙普是為首相不假,但文武之權由一人兼併,這大宋還是趙家……官家的大宋嗎?!

  平日專權在都堂橫也就罷了,他娘的,手還伸到自己的樞密院來了。

  這是要做什麼?

  伊尹霍光?

  念此,沈義倫吹鬍子瞪眼,甚至不願追問趙德昭,當即目光瞥向廊道,一把手逮著匆匆路過的文吏便當頭呵問。

  「官家何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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