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遺言
第80章 遺言
白石秀明咽了口唾沫，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請您————請您收我為徒！」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聲。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土和落葉上，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原真生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白石秀明不敢抬頭，他趴在地上，急促地說道：「求您了————我不想死————
我保證不會出賣您————我知道我沒用，膽子小，又笨————但我什麼都能學！什麼苦都能吃！」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哭腔：「我是唯一一個找到您的人————如果連我都不收，還有.會真心跟著您？您可以利用我————我什麼都能做————求您了————給我一次機會————」
林間安靜了片刻。
原真生看著這一幕，忽然回想起上一世在美國時，執行一樁跨國企業委託的暗殺任務。
目標是一個正準備向FBI提供證據的華裔會計，任務地點在對方位於郊區的度假屋。
原真生潛入時，意外觸發了隱藏警報，目標並未如情報所述在臥室休息，而是穿著睡衣，顫抖地舉著一把老式左輪手槍，守在書房門口。
原真生輕易解除了他的武裝。
槍口之下，那位中年會計沒有求饒活命，他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哀求原真生放過他藏在衣櫃裡的女兒—一一個趁學校假期偷偷跑來給他驚喜的十二歲女孩。
那名中年會計並不清白，他曾利用複雜的離岸架構和虛假貿易合同，幫忙偷渡華裔，參與拐賣人口，涉嫌欺詐漏稅，說白了就是專門騙華人出國噶腰子的。
他說自己願意立刻跟原真生走，去任何地方，簽任何保密協議，甚至現在就死，只求不要傷害孩子；他哭著說，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她媽媽已經病逝了，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然而，按照行規和合同，那個女孩屬於必須清除的相關知情者。
衣櫃裡傳來極力壓抑卻依然明顯的抽泣聲。
原真生記得自己當時舉著槍，對著跪地磕頭的男人，沉默了近三十秒。安全屋外，遠處隱約傳來了警車鳴笛的聲音。
他還是開槍了，當著女孩的面槍殺了她的父親。
事後，原真生向客戶匯報，聲稱並未看到女兒，也沒有發現倖存者。一陣扯皮後，他只拿到50%的尾款。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風平浪靜。
客戶沒有繼續追究，任務似乎就這樣結束了。原真生將這筆打了折扣的收入分給後勤團隊，安撫了他們的不滿，自己也更加謹慎地接單。
那個女孩像是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漣漪過後，只在他偶爾午夜夢回時留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痕跡——他甚至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麼。
大約半年後，一個新的委託找上門來。
任務目標是東海岸一個與黑幫有染、正打算轉做污點證人的義大利裔會計師，地點在紐哈芬附近一棟安保嚴密的湖邊別墅。
客戶出手闊綽，預付了高額定金，要求儘快處理。情報顯示，目標獨居，性格孤僻，沒有已知的家人或密切往來者。
原真生照例做了前期偵查，選擇了目標每周固定去湖邊碼頭夜釣的晚上行動。那晚有薄霧，能見度不高，正好便於隱蔽接近。
他潛行到碼頭附近的船艙，目標正如情報所說，一個人坐在碼頭上，身旁放著一個冰桶，魚竿的浮漂在昏暗的水面輕輕晃動。
原真生架好步槍，透過瞄準鏡，十字準星穩穩套住了目標的頭部。風不大，濕度偏高，他稍微修正了瞄準點。
時間仿佛凝固了，湖面的薄霧似乎更濃了一些。
瞄準鏡里的目標忽然動了一下，抬手看了看腕錶，然後開始慢條斯理地收線，仿佛準備結束今晚的垂釣。
不能再等了。
原真生做出了決定，就在他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那個女孩忽然出現了。
十幾歲的孩子竟學會了用槍，學會了跟情報販子打交道，甚至學會了打伏擊。可以想像得到，她一直生活在仇恨中，為了復仇不擇手段。
她的一生已經毀了。
自那以後，原真生便吸取了教訓。
有時候心慈手軟，也是一種殘忍。
原真生看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的白石秀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有什麼遺言嗎？」
白石秀明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沼男這句話，徹底斷絕了他所有僥倖的幻想。
「我————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前半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過—一懦弱、被欺凌、加入黑道尋求庇護卻依然被看不起、在風俗店裡嚇得尿褲子、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樣躲藏、在審訊室里被屈打成招————還有母親那張總是充滿擔憂，卻又在他每次回家時努力擠出笑容的臉。
「我————我對不起媽媽————」
白石秀明的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我————我從來沒讓她省心過————也沒讓她享過福————總是讓她提心弔膽————」
他想起母親在破舊公寓裡，對著咄咄逼人的房東唯唯諾諾的樣子；想起自己每次受傷回家，母親一邊流淚一邊給他上藥，勸他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他卻總是粗暴地回一句「少管我」。
「告訴她————別難過————是我自己選錯了路————」白石秀明泣不成聲，「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好好做人————找個正經工作————好好孝順她————」
他想起自己最初想找沼男拜師，就是想獲得力量，不再被人欺負，能保護母親。可到頭來，不僅什麼都沒改變，反而要把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還有————公.的房————————我房·榻榻米下面————有點.————不多————讓她拿去用————」
白石秀明努力回憶著，仿佛這是他能留給母親的最後一點東西，「跟她說————別省著————該花就花————」
他哭得渾身發抖，額頭再次重重磕在泥土上：「求求您————如果————如果您以後有機會————路過千住町————拜託——————別傷害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原真生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陳述。
他等白石秀明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說完了？」
白石秀明癱軟在地，點了點頭，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
時候到了。
片刻，山中響起槍聲，驚起一片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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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秀明咽了口唾沫，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請您————請您收我為徒！」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聲。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土和落葉上，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原真生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白石秀明不敢抬頭，他趴在地上，急促地說道：「求您了————我不想死————
我保證不會出賣您————我知道我沒用，膽子小，又笨————但我什麼都能學！什麼苦都能吃！」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哭腔：「我是唯一一個找到您的人————如果連我都不收，還有.會真心跟著您？您可以利用我————我什麼都能做————求您了————給我一次機會————」
林間安靜了片刻。
原真生看著這一幕，忽然回想起上一世在美國時，執行一樁跨國企業委託的暗殺任務。
目標是一個正準備向FBI提供證據的華裔會計，任務地點在對方位於郊區的度假屋。
原真生潛入時，意外觸發了隱藏警報，目標並未如情報所述在臥室休息，而是穿著睡衣，顫抖地舉著一把老式左輪手槍，守在書房門口。
原真生輕易解除了他的武裝。
槍口之下，那位中年會計沒有求饒活命，他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哀求原真生放過他藏在衣櫃裡的女兒—一一個趁學校假期偷偷跑來給他驚喜的十二歲女孩。
那名中年會計並不清白，他曾利用複雜的離岸架構和虛假貿易合同，幫忙偷渡華裔，參與拐賣人口，涉嫌欺詐漏稅，說白了就是專門騙華人出國噶腰子的。
他說自己願意立刻跟原真生走，去任何地方，簽任何保密協議，甚至現在就死，只求不要傷害孩子；他哭著說，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她媽媽已經病逝了，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然而，按照行規和合同，那個女孩屬於必須清除的相關知情者。
衣櫃裡傳來極力壓抑卻依然明顯的抽泣聲。
原真生記得自己當時舉著槍，對著跪地磕頭的男人，沉默了近三十秒。安全屋外，遠處隱約傳來了警車鳴笛的聲音。
他還是開槍了，當著女孩的面槍殺了她的父親。
事後，原真生向客戶匯報，聲稱並未看到女兒，也沒有發現倖存者。一陣扯皮後，他只拿到50%的尾款。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風平浪靜。
客戶沒有繼續追究，任務似乎就這樣結束了。原真生將這筆打了折扣的收入分給後勤團隊，安撫了他們的不滿，自己也更加謹慎地接單。
那個女孩像是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漣漪過後，只在他偶爾午夜夢回時留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痕跡——他甚至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麼。
大約半年後，一個新的委託找上門來。
任務目標是東海岸一個與黑幫有染、正打算轉做污點證人的義大利裔會計師，地點在紐哈芬附近一棟安保嚴密的湖邊別墅。
客戶出手闊綽，預付了高額定金，要求儘快處理。情報顯示，目標獨居，性格孤僻，沒有已知的家人或密切往來者。
原真生照例做了前期偵查，選擇了目標每周固定去湖邊碼頭夜釣的晚上行動。那晚有薄霧，能見度不高，正好便於隱蔽接近。
他潛行到碼頭附近的船艙，目標正如情報所說，一個人坐在碼頭上，身旁放著一個冰桶，魚竿的浮漂在昏暗的水面輕輕晃動。
原真生架好步槍，透過瞄準鏡，十字準星穩穩套住了目標的頭部。風不大，濕度偏高，他稍微修正了瞄準點。
時間仿佛凝固了，湖面的薄霧似乎更濃了一些。
瞄準鏡里的目標忽然動了一下，抬手看了看腕錶，然後開始慢條斯理地收線，仿佛準備結束今晚的垂釣。
不能再等了。
原真生做出了決定，就在他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那個女孩忽然出現了。
十幾歲的孩子竟學會了用槍，學會了跟情報販子打交道，甚至學會了打伏擊。可以想像得到，她一直生活在仇恨中，為了復仇不擇手段。
她的一生已經毀了。
自那以後，原真生便吸取了教訓。
有時候心慈手軟，也是一種殘忍。
原真生看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的白石秀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有什麼遺言嗎？」
白石秀明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沼男這句話，徹底斷絕了他所有僥倖的幻想。
「我————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前半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過—一懦弱、被欺凌、加入黑道尋求庇護卻依然被看不起、在風俗店裡嚇得尿褲子、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樣躲藏、在審訊室里被屈打成招————還有母親那張總是充滿擔憂，卻又在他每次回家時努力擠出笑容的臉。
「我————我對不起媽媽————」
白石秀明的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我————我從來沒讓她省心過————也沒讓她享過福————總是讓她提心弔膽————」
他想起母親在破舊公寓裡，對著咄咄逼人的房東唯唯諾諾的樣子；想起自己每次受傷回家，母親一邊流淚一邊給他上藥，勸他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他卻總是粗暴地回一句「少管我」。
「告訴她————別難過————是我自己選錯了路————」白石秀明泣不成聲，「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好好做人————找個正經工作————好好孝順她————」
他想起自己最初想找沼男拜師，就是想獲得力量，不再被人欺負，能保護母親。可到頭來，不僅什麼都沒改變，反而要把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還有————公.的房————————我房·榻榻米下面————有點.————不多————讓她拿去用————」
白石秀明努力回憶著，仿佛這是他能留給母親的最後一點東西，「跟她說————別省著————該花就花————」
他哭得渾身發抖，額頭再次重重磕在泥土上：「求求您————如果————如果您以後有機會————路過千住町————拜託——————別傷害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原真生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陳述。
他等白石秀明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說完了？」
白石秀明癱軟在地，點了點頭，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
時候到了。
片刻，山中響起槍聲，驚起一片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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