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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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沈七早早地出了門。

  行至一半,沈七腳步一頓。

  一陣面香,從路旁包子鋪里飄了過來。

  他清晨未曾用飯,又練過一趟拳,此時腹中正空。氣血越盛,胃口也越發不同從前。

  包子鋪前,蒸籠熱氣騰起。

  鋪子老闆揭開籠蓋,白霧撲了滿臉,口中吆喝道:「熱包子!肉少皮厚,勝在管飽!兩文一個,不貴嘞!」

  幾個挑擔漢子圍在爐旁取暖,有人笑罵:「你倒是實誠,肉少也敢喊出來。」

  老闆翻了個白眼:「年景如此,誰家還能肉多?我這賣得便宜,真給你塞滿了肉,豈不是要虧得連籠屜都賠進去?」

  眾人鬨笑。

  沈七走上前,取出八文錢,道:「來四個包子。」

  老闆手腳麻利,用油紙包了四個熱包子遞來。

  沈七接過,剛咬了一口,街角便響起木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幾名大漢推著一輛獨輪車,從外城道上過來。車上蓋著厚麻布,壓著兩捆草繩,像是尋常貨物。幾人皆穿深灰棉襖,袖口紮緊,腳上套著厚布靴。

  腰間還掛著一塊木牌。

  牌上刻著四個字。

  齊福貨棧。

  沈七咬著包子,目光淡淡掃過。

  推車五人中,有兩張臉讓他覺得眼熟。

  前些日子外城幫派被巡防掃蕩,殮房收過不少幫派中人的屍首。衙役押人、雜役搬屍時,他曾見這兩人混在人群中。

  那時二人衣衫髒亂,鬍鬚雜生,滿身油滑凶氣。

  如今剃了亂須,換了齊家的棉襖,腰牌一掛,倒真有幾分像從良護院。

  獨輪車轉入街角一間商鋪後院。

  後門內有人接應,低聲催促:「快些,莫要耽誤了二爺時間。」

  推車大漢忙應:「曉得,曉得。」

  後門很快關上。

  包子鋪老闆也瞧見了,頓時來了興致,一邊夾包子,一邊朝爐旁幾人努嘴。

  「瞧見沒?齊家又收人了。」

  挑擔漢子問:「收這些潑皮作甚?不怕養虎?」

  老闆嗤了一聲。

  「你懂個屁。如今外城流民多,閒漢也多,衙門不許他們再混幫派。他們沒了幫口,若沒人收著,早晚還是鬧事。」

  「齊二爺去衙門報備過,說是收編閒散人手,給安家銀,充作貨棧護院、行路鏢師。既安置了人,又護了自家買賣,面上還落個行善的名聲。」

  另一人道:「聽說還收流民?」

  「收。」老闆夾起一個包子,「不過也不是誰都收。老弱不要,病殘不要,太瘦的也不要。齊二爺親自挑,專要膀子有力、能挨凍的。齊家有糧有銀,誰不願去?」

  有人嘖了一聲:「這年頭,潑皮都能穿上齊家棉襖,咱還在這兒啃厚皮包子。」

  老闆把包子往他碗裡一丟:「少廢話,給錢。」

  眾人鬨笑。

  沈七吃完最後一口包子,將油紙揉起,隨手丟進鋪邊灰簍里。

  老闆見他衣衫乾淨,面容清秀,便隨口問:「客官也想尋差事?齊家今日還招人。」

  沈七道:「我做不了護院。」

  老闆打量他一眼,笑道:「也是。您這模樣,倒像讀書人。」

  沈七未再接話,轉身朝內城而去。

  今日的守關甲士認得他,只略一拱手,便恭恭敬敬放他入內。

  ……

  監天司門前,已有書辦在等。

  那書辦見沈七來,忙迎上前:「沈使,齊家一早送來帳冊,司主命小的在此候您。」

  沈七道:「有勞。」

  二人穿過前庭,至籤押房。

  屋中炭火正旺。

  江新月坐在案後,手裡翻著一捲地方志,腳邊放著一隻大木箱。箱蓋已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帳冊,封皮皆貼了齊家各處名目。

  糧行。

  貨棧。


  藥鋪。

  偏院用度。

  府中總支。

  江新月抬了抬眼:「來得倒早。」

  沈七拱手:「案子在身,卑職不敢怠慢。」

  江新月合上地方志,下巴朝木箱抬了抬。

  「齊懷禮差人送來的。說是近一月出入採買、人事開支、各房用度,都在此處。」

  沈七走到箱前,取出一本偏院用度,翻了幾頁。

  紙面條目分明。

  炭火幾斤,米糧幾斗,紙筆幾束,藥材何名,採買何人,經手何人,皆列得清楚。齊懷義獨居偏院,月用不多,帳上無一突兀之處。

  江新月忽然開口:「帳目若真有問題,齊家也不會這麼痛快遞到你手裡。」

  沈七又翻一頁:「總要看看的。」

  「看得過來?」

  「看不過來。」沈七抬頭,「所以要請大人借幾個人。」

  江新月笑了一聲:「你倒是順杆子往上爬。」

  他抬手敲了敲案角。

  門外執事立刻入內。

  江新月道:「請林主簿來,再調四名精通算學的書辦。」

  執事領命而去。

  不多時,林主簿匆匆入內,身後跟著四名書辦。四人皆抱算盤、紙筆、硃砂小印,見禮後站在一旁。

  林主簿問:「司主,要查齊家帳?」

  江新月朝沈七一指:「他查。你們幫。」

  林主簿看向沈七,神色端正:「沈使要如何查?」

  沈七取出偏院帳冊:「先核齊懷義偏院近半月物資流水。藥材、炭火、紙筆、銅爐,凡入偏院者,採買、經手、送達,逐項列出。」

  林主簿點頭:「可。」

  側房很快收拾出來。

  四名書辦分坐兩案,算盤聲起,清脆短促。林主簿在旁統總,凡有疑處,便提筆圈下。

  沈七坐在窗邊,一冊一冊翻。

  齊懷義偏院的帳乾淨得過分。

  炭火來自齊家自家炭鋪。

  藥材來自內城老藥號,有票據。

  紙筆由府中統一採買。

  銅爐早在兩月前便已添置,並非近日新物。

  送物者皆是府中老僕,且只送至院門,不入屋內。與齊府昨日所言相合。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條目列出。

  林主簿看過,低聲道:「沈使,偏院這一塊,眼下挑不出錯。若齊懷義當真被齊家人害了,帳上未留手腳。」

  一名年輕書辦也道:「齊家帳房老辣,銀錢進出皆能對上。」

  江新月在隔壁籤押房飲茶,聲音隔門傳來:「聽見了?齊家吃了幾代富貴飯,帳房不是白養的。」

  沈七合上偏院帳冊。

  「那便不查偏院。」

  林主簿一怔:「不查偏院?」

  沈七道:「齊懷義死在偏院,害他的人未必只在偏院動手。」

  四名書辦停了算盤。

  沈七抬手,將箱中貨棧、糧行、商鋪帳冊一一取出。

  「煩請諸位,將齊家近半月所有商鋪、貨棧的人事開支單獨摘出。新添人手、安家銀、護院薪俸、鏢師工錢,另列總冊。」

  林主簿目光一動。

  「照沈使說的做。按鋪分列,按日歸總,凡新增人名,不可漏。」

  書辦們立刻動手。

  算盤聲比先前更密。

  帳冊攤了一桌又一桌。

  齊家產業不少,糧行三處,貨棧四處,布莊兩處,藥鋪一處,另有城外車馬行。平日人事開支繁雜,月銀、賞錢、腳力費、車馬費混在一處,若不單摘,極難看出端倪。

  沈七並不催促。

  這些帳冊光是翻完,便不是一時半刻的事。

  他坐在一旁,取過齊家貨棧帳冊,逐頁查看。

  半個時辰後,一名書辦低聲道:「城南貨棧,初八添護院六人。」


  又一人道:「西市糧行,初九添臨時護送十二人。」

  第三人道:「外城車馬行,初十支安家銀二十四兩,名目為護院安置。」

  林主簿提筆記下,眉頭漸皺。

  「人數不少。」

  沈七道:「繼續。」

  兩個時辰後,側房燭火換了一回。

  林主簿捧著一冊新謄總帳,走到沈七面前。

  「沈使,第一批人事開支已匯完。近半月內,齊家各處產業共新增護院、腳夫、鏢師五十七人。其中二十九人註明外城招募,十三人註明流民安置,其餘十五人無來處。」

  江新月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他手裡端著茶盞,聽到此處,茶蓋輕輕一停。

  沈七接過總冊。

  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最新一月的末尾。

  正月十二。

  齊家貨棧支銀一百八十兩。

  名目:護院安置銀。

  再往下,另有十餘人,來處皆寫著外城閒散、北地流民、無籍腳夫。

  沈七指尖按在「護院安置銀」五字上。

  屋中算盤聲漸止。

  江新月放下茶盞,走近兩步,低頭看了一眼。

  林主簿臉色微沉:「齊懷義死於寒煞,齊家大舉招收氣力壯健之人。此事雖未成證,卻不尋常。」

  江新月道:「衙門可知齊家招人?」

  沈七道:「市井傳言,齊懷安已向衙門報備,說是安置流民、收編閒散幫眾,充作護院鏢師。」

  江新月輕笑一聲,看向沈七:「接下來如何?」

  沈七將總冊合上。

  「查人。」

  「查誰?」

  「先查這筆護院安置銀領過之後,人去了何處。」

  他把帳冊推到林主簿面前。

  「若只是護院,總該有人守鋪、巡夜、押貨。若帳上有名,人卻不在,那便是有問題。」

  江新月抬了抬手。

  「不急。」

  「明面上先不動齊家。」

  「先從衙門報備文書查起,再查外城招募名冊。」

  說到這裡,他看向林主簿。

  「另派兩個生面孔,去齊家貨棧買貨。」

  「看看帳上這些護院,到底在不在。」

  林主簿拱手應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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