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朔寒功
沈七回到江新月書房，將齊家折帖與那本《小寒功》一併放在案上。
江新月抬眼。「如何？」
沈七將齊府所見簡略稟明。
江新月聽完，伸手拿起那本《小寒功》，隨意翻了兩頁。
「你覺得不是走火入魔？」
沈七道：「齊懷義只是鍛體境，武脈丁上。縱然誤練小寒功，也不該在體內養出那等寒煞。」
江新月沒有立刻定論，只問：「若讓你查，你從何處查起？」
沈七道：「先查這本書從何而來。」
江新月看他一眼。
沈七又道：「再查齊懷義前些日子接觸過何人。屋中藥材、炭火、紙筆、銅爐，凡經人手者，都要過一遍。」
「還有呢？」
「查齊家祖上軍伍舊物。」
江新月放下書：「為何？」
「齊懷義手中這本，不像尋常市井殘卷。」沈七道，「紙舊，墨舊，刻線也舊。只是封皮換過，看著像坊間便宜貨。齊家祖上出過巡防營參將，或許家中本有軍中舊冊流出。」
江新月終於笑了聲。
「不錯。」
他拿起《小寒功》，又翻數頁。
「這確實不是《小寒功》。」
江新月將書攤在案上。
「此書根子，是北軍舊傳《朔寒功》。大衍軍伍駐北，冬月苦寒，故有此功，專供邊軍士卒打熬氣血。此功算不得上乘，卻是軍中實用法門，非入軍籍，或有官身者，不得私習。」
他說著，又翻過一頁。
「市面上那些《小寒功》，多是從《朔寒功》里刪出來的殘貨。練不成氣候，也未必害命。」
說到這裡，江新月目光微冷。
「齊懷義這本，卻留了不少真東西。」
沈七看向書頁。
江新月又翻過兩頁。
「只是有幾處，被人改過。」
沈七問：「改過之後如何？」
江新月合上書。
「胡亂修改罷了，練了多半寒氣亂走，氣血逆沖。若無人護持，輕則廢了經脈，重則寒氣入心。」
沈七道：「所以齊懷義不是誤練殘功。」
江新月道：「至少不是單純誤練。」
江新月靠回椅背，神情又恢復了幾分懶散。
「此案現在沒有明證。若監天司大張旗鼓去圍齊府，真有鬼，也早跑了。」
沈七道：「卑職繼續以處理寒煞屍身為名出入齊家。」
「可以。」
江新月看著他。
「不過記住，查可以，追不可。」
沈七抬眼。
江新月又叮囑了一遍：「若真和邪修相關，立刻回報。不可逞能獨自追兇。」
沈七道：「是。」
江新月重新把那本《小寒功》推給沈七。
「你去書庫，比對《朔寒功》。再去市面尋一本尋常《小寒功》。三本擺在一處，差異自然明白。」
沈七雙手接書。
「卑職明白。」
……
監天司書庫在後院西側。
沈七持江新月手令入內，很快尋到軍功舊冊一架。
《朔寒功》封皮厚硬，書角壓著軍中火漆印，翻開之後，行氣圖清楚，旁邊還有小字注釋。
初練須熱藥護心。
冬夜不可獨自行功。
氣血弱者慎入。
沈七將齊懷義那本偽作取出，一頁一頁對照。
兩本書放在一起，差異便藏不住了。
若是全然胡編，齊懷義未必會信。
偏偏它大半都是真的。
沈七合上書。
他把《朔寒功》歸回原處，又將齊懷義那本收好，轉身離開。
……
南街。
寒冬里，讀書人仍愛逛書鋪。有人挑科舉策論，有人看志怪話本，也有人縮在角落翻武道雜書。
沈七走進一家名為「萬卷堂」的書鋪。
老掌柜正在櫃後理書，見沈七進門，抬頭招呼。
「客官要什麼？經義、策論，還是雜記話本？」
沈七問道：「可有武道秘籍。」
老掌柜一愣，隨即笑道：「客官說笑。正經武學，哪能在小鋪里賣。」
「那不正經的呢？」
老掌柜乾咳一聲，從櫃下摸出一摞薄冊。
「強身健體，舒筋活血。買回去看看無妨，練不練另說。」
沈七翻了翻。
《鐵臂功》。
《奔雷掌》。
《小寒功》。
書名一個比一個響，紙張一個比一個薄。
他取出那本《小寒功》，付了錢。
老掌柜收了銅錢，見他翻得仔細，忍不住道：「客官若真想練，老朽勸一句，莫當真。」
「為何？」
「這些東西，多半是從軍中、鏢局、拳館流出來的殘句。書坊再添油加醋湊成冊。練不死人，也練不成人物。」
沈七翻到行氣圖。
果然粗劣。
許多關竅被刪得乾淨，連寒氣入體之法都寫得含含糊糊。
普通人看不懂。
有武脈的人照著練，也只是白費氣力。
沈七又問：「這書賣得好嗎？」
老掌柜笑了笑：「平日不好。真有天賦的，看不上這東西；沒天賦的，買回去也練不出個屁來。」
旁邊一個書生聞聲看來。
老掌柜立刻改口：「練不出名堂。」
書生搖頭走開。
沈七道：「平日不好，近來呢？」
老掌柜捋了捋鬍子：「近來倒怪。」
「如何怪？」
「年後這幾日，來問武道秘籍的人多了。穿綢的，穿粗布的，跑腿小廝也有。有的專要這小寒功，有的要虎拳、鐵掌、閉氣術。問得急，給錢也爽快。」
沈七合上書。
「都是什麼人？」
老掌柜攤手：「開門做生意，哪能盤問客人祖宗三代？不過有幾位像是大戶人家的僕役。說話不似尋常人，倒像替主家跑腿。」
沈七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柜上。
老掌柜眼睛一亮，手卻沒立刻伸過去。
沈七道：「近半月，誰家遣人買過《小寒功》，您記得多少，就寫多少。」
老掌柜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客官是……」
沈七袖口一翻。
玄鐵印信露出一角。
狴犴伏踞，冷光沉沉。
老掌柜臉色一白，忙低下頭。
「大人？」
沈七收回印信：「可能寫？」
這掌柜哪裡敢說不能？忙取紙研墨。
他年紀雖大，記性卻不差。片刻後，便寫下七八條。
沈七把紙收起，又拿出齊懷義那本《小寒功》翻開一角。
「這本，見過嗎？」
老掌柜湊近，只看了兩眼，臉色便變了。
「這不是小鋪賣的。」
「為何？」
「紙不對，版也不對。」老掌柜指著書頁邊緣，「這是官坊刻法。市井書坊刻不出這等線。只是封皮後來換過，故意裝成便宜貨。」
沈七看著他。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這東西若是真的，尋常書鋪不敢沾。」
沈七收書：「今日之事，不許外傳。若有人再來買小寒功，遞信到監天司。」
老掌柜連連點頭：「小老兒明白。」
沈七轉身出門。
老掌柜站在櫃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坐回去。
他捋著鬍子，低聲嘀咕：
「奇了怪了。」
「怎麼忽然這麼多人想練武了？」
江新月抬眼。「如何？」
沈七將齊府所見簡略稟明。
江新月聽完，伸手拿起那本《小寒功》，隨意翻了兩頁。
「你覺得不是走火入魔？」
沈七道：「齊懷義只是鍛體境，武脈丁上。縱然誤練小寒功，也不該在體內養出那等寒煞。」
江新月沒有立刻定論，只問：「若讓你查，你從何處查起？」
沈七道：「先查這本書從何而來。」
江新月看他一眼。
沈七又道：「再查齊懷義前些日子接觸過何人。屋中藥材、炭火、紙筆、銅爐，凡經人手者，都要過一遍。」
「還有呢？」
「查齊家祖上軍伍舊物。」
江新月放下書：「為何？」
「齊懷義手中這本，不像尋常市井殘卷。」沈七道，「紙舊，墨舊，刻線也舊。只是封皮換過，看著像坊間便宜貨。齊家祖上出過巡防營參將，或許家中本有軍中舊冊流出。」
江新月終於笑了聲。
「不錯。」
他拿起《小寒功》，又翻數頁。
「這確實不是《小寒功》。」
江新月將書攤在案上。
「此書根子，是北軍舊傳《朔寒功》。大衍軍伍駐北，冬月苦寒，故有此功，專供邊軍士卒打熬氣血。此功算不得上乘，卻是軍中實用法門，非入軍籍，或有官身者，不得私習。」
他說著，又翻過一頁。
「市面上那些《小寒功》，多是從《朔寒功》里刪出來的殘貨。練不成氣候，也未必害命。」
說到這裡，江新月目光微冷。
「齊懷義這本，卻留了不少真東西。」
沈七看向書頁。
江新月又翻過兩頁。
「只是有幾處，被人改過。」
沈七問：「改過之後如何？」
江新月合上書。
「胡亂修改罷了，練了多半寒氣亂走，氣血逆沖。若無人護持，輕則廢了經脈，重則寒氣入心。」
沈七道：「所以齊懷義不是誤練殘功。」
江新月道：「至少不是單純誤練。」
江新月靠回椅背，神情又恢復了幾分懶散。
「此案現在沒有明證。若監天司大張旗鼓去圍齊府，真有鬼，也早跑了。」
沈七道：「卑職繼續以處理寒煞屍身為名出入齊家。」
「可以。」
江新月看著他。
「不過記住，查可以，追不可。」
沈七抬眼。
江新月又叮囑了一遍：「若真和邪修相關，立刻回報。不可逞能獨自追兇。」
沈七道：「是。」
江新月重新把那本《小寒功》推給沈七。
「你去書庫，比對《朔寒功》。再去市面尋一本尋常《小寒功》。三本擺在一處，差異自然明白。」
沈七雙手接書。
「卑職明白。」
……
監天司書庫在後院西側。
沈七持江新月手令入內，很快尋到軍功舊冊一架。
《朔寒功》封皮厚硬，書角壓著軍中火漆印，翻開之後，行氣圖清楚，旁邊還有小字注釋。
初練須熱藥護心。
冬夜不可獨自行功。
氣血弱者慎入。
沈七將齊懷義那本偽作取出，一頁一頁對照。
兩本書放在一起，差異便藏不住了。
若是全然胡編，齊懷義未必會信。
偏偏它大半都是真的。
沈七合上書。
他把《朔寒功》歸回原處，又將齊懷義那本收好，轉身離開。
……
南街。
寒冬里，讀書人仍愛逛書鋪。有人挑科舉策論，有人看志怪話本，也有人縮在角落翻武道雜書。
沈七走進一家名為「萬卷堂」的書鋪。
老掌柜正在櫃後理書，見沈七進門，抬頭招呼。
「客官要什麼？經義、策論，還是雜記話本？」
沈七問道：「可有武道秘籍。」
老掌柜一愣，隨即笑道：「客官說笑。正經武學，哪能在小鋪里賣。」
「那不正經的呢？」
老掌柜乾咳一聲，從櫃下摸出一摞薄冊。
「強身健體，舒筋活血。買回去看看無妨，練不練另說。」
沈七翻了翻。
《鐵臂功》。
《奔雷掌》。
《小寒功》。
書名一個比一個響，紙張一個比一個薄。
他取出那本《小寒功》，付了錢。
老掌柜收了銅錢，見他翻得仔細，忍不住道：「客官若真想練，老朽勸一句，莫當真。」
「為何？」
「這些東西，多半是從軍中、鏢局、拳館流出來的殘句。書坊再添油加醋湊成冊。練不死人，也練不成人物。」
沈七翻到行氣圖。
果然粗劣。
許多關竅被刪得乾淨，連寒氣入體之法都寫得含含糊糊。
普通人看不懂。
有武脈的人照著練，也只是白費氣力。
沈七又問：「這書賣得好嗎？」
老掌柜笑了笑：「平日不好。真有天賦的，看不上這東西；沒天賦的，買回去也練不出個屁來。」
旁邊一個書生聞聲看來。
老掌柜立刻改口：「練不出名堂。」
書生搖頭走開。
沈七道：「平日不好，近來呢？」
老掌柜捋了捋鬍子：「近來倒怪。」
「如何怪？」
「年後這幾日，來問武道秘籍的人多了。穿綢的，穿粗布的，跑腿小廝也有。有的專要這小寒功，有的要虎拳、鐵掌、閉氣術。問得急，給錢也爽快。」
沈七合上書。
「都是什麼人？」
老掌柜攤手：「開門做生意，哪能盤問客人祖宗三代？不過有幾位像是大戶人家的僕役。說話不似尋常人，倒像替主家跑腿。」
沈七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柜上。
老掌柜眼睛一亮，手卻沒立刻伸過去。
沈七道：「近半月，誰家遣人買過《小寒功》，您記得多少，就寫多少。」
老掌柜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客官是……」
沈七袖口一翻。
玄鐵印信露出一角。
狴犴伏踞，冷光沉沉。
老掌柜臉色一白，忙低下頭。
「大人？」
沈七收回印信：「可能寫？」
這掌柜哪裡敢說不能？忙取紙研墨。
他年紀雖大，記性卻不差。片刻後，便寫下七八條。
沈七把紙收起，又拿出齊懷義那本《小寒功》翻開一角。
「這本，見過嗎？」
老掌柜湊近，只看了兩眼，臉色便變了。
「這不是小鋪賣的。」
「為何？」
「紙不對，版也不對。」老掌柜指著書頁邊緣，「這是官坊刻法。市井書坊刻不出這等線。只是封皮後來換過，故意裝成便宜貨。」
沈七看著他。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這東西若是真的，尋常書鋪不敢沾。」
沈七收書：「今日之事，不許外傳。若有人再來買小寒功，遞信到監天司。」
老掌柜連連點頭：「小老兒明白。」
沈七轉身出門。
老掌柜站在櫃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坐回去。
他捋著鬍子，低聲嘀咕：
「奇了怪了。」
「怎麼忽然這麼多人想練武了？」